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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声鸣叫 所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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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苍邑分秒不迟,同步说话,沈疾蚕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注定没有好结局?可笑至极,命运就是需要反抗、扭转的,知命而不为,这是命运的下限。知命而为,走到哪步,纵使横死半道,都是自己赚来的。”所有的他笑出声,直言反驳。
苍邑笑而不语。
“我会杀了你,不在虚幻梦境,不是由你自甘奉上性命。
太感兴趣的东西往往代表不可控,而我,很是不喜意料之外的事。”
沈疾蚕这次没有用符篆,他选择了夷苍剑。
死在这把剑下的人太多太多,如今还要再添一人。
每一个沈疾蚕都对上一个苍邑。
刀光剑影,术法层出不穷,他们打得你来我往,不长眼的剑气在高山、大地上都留下深刻印迹。
万剑齐出,苍邑躲避的同时也在反击,一枚枚黑白棋子掷出,融入湖泊草木,山石地心。
最后一枚半黑半白的棋子,被苍邑打入自己心脉当中。
苍邑咳出一大口血,在受伤慢下的那一秒,夷苍剑已至身前。
就在那一霎。
绝对的寒冷将时间都冻结。
待沈疾蚕反应过来,夷苍剑与苍邑擦身而过,他汇聚九成灵力一掌打向对方。
苍邑没躲,欣然接下这道攻击,他不仅不会怪沈疾蚕这一掌,还会感谢对方送他离开这处死地。
一根根粗大尖利的冰柱从地里、天上极速伸射出来,它们严丝合缝,顶部与底部紧密贴合,不留丝毫空隙。
沈疾蚕翻身躲避,却还是慢了半拍。
冰柱最尖端刺穿心脏,仍往上直伸,他提着口气,召回夷苍剑削掉周边将要贯穿身体的冰柱。
沈疾蚕整个人挂在冰柱尖端上,身体不住地往下滑,鲜红血色给冰柱更添几分艳丽。
寒意逼人,飙出的血液瞬间凝成冰珠,连心脏都不再跳动,他的眼神涣散,找不到聚光点,缓缓闭阖。
手指微动,唤醒的全是痛觉,他试图让自己清醒,使尽全力,忍着剧痛握紧拳头。
他最后用夷苍剑削掉胸前还在升高的冰柱,从高空轰然砸地。
另一边,苍邑的心脏受到灵力强烈攻击,有灵力护持也在顷刻间粉碎炸裂,更在余波冲击下,狠狠砸向山体。
硝烟散尽,所有的沈疾蚕、所有的苍邑都在虚化消散。
单脚立于冰尖上的怪鸟发出第三声鸣叫。
混乱的思绪回归身体,痛感比理智先一步叫醒宿主。
沈疾蚕睁开眼一阵猛咳,心脏无恙,身上伤痕全无,先前受到的伤却如附骨之蛆。
一下心跳伴随一下疼痛。
过了好一会儿,沈疾蚕才缓过来,疼痛感也随之散去。
还是那片山林,一如刚来的模样,没有再出现人茧,没有再看见苍邑。
沈疾蚕能感到自身的变化,心底恶念仿佛放大百倍,他提着夷苍剑,甩出一把又一把符篆,恨意得到发泄,这里的全部毁于一旦。
当看见苍邑出现在他面前时,沈疾蚕二话不说,冲过去缠打起来。
对方死后的身体化成巨大的空茧,黯淡脱色,灰蒙蒙的。
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有多少空茧。
沈疾蚕死了活,活了死,千千万万个他和苍邑死去又活过来。
如同永无止境的杀戮循环。
“阿洛塞厄,我感觉我的业绩真泡汤了。照这样下去,离开这里沈疾蚕也不会放过苍邑的。”001艰难开口。
“好狠的两人,说杀真杀啊,要不说你的师徒系统会绑定他俩。既来之则安之,实在不行你就去捡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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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没有出现新的苍邑,没了双脚与半边翅膀的怪鸟飞到附近枯枝上,它用一双灰淡的人眼看着他,随后发出第四声鸣叫。
世界变幻成一面庞大的镜子,被切割成成千上万块碎片,它们照映出各自的自我。
放大的恶被抽离,一切回到原点,沈疾蚕站在碎片中,思想、灵魂仍在飘荡。
一块碎片飞到他的身前,里面不再是他,抬手触碰间又被拉进一个全新场景。
风雪交加,有四人在风雪中艰难行走,吊着背篓的麻绳一边断开,他们只好将手放在背篓底部,以防另一边麻绳崩断。
他们手上长满冻疮,找不出一块好肉。
最前方领队的男子蒙着面,身形单薄瘦小,皮包骨的手指冻得僵直发紫,拎着只没什么肉的死野鸡无声行走。
他们的衣服并不厚重,到处都是补丁,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好几件,才勉强挡住些许寒冷。
“老林啊……要是我死了你们就把我分食……那些娃娃……生了病,再不吃……再不吃东西活不住……”队伍中有人开口。
“哎……吃的没了,动物也快死绝,还能上哪找食物……再这么下去……全都要饿死……”另一个人小声抱怨着,声音在静默的冰天雪地中异常清晰。
他们缓慢走着,地上留下一道道脚印,后面没人再出声,天真的太冷,说话都费力,他们都快忘了夏季是何模样,今年是寒冬持续的第五年。
一开始只以为是又一年冬,没想到这场雪会下这么久……冷就算了,粮食没了、牲畜没了、山里的鸟兽也要没了,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人与动物都活不下去。
皑皑白雪铺满所有道路,人行走都变得极其困难。
在这场大雪中,死了很多人,病死的、冷死的、饿死的、被人杀害吃掉的……
大人都活的苦,孩子更是。
有的不忍孩子受罪,在第三年冬,就将人捂死了。
连尸体都不敢埋起来,抱着不撒手,因为有过惨痛的教训……
总有人会专门跑去挖死人尸体充当粮食。
更有甚者,直接从人手上抢走尸体,或者连同对方一起杀死。
在这场大雪里,人性泯灭,吃人已成常态。
沈疾蚕跟着他们去到一处新的地方,领头的人七拐八拐,确认没有别人跟随后,带着他们走进无人居住的破屋。
四人将靠着门框的木板挪开,等人全都走进去,又挪回门口调整回原样。
走进最里边的屋子,领头的人蹲在最中央的木板那,在上面快速敲了三下,等了约莫三秒,才又敲了一下。
下面的人仿佛一直在,很快便从里推开木板,语气焦急:“老林,小妮发热了。”
她说着话,伸出同样满是冻疮的手,夺过他的背篓,扯着他往地下走。
后面的人也跟着走进去,最后一人盖好木板,将门锁上,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肯往下走。
沉闷的咳嗽声、微弱的火光,地窖里闭塞暗沉,吹不进冷风,尽管如此,却依旧挡不住刺骨寒凉的侵蚀。
老林快步走到地窖里唯一的床前,手塞进衣服里捂了许久,才颤抖着摸上女儿的额头。
他顿时心如死灰,太烫了。
这是他在漫长雪季中感受到最炙热的温度。
怎么活啊……怎么活……
无声的泪水滑过粗糙的脸颊,湿了面布。
“怎么办啊……怎么办,谁能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神啊……麂山娘娘啊,救救我们吧……为什么要经历这种天灾……我可怜的女儿……还那么小,站起来连我的腰都不到……”她口中不停的念,来回走动着。
沈疾蚕沉默着,无法插手这段过往。
是啊,这只是一段过往……连修改结局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曾真正见过苦难,可以心安理得去忽视,去无知,可以想象不到天下苍生究竟有多苦。
听到的苦难远没有亲眼所见的苦难来得真实,来得难以置信,令人惊心。
在这一刻他忽觉,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能如此之大。
他在穷奢极欲、锦衣玉食时,看不到的无名处也许正在经历一场灭亡……
他想起曾翻阅过的民间史书。
灾祸出,百姓苦;
灾祸久,百姓难。
十二个字就能概括很多。
白鉴年间大旱加蝗灾持续两年,约200万人饿死。
鸿雁年间大霜冻加雪灾六年,约四千六百万人饿死、冻死,国亡……
文字寥寥几笔带过的苦难,当亲眼见证时竟是如此的窒息。
在看不见的地方,多的是天灾人祸。人若不曾亲眼见苦难、切身体会苦难,是很难去共情、去感同身受。
他一直以来所漠视的生命,是这些吗?
沈疾蚕暂且无从知晓。
本该毫无波澜的心,竟会感到一丝愤怒。
他在愤怒什么?
苍天不仁?
还是命运无常?
不,都不是。
他在对自己愤怒,为何会对苦难无动于衷。
他记得鸿雁年间的事,那段时间仙门百家论坛上有关讨论不少,想不知道都难。
前仆后继去了很多修仙者,全都了无音讯,在不久后,也就是大霜冻和雪灾持续的第三年,整个国家都消失了。
直到结束,才又出现。
他那时有实力有手段,却在掌门找来问他要不要前去帮助时一口回绝。
他当时怎么说的。
好像是:“去了这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说不出什么感受,天地渺然,世事无常,可能当时就少这一个两个呢?
五个仙尊,三个在闭关,一个正与魔界大战,唯独他一人,当时正闲。
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头痛欲裂,沈疾蚕右手抵着头,属于他的,不完全剥离出去的善念正在复苏。
相信有朝一日,沈疾蚕会重新生出善念。
有人拿出砍好的木材,举在微小火苗上。
他们这次出去也是迫不得已,本就病着需要火源的人等不了,尚未病着的人,也受不住一直冷下去。
过了好一会,总算燃起新的火,地窖都亮了不少。
老林跪在床边,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床上也有他们的孩子,都生了病。
望不到活头啊……
沈疾蚕随他们走过这短暂的一生。
离大霜冻和雪灾第六年只差一晚,最初的那群人只剩下了老林。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靠着他们的血肉活到现在。
他知道,他的生命要到尽头了,再也等不到春来。
他是自我了结走的。
那时的他骨瘦如柴,双眼凹陷,手上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疮痕与新的冻疮。
近六年的大霜冻和雪灾没能带走他,瘟疫没能带走他,带走他的却是自己。
说来真是可悲。
待天光大亮,春回大地,持续六年之久的大霜冻结束了。
活下来的人会一直记得,这场灾难曾残忍地夺走了很多性命。
雪以不正常的速度开始融化消解,地里无端长出嫩芽,快速生长着。
一缕光线洒落在躺倒雪地的老林脸上,似在告诉他,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