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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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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紫衫武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要说他那对双色异瞳,狠绝无情,震人心魄。他那命剑——破月,似是知道主人大限已至,竟发出了瑟瑟刀鸣,如泣如诉……在场五位武部佥事,数十知户,无不驻足原地,不敢贸贸然上前了结他。”
说书人说到紧张处,继而缓了节奏。又花了一通功夫把当年派出的武部佥事们大夸了一通。顺带称赞数位知户实力不俗,皆是王庭武部最上佳的一批后辈。不论是佥事还是知户,最终从这次围剿事变中幸存下来的人,定然是前途无量。
说书案下的一片听众座位,瓜果干货的皮瓤都往开了铺。小客郎手脚利索地端茶倒水,自然地道两句吉祥话讨些打赏。
“都七八年前的事了,也就凡墙的人,会把旧事当做新鲜。上城宾楼里的故事,可比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趣多了。”可鲤嘴快,端起了世家的女使气派,挟着优越感笑起了茶馆里的人。
江家小妇没什么话可说,第一次听到这桩旧案,她还会仔细旁听,后面路过的多了,知道这说书永远都讲不到结尾,于是她便再无兴趣。
她也没提醒可鲤手头的杂货不该她一个偏室拿,而女使两手空空乐得清闲。
走到稍微安静的地方,远远地好像听人喊“妇江”,她回过头,果然是叫自己。
“妇江。”来者是个眼熟的,却也是外男,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她亦领着可鲤回了礼。
“宋家公子。”可鲤知道这半个女主家不好同他回话,眼瞧着这公子清贵俊朗,她便瞅准了机会,替小妇回话。
宋元落只记得眼前女侍曾是江已航的贴身使女,不过叫什么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敢问妇江,可是准备往上城古宅去?”
本国都城遵祖制分为上城与凡墙。
上城即内城,覆压二百余里,有玉楼金阙,天家权贵安居其中。凡墙为外城,普通百姓,中下九流都混杂于此。上城贵人出入通达便利,凡墙百姓无召不得入上城。
妇江,就是江家的妾室,依照江家家主的命令,一直住在凡墙。家主传她侍奉自然会传,不想见到她,就把她随意丢在凡墙,派些人盯着她。
“我们小妇是要到上城古宅去。”可鲤抬起眸子俏生生地看着宋元落,却见他的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
宋家二郎若有所思地看向街边一户人家,那家的老妇人把装浑水的木盆轻轻倾斜扣到污水道槽上,动作不徐不疾。
江家小妇顺着宋元落的目光也看过去,细长白皙的脖颈衬着深色的外衫,一只柏木圆头簪没有插歪半分。
她待嫁的时候,喜欢拿一条青色的发带将一头如瀑的青丝绑得随意利落。可是现在却变得十分乖好,不多言,不多行,样样周正的无可替代。
“宋公子,您为何要滞留在凡墙呢?”可鲤拿起手帕在鼻子处不经意一挥。宋元落把目光轻轻落到可鲤身上。
宋元落告知这主仆二人,家里安置在凡墙的生意正忙,不要说他了,就是大哥也不时要离开上城来凡墙督察。
所以请她们回府的时候,能遣人送个单子去到宋府,让他大哥把单子上的物品一起带来。
可鲤随即表示这桩事她应下了。
宋元落作为宋家嫡次子,什么时候想通关都可以。但是从上城流通出来的物品受严格管制,需提前报备。
江家小妇和可鲤自从年前迁到凡墙,生活所需大多是凡墙的普通物件可应付的。
可鲤一下子脱离了大户人家的生活水平,有很多地方都不适应。让她惊讶的是,小妇却没有任何怨言。
小妇虽然是妾,却出身于上城世家,如今却像一位在凡墙出生并已在此生活多年的百姓。
可鲤细细打量起宋元落,宋家公子的面色确实不似在上城那般好了。
虽更显得硬朗,可这小丫头心里觉得他们那些生来高贵的人,就不应该到这里,更别提适应这里,与这里的人为伍。
互相道别过,主仆二人便离开了。她们走出很远,可鲤回头想再看一眼宋家公子,发现宋元落还站在原地目送她们,对着可鲤轻轻笑了笑。
【2】
夜半时分,红烛在画屏上映动,画屏上的广玉兰像浸在墨中,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落瓣,画屏上的鸟毫无神采,死死钉在上面。
江家小妇披散着头发,身穿里衣,低着头挑灯花。塌上的已航早已由她清整好,半敞着里衣倚坐着,拿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看。
“你们前天遇到了宋元落。”他似乎在看书,又似乎是在看小妇的背影。
“是。”小妇从镜中和已航对上了眼神,她看到他眼里的冷漠和轻视,她没有更多的说辞。
已航无意义的冷笑一声,翻书声比平时都大。宋家界东做的生意,大老远跑到界南去干嘛?
那个女人分明就在自己面前,可已航却错觉他俩离得很远。
他忍不住把书一丢,从塌上赤着脚走到她身边,右手紧紧箍住她的下巴,逼着小妇直视自己。
“他什么心思你再清楚不过!你可以去给他做婢。宋家大人们也盼着他乖乖从凡墙回来。”已航用力把小妇的唇妆给抹花,他想破坏她完美的顺从和规矩,好像那样她能变得真实。
小妇抓紧了裙摆,深邃的眼眸闪动着盈光,她感觉那样痛,但是不能挣动更不能哭。直到已航厌嫌地甩开她,她才尽力去调整自己的气息,弱声回答道:“我属于江家。”
“不是没有那样的先例!”
已航吼道,片刻后又冷静下来,他平时可以很好隐藏自己的情绪,唯独面对这个妾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君子。
“京飖。”
小妇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心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她停住了要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一直低着头,不愿意看已航。
已航好像在叫着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他轻视那个人。
“我本来应该娶的是你的妹妹京熙,可是却娶了你。”已航顿了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回了塌上,“如果是京熙的话……她会是江家女主,而不是你现在这样拿不出手的身份。你已经三年没有回京家了吧。”
那不是同情,是觉得京飖应得这样下场的讥讽。
京家未落魄的时候,人人只认识极尽雍妍的京熙,从未关心过一年也出现不了几次的京飖。上城大半的适龄子弟争破脑袋都想把京熙娶回家做女主。
可是现在倒好,他们心里的明月光成了傀儡皇帝的妃子。而那个时候极得京家大人赏识的江家嫡子江已航,偏偏在京熙入宫的时候被应了与京飖的婚约。
他还记得他决绝地把婚书改成纳妾布,让礼官在神木前大声高喊,他就是要列祖列宗都听到。
他也记得他在新婚之夜把京飖拖出了正房,扯下了她的吉服和头冠,看她崩溃大哭,又把她押回了房中行礼。
“阿飖你要做一个周正得体的新妇啊。”
那是他闯入正房时,京飖的嬷嬷慈爱的嘱咐。后来她回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这句话的延伸。好像她进江家之前就没有什么骨气,来已航面前做一个死气沉沉的布偶。
“既然你这么想去做宋家的妾,”江已航厌烦道,“那你就去吧。”
【3】
京飖从未想过,自己要在大庭广众下受辱。凌乱未梳理的头发,匆匆穿戴好的素色衣裳,还有扬长而去的江家侍卫,都让略听闻过世家传闻的人更加相信江家家主对这位妾室的厌恶,不少人频频侧目,都在看京飖的笑话。
晨光未启,她就排在杂乱的队伍里,手无足措地等着被守卫们粗暴地检查驱过。
江已航为了羞辱她,还特意传召了可鲤侍奉。一直命京飖在门外守夜到天明,才差人把她送回去。
她向来善于忍耐。
这三年的侮辱苛责历历在目,她心里怨恨已航,却没办法怨恨得更多——也许已航说得对,正因为她无法入宫侍奉,所以才是京熙去。京家已经式微,京熙在宫廷里怎么会顺心呢?
她的小妹妹,自小家里大人甚至是下人们都心爱她。京飖连弃子都不算,她没能完成她的任务,难道还要以妾的身份回家,然后让父亲和主母去和强盛的江家抗衡吗?
痴人说梦。
京飖眼里布满血丝,她镇定了心绪,强忍着守卫粗暴的检查,也无视身边看客们的不纯眼光。甫要通过界口,就感觉一件温暖的锦裘轻而稳地裹住了自己。
她一转头,是宋二公子。这叫她忍不住要立马退还那件贵重的锦裘。界口人多眼杂,就算已航厌弃了她,宋家二郎还是要名声的。这样多容易叫人编排不清不楚的流言。
“妇江不必觉得有负担。”宋元落不知为何也乌青着眼。“你我相处坦荡,不必听别人说。”
京飖行礼道谢,垂眸看不出情绪。
“从这个出口入到凡墙,更近我宋家商宅,妇江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去那里整理一番。那里有些不少商娘,她们会欢喜为江夫人梳洗打扮的。”宋元落低声咳了一声,不去看京飖。
“这实在是麻烦宋公子你了。”京飖不再推脱。宋元落是在告诉她,有直诚的商娘们作陪,她大可放心前往。如果这样衣着不当步行回到居所,那她今后指不定还会受到何等轻贱。
宋元落笑着说不麻烦,想再说点什么却哽在喉咙里。他紧张的摩挲起衣角,心里默默安排今日要完成的事,好让自己可以转移注意力。
可他最后还是失败了。
“妇江,可鲤姑娘怎么未和你一起返回凡墙。”
话一出口,宋元落就心生懊悔。江家的小妇独一人被斥离,显然是因为江家主人的厌烦。他也并非关注可鲤,只是担心京飖独身一人。
“只有我自己被斥回凡墙。”京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如果是在任何一个稍微受过教习的贵门女眷前说这样的话,一定会被以为空着心神。家主的赏罚自有道理,京飖应当说是自己犯了错,家主宽仁,让她回凡墙思过。
宋元落能听出里面要划破规矩的一头尖锐,他不会觉得她空着心神。他心里也有这样不应当的想法——他想和家里的大人请求,想让自己的哥哥去和挚友江已航说,让京飖到自己身边。
可是他不想京飖觉得自己是一件物品。他很久之前就认识京飖了。
【4】
在宋元落还是十五六岁少年的时候,宋家的大人常常带他去京家,听京家的长大人,一位人人钦佩的老贤人京勋讲文。
他对待宋元落和蔼时便把他当做亲孙一般关爱,严厉时会毫不留情地拿戒尺教育,让宋元落记住自己在学问上的错误,不许贰过。
京勋有一次午休起来,冲着家主发脾气,要摔东西结果蘸了满手的墨,糊了宋元落交上去的文章。
“宋小弟,实在是老头我的不是。”老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印着墨迹的脸上有一种孩子般的失落。
“先生,你为什么发脾气啊?你常常教我平心有度。”宋元落很不解,他到的时候,京家家主刚好离开了。
京勋叹了口气。他说自己最喜欢的小辈——飖飖,小半年才回家一次。可儿子却因为飖飖从小没有姝丽的外在、清晓温朗的性格而不喜她。儿子不喜欢,可自己真的特别喜爱这个孙女。
他听说自己刚睡着,飖飖就恰好回到京家。她安静地候祖父起床,却被京家的大人提早送走了。
“先生你不能自己去看小女郎吗?”宋元落很好奇,他已经见过了京熙,从来不知道京家还有一个女儿飖飖。
京勋顿了顿,然后告诉宋元落自己不能。
原来京飖是王庭武部的学生,这几天正在准备试炼成为一名合格的知户。
佥事是武部的宗师,轻易不出动。而知户直接受命于摄政王,哪怕有数百敌人包围,也仿佛入无人之境。
宋元落的志趣不在武学,所以他也没有过问太多。可是看着老人家这样难过,他鬼使神差问道,或许他可以代为看望京飖。
“这样不会麻烦小弟你吧?”老人立马舒展开笑容。他心里多希望有人能代自己去探望飖飖,而且这个人是自己最赏识的后生,促成两个年轻人认识,这又隐含了不一样的意思。
“当然不麻烦。”
这句话宋元落回答了三次。一次是对京勋,一次是替自己安排探望的兄长。也是命运的无端捉弄,那时兄长的挚友江已航也恰巧在一旁,他淡淡瞥了一眼少年的宋元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还有一次回答,是回答着京飖。
“祖父托小公子来看望我,实在是麻烦您了。”
这是京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的京飖中停住剑术练习,她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把自己的头发高高束起,浅浅一笑把她学习成人的冷漠伪装破开来,那么明艳动人。
宋元落在见到京熙的时候只觉得京熙很好看,看到京飖的时候,他刹那间觉得一切事物都很好看,武部那些普普通通的常青树木、那天的云朵和太阳,在往后孤单的岁月里,都陪了他那么久。
“女飖,当然不麻烦的。”宋元落低下头喝茶,耳朵有些发热。
后来因着两人课业相撞,宋元落再也没见过京飖。但是他总是向老贤人问起京飖的情况。
老贤人开心的时候会多说几句,有的时候也会打趣他,说,飖飖要是没能晋为知户,那就可以早点嫁给小弟你啦。
宋元落被呛得厉害,都不知道文章下一句要写什么。
可老贤人又吹吹胡子,很是有信心地说,可是我们的飖飖,一定会做到最好,只做她自己。
这一耽搁,又有无数变故。
【5】
京飖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一名知户。
她代表了王室之刃,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盯梢人,成为了最有前途的知户,供王庭驱使。她的佩剑一年之内被送回来修复过七次,而她也受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伤。
“祖父,我一切都好。天气渐寒,注意身体,多加衣。”
那是难得的信件,没有落款,但是确实是京飖的字迹。
老贤人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直到他拈着其中一封信躺在摇椅上睡着后,便再没醒来。宋家家主悲怆不已,同时怨怒无法召回在外执行任务的京飖。
“我当初明明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先进文司,再转宫人所,不过五年就可以归家。这样还能侍奉在先人身旁!她擅作主张选了武部。既然昨日遣来的人禀告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那我就当从来没有她这个女儿。”
灵堂之上,京家家主发了一通脾气,被京家主母和京熙抚慰住。
老贤人下葬后的第十七天,宋元落独自去祭奠他,恰巧遇到了京飖。他广袖下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几乎就想冲上前去,可他只是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看着她枯瘦的背影,毫无生气的脸。她一瘸一拐地艰难做完了繁复的祭奠礼仪,靠武部的师姐搀扶才勉强站立着。她定在原地看着新坟良久,突然昏厥过去。
宋元落帮忙把京飖送回了京家,她的师姐眼里也是浓浓的愁苦与怜悯。
“阿飖遭人暗算,武功尽废。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地体无完肤,能留住性命已是天大幸运。”
京飖的父亲端坐在高位上喝茶,仿佛没有听见此事。主母遣了两个医官去照顾京飖。京熙在一旁为不幸的阿姐落泪。
在之后的一整个月,宋元落读不进什么书,他挂念京飖的伤势,不确定京家的人会不会抛弃她,把她打发到凡墙。他夜里总是无法安睡到天明,他会梦到京飖,梦到她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可到底只是梦。
现实里的阿飖只把他当做祖父的一个学生,礼貌地称呼他宋家哥哥。
宋家大人们也察觉到了宋元落的异常,尤其是宋家的大少爷,宋元落的兄长。他抱着一坛酒来找弟弟闲谈,三两杯把弟弟给灌醉了。听着宋元落迷迷糊糊不住念叨着京家女飖的名字,忍不住揉了揉弟弟的头。
几日前,他的好友江已航向京家大人奉上了婚书求娶京家女,不消说,一定是京熙。江家和京家都对这桩婚事满意至极。不过听说宫内也有意与京家结亲。
宋家大少爷摇了摇头。
那进宫的多半会是京熙,等宫里的旨意下来,他倒是可以直接绕过已航兄,帮弟弟求娶京飖。
京飖不过中人之姿,又伤了身体,恐难以生育。实在不是成为宋家二少夫人的合适人选。或许弟弟可以让京飖先成为妾室,让一位女使受孕。等孩子生下来,过继给京飖,再扶正她的位置。
不过宋家大少爷从未和弟弟说过这一打算,他后面也十分意外京家竟然把京飖塞给江家。京飖嫁给江已航后,他更不会对宋元落提起这回事。他只希望宋元落能寻觅良人,哪成想宋元落脾气倔强,听闻京飖成婚不久就被遣到凡墙居住,他就跑出上城,到凡墙管了好几年生意。
对此家中大人们不明真相,只当宋元落在凡墙学习事务,这样他以后帮助兄长打理宋家也得心应手。只有宋家大少爷暗暗着急,三番五次提点宋元落,让他远离宋家小妇。
两年前江已航成为江家家主时,便请宋家大少爷到江府参加家宴。家宴他没让京飖参加,他说,我不像你弟弟,什么人都如珍似宝般放台面上。
宋大少爷便懂了,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一定好好管教宋元落。他回府以后,认为江已航对待京飖简直绝情,从此不管宋元落。
宋家势力与江家平齐,他只是不愿意损害世家联盟,至于别的,他全当不知。
【6】
到了晚上,江已航还是派人把京飖从宋家商宅里接了回去,两位温柔的商娘把京飖送上马车,一直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两位姊姊,你们回去歇息吧。”京飖行礼谢过她们的照顾。商娘们大多都是决心不婚嫁的女子,所以她们未把京飖梳妆成一个出嫁妇人的发式,更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
商娘们一直看着京飖坐的马车消失才派小童去回禀前院的宋公子。
宋元落点着一盏灯在看书,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江已航定是故意的,明明他已经借商娘之口劝京飖与江已航和离,然后也不必回京家,来商宅做一名商娘,足以照顾好自己。
谁想到江已航下作地要召京飖回去侍寝,还让人传话京飖如今还是江家妾,还是不要有什么做宋家妾的心思。
京飖只好顺从地离开,她也想和江已航好好聊聊,京家她是回不去了,这几年她无数次想过离开,江已航都没有放她走,那她只能孤注一掷,以命相逼。
……
夜风阴凉,马车里的京飖熟练地把沾血的匕首擦净。她的面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她的情绪。
车夫已经死了,他奉命来杀京飖。
这道指令来自摄政王府,京飖背过那个人的来历、长相和性情特征。那个人如今是摄政王的心腹,孟霖。
不过一刻,便有人请京飖下车。
“你想杀我,是为你的哥哥孟颐报仇,对吗?”
孟霖屏退了数十护卫后,京飖轻声问道。
“也不全对。我只想看看你死了,江已航会不会提前对付摄政王。”
孟霖笑得很无辜,虽然她明白当初哥哥必死无疑,但还是派人对执行任务的京飖下手。
没想到京飖能活着回来,还嫁到了江家,受到了江家的庇护。
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杀了京飖。
现在江已航厌弃京飖,对京飖不闻不问,她便派人假传消息把京飖骗到了郊外。
“命我除去你哥哥的人,是摄政王。”
京飖不想与孟霖这个疯子纠缠。
“我知道。”孟霖似笑非笑地看着京飖,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摄政王也得死。
“我本来呢,是想杀了你来着。”孟霖缓缓靠近京飖,苍白修长的手抚上了京飖的肩部,那里有一道用剑贯穿留下的伤疤,是孟霖亲自动的手。
京飖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握着匕首的手也放松在那里。她有十分之一的把握反杀孟霖,但是她无法与孟霖的护卫抗衡。
孟霖靠京飖靠得太近,二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你的武学天赋真高。当年我把你变成了一个废人,但我看你杀车夫其实也没费多大功夫。也许你现在还能把我杀了。”孟霖的长甲缓缓划过京飖的脖颈,“哦,我刚刚没说完。你死了,京熙就得去江家祭奠你。也许江已航一见到京熙,就忍不住提前向摄政王复仇。”
“所以你看,根本没有人在乎你。”
孟霖的长甲生生刺进了京飖的脖颈,不过破了点皮流了点血,同时也把毒药融进了京飖体内。
京飖嘴角溢出殷红的血液,点点滴滴落进泥土里。在她倒地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想,已航会不会为她伤心呢。
这个想法荒谬得可怕。
她绝对不在乎已航,她只是一件工具,是江家和京家利益交换的工具。
工具不应该有感情的。
【7】
京家最早得知京飖去世的消息。带京飖长大的阿嬷已经很老了,连话也说的不大清楚,半夜尖叫着从梦中醒来。说她的阿飖没了,阿飖不在了。
京家女主只当老阿嬷痴傻发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京家家主。第三日有人来报,江家小妇失踪了,江家派人在凡墙找江家小妇,还和宋家少爷起了争执,宋家也派了不少人找京飖。
第六日,一具被野狗啃食过的尸首在郊外被发现。已经看不大清容貌了,从着装和随身物品可以推断是京飖。
第八日,宋元落在临界火化了京飖,却不肯把京飖的骨灰交给江家。江家认为京飖和宋元落纠缠不清,便断了和京飖的关系,京家本来也不愿意承认有京飖这个女儿,但是宋家大少爷不停地给京家施压。最后京飖以宋家二少夫人的身份下葬。
等丧事结束,已近夏末。
宋元落许久没有出过宋府,他不大吃得下东西,总是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喝酒,直到他当着下人的面倒进小池塘里,宋家家主不得不求请宫里的医官来医治他。
听说医官以前也在王庭任职,他一边为宋元落施针,一边聊起了不少陈年旧事。
“或许小宋公子知道孟颐?三年前,他暴毙在歇南,随后他的妹妹孟霖进了摄政王府。”医官顿了顿,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宋家公子,不着痕迹地把一只柏木圆头簪放进宋元落的手中。
“这几年摄政王殿下的身体不大好,一直由我为他调理。他前几日上书皇上,要废了摄政王妃,扶正孟小姐。皇上这几日正为这件事情头疼,如果小宋公子能进宫劝皇上成全这桩佳话,那摄政王殿下便会欠您一个人情。”
宋元落低头摩挲着京飖的发簪,一时无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又清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医官帮他,但是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要把京飖带回来。
那天他赶去认尸的时候,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止不住的抖,不少人都暗地里嘲笑宋元落胆小懦弱,其实是因为他害怕白布下的人是京飖。
幸好不是……是个被毁容的可怜替身。
有种劫后余生的惊喜把宋元落胸腔里的一颗心托举得很高,迟迟没有放下,他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他不知道京飖去了哪儿,但只要没见到她的尸体,那她就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医官恭敬地离开了,他留下一本卷宗的副本,里面是关于武部三处知户的记载。
知户十四最后的任务地点在歇南,最后出任务的时间是三年前,她刺杀了当时的歇南将军孟颐。过了一个月,三处的十四,被撤下号牌,等号牌重新启用时,十四已经是另一个人。
中间有几个月十四受了重伤,负责医治她的医官是这位医官的师傅。
宋元落一直在屋内枯坐,直到外面的天都黑了。他起身从桌上拿起了冰冷的糕点和茶水,囫囵吃下。他想好怎么做了,他要进宫面圣,请皇上务必保住摄政王妃,为孟霖赐罪。
【8】
宋元落与摄政王并无什么交集,最多在宫宴上碰过面。因为宋家是世家大族,摄政王对他自然留有印象。所以,当他在皇上面前阻扰摄政王休妻时,摄政王一时想不通宋元落是谁的棋子。
宋家?傀儡皇帝?亦或者是别的隐藏在暗处的毒孚?
摄政王面上淡然,没有惩治宋元落。他敷衍了皇上几句,大意就是既然有人反对他休妻,不如他再耐心等等,或许摄政王妃自己就想离开了呢。随后摄政王就拒绝了皇上的留膳,带着两名佥事离开。
眼看着皇上身边只有唯唯诺诺的内官,宋元落这才确定了王庭武部都是直接听命于摄政王。
“元落,朕已经按你的意思拒绝了摄政王。你确定孟氏会进宫求请熙贵妃吗?”皇上是一个很温和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架子,眼睛里总是透着几分郁色,但是提起京熙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微微扬起嘴角。
宋元落点点头,向皇上行了大礼。
他能感受到孟霖对摄政王妃这个身份的渴望,权力对于她这个只能饮鸩止渴的人来说就是最佳的鸩酒。
离开皇宫时,宋元落忍不住朝京熙所在的华康居方向驻足看了一会儿,京熙和阿飖有四五分相像,但又完全不一样。他怕见到京熙他会流露出他满腔的悲愤,他也怕京熙会问自己,姐姐是从宋家商宅离开后出的意外,为什么没派人保护好她?
趁着雨声渐浓,他顾不得身后的侍从,急急走进雨中,想走出这压抑的上城。
但他还不能离开。他还没找到阿飖。
……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京飖暴毙的事实,可还有一个人相信京飖没死。那就是江家家主,江已航。
得知京飖失踪后,他表现的漠不关心,连续几夜都与可鲤同眠,甚至还抬了她做通房丫头。直到他听到了京飖的死讯,派了人暗中调查,发现是自己把京飖赶出府后,孟霖才盯上了京飖,他便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觉。
认尸的那天,他比宋家小子先到的理事府,屏退了所有人,仔仔细细盯着那具相像的尸体,甚至惊世骇俗地褪去它的衣服,观察了每处细节,确定那不是京飖,他才松了一口气。
伤疤可以提前在活人身上制造,小痣可以点上,形体可以控制,多么精细的功夫,至少提前好几年准备。
那是谁透露出京飖的形体特征。
他可不像上城有的世家一样腌臜下流,那只剩下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小妇的贴身婢女。
江已航听暗卫上报,可鲤被酷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反复念着要见他一面。他轻飘飘一句,痴心妄想。暗卫心领神会,颔首退下。
摄政王这几年的势力看似布满朝野,控制了大部分世家大族。但是也有不少世家忍痛把子弟送入王庭,清除摄政王的党羽。
曾经天下第一的武者——摄政王的师兄,也被合力围剿。
京家只有两个女儿,京熙和京飖。
京熙入宫,世家势力得以扎根皇宫之内。京飖入局,那是她的阿翁为她定下的路,就连嫁入江家,也是老贤人的谋划。
“那京家女飖能全身而退吗?”几年前的江已航和所有年青子弟一样,都仰慕有着仙姝容貌的才女京熙,他只遥遥见过京飖一面,出于好心才担心她的命运。
“飖飖她……活不长久。”老贤人浑浊的泪滴在衣襟上。
“请小江大人,务必,善待飖飖。”
老贤人收起宋家小子的课业,没有一点犹豫。
那是一个温和的下午,惠风不止,老贤人也在那天提前交代完了所有的后事。
他在他的院子里等啊等,等到了再也不可能修复好的知户十四的佩剑。
又是春天。
京家老家主与断剑一同长眠。
【8】
孟霖的死讯来的很快。
她入宫不过半个时辰,就在宫道上被刺客刺杀,倒入血泊后再也没有醒来。摄政王大怒,他直接挥刀砍死了孟霖的随从侍女,又派人大肆搜宫。
此事惊动了圣驾,熙贵妃更是一身素衣向圣上请罪,说自己不应该同意孟霖的拜见,这样孟霖便不会入宫遭此横祸。
事实上孟霖在宫中来去自如,从未求见过贵妃。
等摄政王强撑了一整日回了府,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把所有的武部佥事和知户都调回了王庭,在王府书房里枯坐了两个时辰,终于等来了京飖。
京飖还穿着宫女的服饰,她直接在摄政王对面坐下,对整个王府包括摄政王都十分熟悉。
“阿飖。”摄政王很是疲惫,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也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的是已经算是废人的十四,不愧是京勋的孙女。
京飖没马上说话,她带来一把沾血的匕首,她当时还是只有十分之一的把握杀了孟霖,幸好她速度很快,一击致命。她也受了伤,不过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受伤,现在她还有百分之一的把握能杀了摄政王。
摄政王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利用别人的感情。
他先是利用师兄,靠师兄训练出让人闻风丧胆的王庭武部;再是利用功高震主的孟颐,他的死换来先皇对自己这个弟弟的信任;最后是利用孟霖,拿她试探皇侄对自己是否有杀心。
他们的死都不可惜,如果不是江家娶了十四,他一定会继续用毒药驱使她,或者直接杀了她,让她带着所有秘密解脱。
“是你主动选择他们的吗?”摄政王直直盯着京飖,京飖从一开始被选进武部,他就知道她一定是一颗棋子。所有妄图渗入王庭的世家都这样慷慨,表面上送来的是家里不受宠的孩子,这些孩子偏偏又是家里最堪当大任、最有天资的孩子。
注意到京飖,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来干嘛,一个人把所有同一批的孩子打服了。她皱着眉头像一只动物一样用尽手段,大家都没有武器,她就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最后鼻青脸肿,外衣都破了,她跪在地上朝摄政王请赏也是请罚。
“殿下!我打败了所有人!他们都太差劲了,这一批王庭就收我一个学生吧!”
摄政王笑了笑,他那年二十岁,京飖十二岁,他觉得满脸是血的京飖还是太稚嫩,他也很高兴她这么天真。
那一批子弟还是都被留了下来。
京飖则被摄政王的师兄亲自教导。
摄政王他招了招手,示意京飖再走近点,他对待所有人都是那样冷漠,高高在上。只有京飖,他如兄如父般栽培她,因为她一进王庭,他就告诉她,你是一枚棋子。
“大家都是。”十二岁的女孩看待事物有自己的一套方式。
“那你告诉我,你选择做我的棋子,还是你祖父的。”
摄政王的话动摇不了京飖,他的赏赐也没打动她。直到他杀了师兄,京勋也逝世了,京飖彻底变了,她成为他最锋利最无情的刃,她逆转剑尖,直指世家。
他那时还没看出来,原来京勋的最后一步棋,要棋子自己坎坷前行数年。
【10】
那天是摄政王活了下来。
人不能次次好运,京飖本来就毫无胜算。摄政王抱着她的尸体从书房出来,看不出情绪。
天光微晓,他说他不知道把阿飖送哪里去,送回京家已无意义,送回江家,简直笑话。宋家更不值一提。他自私地把她的遗体留在了王庭。预备三日后下葬。
江山仍是这样的江山。
摄政王稳稳把持着朝政,他没有对皇上和熙贵妃动手,江已航辞了官,宋元落反而性情大变入了朝堂,不过一年就成了世家们的代表,在朝堂中和摄政王相斗。
这样可以打发最后几年无聊的时光。
摄政王不免在心底嘲弄自己。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会梦起京飖,梦到她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
“殿下,”京飖体内的毒药发作,嘴里大口大口涌出鲜血,摄政王必须贴着她的脸才能听清楚她的话,她用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我赢了所有人……咳咳……他们都太差劲了,是我最后来到了这里……”
摄政王紧紧抱着京飖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打湿。京飖本没必要死去,但是世家已经把她设计了进来。
世家们把他和师兄逼到了对立面,他本来也想过让师兄安享余生,不再卷入世事纠纷,回他的山上做个逍遥人。
杀死孟颐是他的布局,却是京勋派人传递给孟霖消息,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孙女被抓,孟霖爱慕自己恨不得为自己付出一切,然后与自己苦心栽培的阿飖互为仇敌。
当年阿飖差点就被杀了……是他派人保住了阿飖,许诺了孟霖王妃之位。
但是阿飖又被世家设计嫁到了江家,他每日都会想要不要派人去杀了阿飖,毕竟阿飖知道的太多了。
……
摄政王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就喜欢在阿飖住过的院子里练剑,坏的时候就在花园里散散步。看见世家们送来的新的孩子们,他偶尔会打招呼,询问他们的近况。
他再也不想培养出像阿飖、孟颐这样的知户了。
年末的时候,江已航下了帖子来拜访。他轻声说,他把当年与京飖的婚书下葬了,京飖是江家的女主。
摄政王眯着眼笑,不接他的话。
江已航坐在火盆旁,探出半个身子去接吹进走廊的雪花,他没接住,又坐正了身子。
宋家逐渐强大,宋元落像另一个摄政王,他迟早会报复上每一个伤害了京飖的人。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你就没给自己留条后路吗?”江已航盯着火盆里逐渐冷却的炭火问道。
“阿飖成亲后,只回到王庭一次过。”摄政王说出了一句不相干的回答。“她说,她看着你,宠爱一个侍女。”
江已航讶然。
京飖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她以为江已航爱慕的是京熙。
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会儿,说不出来的感觉,于是她就冲破她本来遵守的规矩,不管不顾地来到了王庭,找到世界上所剩下的,她唯一能倾诉衷肠,如兄如父般的摄政王。
“阿飖,看来你过得不好。”摄政王那时候还在矛盾要不要杀了京飖。
京飖摇了摇头,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地上。
那时候起,摄政王便决定就任由她这样苟活着,痛苦地活着,像他一样痛苦。
“我想得到京家的重视和爱,我想他们平等地对待我和阿熙……我想成为一名最顶尖的佥事,可我现在是个废人,再也无法传承师门……我不想被别人因为我是妾室就羞辱我……”
“还有呢?”
“没有了……如果哪天我走不下去了,你可以送送我吗。”
“好。”
希望没有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