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奇美拉悖论

1、第一章 去祖母家

　　吴茗是不太喜欢过年的。

　　年的味道令她讨厌，可过年算得上头一等的大事，再不情愿，总还是要过的。腊月三十一早，她就随着父母和外婆坐上了车。车是十多年前买的，内饰与十多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吴茗一年年长大，这车于她而言变得愈发老旧逼仄了。

　　吴茗坐在副驾驶，眼神空洞，哪里都没在看，只是机械地闻嗅着车内的气息。

　　毛皮和樟脑的气味，母亲吴英穿了一件皮草，看来她打算购置新衣了；烟和酒的气味，父亲吴松还宿醉未醒，热车时抽了烟；肉和菜的味道，闻着很新鲜，外婆刘凤兰这次带了四个菜。

　　她不需要看路，从漏风的窗缝里涌入的气味已经将方位指示清楚。硝烟的气味越来越浓，吴茗知道她已经来到那个老小区。

　　吴茗和众人一起下了车，手里提着两件礼品。

　　冰冷的风把硝烟鼓进她的鼻翼，吴茗用力呼吸着这空气，感受着鼻孔里冰碴的冻融，拖到最后一刻才进了楼道。

　　楼里的暖气管被海绵包裹着，从缝隙里渗出一点暖水，透着湿润的铁锈气。

　　狗屎味、酸菜味、中药味，每一层楼都气味鲜明，又带着老楼房统一的尘土味，哪一年都没有变过。只有四楼充斥着装修板材的甲醛味，这大概是这栋楼今年来唯一的新气息。

　　吴茗闻嗅着楼层，终于来到五楼，祖父母家门口。那门上贴着唇红齿白的年画娃娃，两侧挂着成串的小灯笼，大门正虚掩着。吴茗来不及读完对联，也跟了进去。

　　父母早已进了屋，以孝子和贤媳的身份，正和大伯吴柏寒暄；外婆则被祖母李翠兰死死搂住，动弹不得。就在吴茗观望之际，祖父吴贵枯瘦的身体不知何时闪到了门前，带着比父亲身上浓重一百倍的烟草味。他把门彻底推开,扯开沙哑的嗓子高喊道:“哎哟!大孙子来了!”

　　这话活像打开了什么该死的开关，屋内安静半秒，转瞬热闹得远盛之前。

　　“哎哟，茗茗啊，你可来了！可想死你大爷了！”大伯的脸笑出了一堆褶子，“你大娘做饭呢，有扇贝，你爱吃的。”吴茗探头望向厨房，没看到大娘，于是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谢谢”，很快得到大娘一句隐约可闻的答复，几乎被淹没在油烟机的轰鸣里。

　　吴茗来不及再回大伯一句话，就感到一股浓烈的酸气朝她袭来，是祖母。“哎哟!让奶奶瞧瞧,成大姑娘了!”她眼眶红湿，嘴唇发颤，像是极为感动的样子。祖父也满面红光地凑了过来，欣慰地看着老太太含饴弄孙的情景。

　　接下来被死死搂住的成了吴茗。她动弹不得，感受着两股令她室息的味道，一面勉强地寒暄，一面拼命寻找可以放下沉重礼品的时机。

　　“奶奶,我可想死你了!爷爷，你最近身体好点了吗?”门口的客套话和客厅内的吹捧恭维响成了一片，吴茗的头开始痛了。

　　重获自由的外婆从二老身后接下礼品，重重放在地上，两人这才恍然大悟般地松开手。“哎呦，挺沉的吧，奶奶糊涂了啊，也没接接你喏，快放下快放下!”老太太真是愧疚极了，眼看着又要掉泪，吴茗赶紧安抚起来，好在终于放下礼品，能歇歇手了。

　　不过十分钟工夫，屋里的年味已浓到新的高度。吴茗坐在沙发，安静地听着长辈聊天。她捏着茶杯，看着水面上不明的油渍，头皮有些发麻，于是看向茶杯以外的地方。沉年杂志和报纸覆盖着茶几，上面又压着一块玻璃板，板上满是水印子。

　　吴茗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感到了后悔。

　　老房子里甜腻的腐木味、混着油烟气的茶水味、带着酒气的水果味、客厅角落玻璃大缸中泡着的药水味，以及，压倒性的烟味，混杂着，蒸腾着，从厅内弥漫到了吴茗脑内。恍忽中，吴茗已经感知不到时间。

　　“大宝啊，去写点作业嘛，也别玩太久了噻。”外婆说罢，又朝众人笑了笑，“难得她带了作业，不写就可惜了嘛。”众人于是纷纷感叹起当今学生的课业压力，夸赞吴茗的勤奋。吴茗礼貌地一一致谢，走进父亲的旧卧室，再没出来。

　　她像小时候过年时一样关好门，坐在了床边。“什么都没变啊。”吴茗想道。门板木带着木香，门缝中则还是透出烟臭气。屋外不时传来隐隐的人声，或是尖叫或是大笑。吴茗在这背景音里玩了会儿手机，更觉得无趣，干脆真的掏出了作业。

　　吴茗刚一坐在桌边，就又看到了那只蝴蝶。它不知死了多少年，翅膀已褪色成棕褐，被覆在璃板下，支离破碎，并不是全尸。吴茗把练习册盖在蝴蝶上方，忽视掉反胃感，写起作业来。“头痛，怎么搞的？”吴茗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翻江倒海。

　　她几乎已错乱了，连忙躺在床上试图缓解眩晕。可床单沾满烟味，于是又不得不坐起身来。门外已传来麻将声，吴茗听了越发头痛。她下了床，再次坐到书桌边，顺手从桌上的纸抽里抽出一张纸来。纸的味道一样很坏,不过比床单好些。

　　吴茗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发觉背景音里的麻将声变大了不少，不禁有些疑惑。正欲抬头一探究竟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先响起了：“宝宝,出不出来哟——”

　　是祖母推开了门，幽灵似地问话。吴茗吓得不轻，赶紧回话:“奶奶，我困了，想睡一会。”“我给你拿床被子！”她几乎一下子狂喜起来，整个身子全进了屋，门被大敞。

　　酸味的老太颤巍巍扭动着身体，打算从橱柜里抽出什么来。吴茗不想知道她能掏出什么东西来，又怕她一个不慎出什么事，只得赶紧凑过去帮忙。然而老太太一口回绝了她，打定了主意要自己来，叫吴茗先躺下。

　　李翠莲掏出一条棉被放在地上，看起来不太满意，又继续搜索着什么。期间时常回头，检查孙女躺下的进度。无奈，吴茗只得老实躺下。终于，老太太满意地扯出一条粉黄的毛巾被，把它和地上的棉被一并塞给了吴茗。

　　“这被啊，是你爸爸小时候盖过的。你瞧瞧，这都是他尿之过的印儿啊！我洗干净了就一直留”“谢谢奶奶，我睡了！”老太太语气中的慈祥激得吴茗满身鸡皮疙瘩。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吴茗强行把老太的回忆和嘿嘿的笑堵住了。她于是把棉被盖在吴茗身上，又把毛巾被搭在她脚上。“睡吧，嗷！快睡吧。”

　　老太太终于略带不舍地出了门，眼圈上的湿润不见，嘴笑得合不拢。她刚一出去，吴茗就直挺挺地坐起来，立刻跳下床，开了窗通风，随后抬脚把两坨被掀到了床尾。她忍不住抬头望天，绝望地闭紧双眼。“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还在啊！”

　　吴茗又回到床上坐着，身上活气愈发少了。她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却又听见了幽魂的问话:“宝宝，咋还没睡喏？”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门打开了一道缝。

　　“我就玩一下，马上睡！”吴茗试图送走她，然而都是无用功。

　　“窗户咋还开了呢？多冷哟。”老太太说着又将门大开，踱进屋来关窗户，重新给吴茗盖上了被，满意地看着她躺下，再次欣慰地离开。

　　吴茗又开了窗，这次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打开，就看见老太又开了门进来。这次，她的眼又红而湿润了，“看手机多累哟，咋不睡喏？”

　　“奶奶，我不睡了！您关下门吧！”吴茗将没来得及整个进门的老太送了出去，重重关了门。这次她站在门边，听到那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变尖：“宝宝咋一直看手机喏？都管不了她！”

　　吴茗还是没忍住开了门。老太太见她出来，说话都更有劲儿了：“你得对得起你爸妈，对得起你姥爷……”

　　“莫要提他了!”外婆的语气硬了，老太的声一顿，讪讪道:“大妹子，我，我没文化，我不会说话…”一直没说话的亲戚们终于冒出来打圆场，叫吴茗给奶奶道个歉。

　　吴茗没力气再听，直接转头回了房间。这次，她真躺下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