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71、牧医帐篷 酸奶包尔扎

　　“他……他死了……”

　　磐石会馆的小头目原本按照会馆的安排在带队巡逻，想起家中祖母的寿宴就在不久后。老人家生平也就爱吃点蘑菇，今天那个口味的就不错。于是他交代过手下继续，自己一个人拐到奶酪仓的方向来。谁知道才经过狮虎会馆的帐篷，他就发觉里面不对劲，门口横死的那个正是今天还和他在奶酪仓争个你死我活的家伙。

　　“不是安排你巡逻吗？”说话的人抹了半张脸的血，又补了一斧头下去，“早就说不该让你这个优柔寡断的家伙知道。好在已经结束了。”

　　“结束？今晚不是要商讨怎么分担今年上供的份额吗？我们怎么能……狮虎会馆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小头目原以为会和狮虎会馆斗到地老天荒，有时候恨得牙痒，但有时候也很有意思。

　　“嗤，狮虎会馆的人今晚都交代了。干干净净。好了，既然知道了就快些来收拾。”

　　不过一刻钟，磐石会馆就已经变成了此地唯一的领头会馆。

　　嘉司悯一行人躲着目睹了最后几幕，浑浑噩噩溜回了奶酪仓，和其余人家一般紧闭门窗。

　　尹尹的孩子昏睡过去，然而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会抽搐一下。她在内间爱怜地安抚着孩子，和爱人一块轮换着照顾。

　　外间的地毯上，大家都铁青着脸围坐在一起。

　　“原本是想在花帽巴扎上把昆苏托付给熟人，我们就结束这次押镖。现在看来到底不安全……”
　　阿莫没说完，大家都叹了一口气。

　　“我，我自己……”
　　昆苏原本是想逞能说自己可以的，但一回想那红红白白的画面，还是咽了回去。

　　“可是我听说，磐石会馆往日看着挺厚道的，怎么一声不吭就直接把狮虎会馆的人骗来都杀光了……”

　　尹尹走到外间来，压低声音加入了讨论。
　　“我猜多半是和涨会费的事情有关。”

　　“下面要涨就是说上面要得更多了。咱们离家的时候都还没听说。”

　　月亮和阿莫对视一眼，不由撇嘴。

　　“想来长老院是从离得近的区开始的，多半又是哪家要效仿秋之岛附庸风雅，造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逼得底下的会馆不择手段地抢地盘。”

　　嘉司悯听大家说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事情的来龙去脉。

　　夏之岛既没有女王，也没有族群，但有大大小小的会馆。没有人能说清楚会馆是从哪一年全面开花的，等有意识的时候，会馆在当地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了。因而会馆想要迁移如同自断根基，除去原地就近吞并别无他法。长老院一以贯之的会馆等级收税制度也更加强化了这样的局面。

　　会馆每年都会重新评级，从上到下分为五等。但奇怪的是，等级越高，税收优惠也会越多，额外对长老院的孝敬也可以并作一份。像磐石会馆和狮虎会馆原先都是承担较多税收的三等会馆，为了合理避税，往往对外合称“石狮会馆”，勉强凑个二等会馆出来，这样每年可以省下来一笔巨款。

　　今年狮虎会馆原以为也是用老办法削减上供压力，谁知道磐石会馆早就动了杀心。事情已然尘埃落定，没有转圜的空间了。

　　第二天一早，花帽巴扎照常开。磐石会馆搬出狮虎会馆仓库里斑驳的金耳朵，放起热闹到有些吵闹的音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他们对带来财富的商人来者不拒，顺利接管了整个巴扎的金钱往来，对每家每户的收入都了如指掌。

　　每个帐篷都收到了磐石会馆的通知，以后会费还是要涨，只不过每户只用交一份。这样折合下来，竟然和从前大差不差。畏首畏尾的人们原本还觉得不安，但仔细盘算过手头的钱和未来的事，又都放下了，默认那场动乱就此揭过去。只有家中亲人折在其中的人户在深夜在偷偷哭泣，但日子总还是这样过去。

　　第二天下午，赶到的外地商人更多，竟然也有冬之岛边境的面孔。嘉司悯忍不住上去攀谈，才得知秋之岛新女王宽松北边海关的政策。

　　“现在摆渡船可以办半年卡了呢，我算了，像我这种老要跑来跑去的行商，办下来省的钱都可以置办小半箱这种鲜艳的羊毛帽了。”

　　“真好……”

　　嘉司悯由衷地为对方高兴，还买了对方千里迢迢带过来的高价鲲油皂和海藻膏。她从家里带的已经用完了，久违地闻到熟悉的气息，让她感到踏实无比。

　　佐伊凑过来，非要跟她脸贴脸挤着一起闻。海藻膏咸咸的，她不喜欢，但鲲油皂很香，摸上去像是嘉司悯的脸颊，蹭得人手指头都滑溜溜的。

　　“大家要是喜欢的话，一人拿一块吧，我老家的，洗了很香，对皮肤也很好。”

　　嘉司悯大方地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月亮她们接过礼物，又觑佐伊的脸，见没事便礼貌道谢。大家继续逛巴扎，嘉司悯看着别人现做酸奶就走不动道，蹲在旁边看全程，买到了头几碗分给大家。

　　“好酸……”

　　这回连嘉司悯都皱起了眉头，但是昆苏却一仰头就喝了大半。

　　“这已经很好了，还加了糖，你是不知道我阿妈做的，那叫一个啊——”

　　昆苏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裹了半身长袍子的女人拽住了耳朵。

　　“哎呀干什么嘛，妈呀——”

　　昆苏转头，瞥见好久不见的阿妈乌云珠的一张惨白脸。

　　“阿妈，阿妈！你轻点，你放过我，这么多人看着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回去再说嘛，啊——”

　　乌云珠半点不留情面，给人拽过来，抬起手就扯衣服，发现四肢和肚皮都没有什么伤，脸皮由白转红。昆苏讨好地笑，乌云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打得他鬼哭狼嚎。

　　“跑，乱跑！老早就叫你考完了就回来，你一拖再拖，还一封信就不给家里写！最近又是大沙暴又是大杀——”

　　乌云珠陡然噤声，一口气憋得脸发烫着抖起来。她双手攥紧昆苏的肩膀，几乎要攥进他的肉里，要痛得他幡然醒悟、绝不再犯，自己的泪水却先滚落下来。

　　“你……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路上听到消息都快吓死了，两天就赶过来，你倒好，你——”

　　指头点在昆苏的脑门上，按得他连连后退，不住地告饶。其余人都捧着酸奶，一边看一边吃，一时间投入得都忘了酸，吃了个精光。

　　乌云珠一连骂了一刻钟，总算是累得不行，叉着腰顺气。昆苏缩在旁边跟小羊羔一样，半点都不敢吭声。乌云珠挪开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围着的人。大家一个个报起名字简单介绍自己。

　　“是你们送昆苏回来的！”

　　乌云珠顿时雨过天晴，扬起笑脸拥抱过每个人，听说一路上的困难更是谢了又谢，都差点给他们这些小辈鞠躬了，非拉着大家去自己临时扎的帐篷。昆苏在后面看着，后知后觉自己真的做错了，跟着端茶倒水以示悔过。

　　“真不好意思，我们这回过来得匆忙，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你们先坐着喝奶茶，我马上就做好。”

　　乌云珠使唤昆苏干这干那，自己利索地将之前揉好的面团切成菱形小块，撒到一锅羊油里炸得蓬起来，夹了两大盆送上去。

　　“孩子们，蘸酸奶好吃，别客气，多吃点啊！”

　　乌云珠在各种皮袋子里翻，找出一大盘的炒米、奶皮子和酥油块，给这些腼腆礼貌的外地孩子放到奶茶里。

　　“是这样吃吗？”

　　嘉司悯把乌云珠给的小料搅和均匀，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是从未想过的咸味。老实说也很香，只不过并不像是她认为的饮料，而是正餐的一部分。

　　“是，孩子，再吃些包尔萨克。”

　　乌云珠看着这个在沙漠里救了自家孩子的人，满脸慈爱，又把盆往她那推了一点。

　　嘉司悯拿了一块蘸上格外浓稠的酸奶，咬起来酸甜酥脆，里面却是不腻的油香。她忍不住拿了下一个。

　　昆苏在旁边侍候了一阵，见客人们都吃了，才大胆抓了一把往嘴里送。

　　“阿妈，我阿爸呢？去卖羊了吗？”

　　“你个没心没肺的！”

　　乌云珠又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他一下。

　　“我们赶路哪里来得及？羊托给阿斯玛家帮忙卖了。得亏人家心善，惦记之前老人家受伤了用我们的药，才肯帮这么大的忙。你爸现在……现在去磐石会馆给人治病了，唉……”

　　乌云珠在昆苏震惊的眼神中直叹气。

　　“你们也知道昨日的事情了吧？我们是一早被‘请’过来的，他们受伤的人很多，医护实在是人手不足，就把草原上相关的人都叫过来了。你爸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看着活人去死，只是想起已经死去的人总归难过。都是造孽……”

　　乌云珠摸摸自家孩子的脑瓜，给他把脑子后面的小辫子理顺，语重心长地说起来。

　　“我现在想开了，只要你全须全尾的，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在家让你爸教你也是一样的。实在不行，就跟着我打下手，分给你的牛羊你一辈子都饿不着。”

　　昆苏感动得眼泪汪汪。正是一幅母慈子孝的好景象，帐篷外却伸进来一只脏兮兮的靴子。

　　“那当然不行。”

　　冷硬削瘦的黑卷长发男人走进来，向着在座的客人点头示意。乌云珠赶紧起身介绍，这是他的丈夫乐万。才活过来一点点昆苏顿时又谨小慎微地缩了回去。

　　然而乐万并没有显示出过于激烈的情感。他坐下喝完整碗奶茶，才又继续说起来。

　　“磐石会馆那边十五个截肢的，高烧拿草药吊了半天的命，有五个还是没了，明天还说不准能活几个。其实从前的魔药师是最擅长这种情况的，但是，但是……”

　　乐万捏紧拳头，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下地锤，像是在责怪自己。昆苏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我考试的时候迟到了，没有做完……”

　　乐万摇摇头，说道：“我不是说你必须要成为魔药师。那是我的遗憾。我是说你要有自己钻研的东西，要真的用心去看外面的世界，不要老是得过且过，走马观花，到以后空留遗憾。”

　　“我是想当魔药师的！”昆苏急着表白自己，“但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差一点，时间差一点，复习得也差一点，本岛和夏之岛的魔药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偏远的我真的……”

　　昆苏说着自己都要急哭了。乌云珠和乐万相视一笑，都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你能健康回来，我们现在就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