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69、奶酪仓 包边流心披

　　“你们的火晶石这么便宜吗？”

　　嘉司悯从休息室出来，又被今日矿石价格吸引了目光。样品盒里的火晶石暗黑中泛着红光，正是烟尘最少的纯正货。

　　接待的男孩点点头，抓出一把半人高的大算盘同她算。

　　“是的，不过我们这里不拆卖，最少也要一吨起卖才是这个价格。”

　　“一吨！”

　　嘉司悯完全没概念，从前火晶石都是十几二十公斤的买卖。她还是靠男孩比划占地面积才有数，估摸着收纳空间还有空余，但是骡车肯定装不下。况且买这么多太过引人注目，搞不好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纠结之下，嘉司悯只好放弃优惠，买了点常见的零碎东西。尽管这样，男孩依旧很高兴，还要送她小礼物。嘉司悯原本是想买那盆豆瓣莲给叶精灵用，但又怕专门买给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最后还是选了一盆这里常见的仙人球。男孩却说送给她。

　　“不不，还是要付钱的。”

　　“没事的，”男孩灿烂一笑，“我养的，送给你。晒够太阳，过不了多久它就要开花啦！”

　　嘉司悯将仙人球笼进小篮子里，在缝隙处堆满了零碎的小摆件，再罩上薄纱放在花骡车的最里面。叶精灵栾混在其中，随时能够吸食仙人球的气息，渐渐恢复了精神。

　　嘉司悯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走不动的小白驴。月亮将吃饱了就吐的昆苏半拖半拉上去，叫他好生休息，自己顺手接过缰绳，将车赶得匀速平稳。阿莫走在车架旁照应一二，佐伊则是习惯性殿后，竖起耳朵注意着有没有人跟踪。

　　月亮一心二用，手上赶着车，嘴里滔滔不绝地问着嘉司悯。佐伊之前怎么也不肯多说，月亮百思不得其解。

　　“嘉司悯，送你不会是老大的任务吧？”

　　“不……”

　　“你们要去哪里？”

　　“还……”

　　“莫非你是什么王宫贵族的委托人？是重要的证人？”

　　“怎么可能……”

　　“好了，你不用解释，”月亮侧头给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我理解，走镖需要保密，你不能说真话。”

　　嘉司悯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最后还是保持缄默，任由对方自己去补全逻辑漏洞。

　　之前月亮问的时候，佐伊什么都不说，只是凝望着嘉司悯。嘉司悯知道，佐伊是不想惹得他们额外担惊受怕，至于之前的重重迷雾，还得等她们自己去搞个清楚明白。不管怎样，她们都得步履不停，继续前进。

　　出了红血矿洞园区，她们顺着大道又经过了十来个规模不一的矿洞。一两个管理好些的还能进去买桶水和馕饼吃，员工也有专门的休息区，其余的都一言难尽。大风刮起粗粝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麻木的矿工一身黢黑，佝偻着爬上来啃两口沙尘馕饼，又顶着矿灯颤巍巍吊下去。仔细看，里面甚至偶有一些格外矮小的身影。

　　“那是童矿手，”月亮回头，看到殿后的佐伊下意识托了一把背着冒尖箩筐要摔倒的孩子，露出怀念的眼神，“这里有种蓝烟矿，偏生在特殊的矿土里，只能打非常窄的矿洞进去搬。成年人进不去，只有找童矿手。”

　　阿莫捻了捻格外粗糙的手心，补充道：“也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下不了井，就在外面做搬运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个人拿半个人的钱。”

　　“为什么能容许？这样小的孩子，政府和社会都应该去救济，怎么能叫矿区钻这样的空子……”

　　月亮瞧嘉司悯痛心地捏紧双拳，抿紧嘴目视前方，越发加深了自己原先的猜测。

　　“你们外岛人就喜欢张口闭口政府、王室，期待神兵天降，救苦大众，”月亮不笑了，脸上平静，语气平和，整个人却显得疏离，“在夏之岛，我们只相信自己的手与刀。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养家之人。他们没有那么弱小。”

　　嘉司悯一时间愣住了，后知后觉自己揣着居高临下又想当然的怜悯。

　　歪躺着的昆苏又不舒服起来，月亮停了车迅速抱他去吐。阿莫准备好漱口的水，望着蹲在地上的两人，小声解释起来。

　　“在沙漠区活下来不容易，矿场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从前还有分区禁令，等闲出不得区，没法出去混饭吃。我们仨小时候就是一家小矿场的童矿手。老大身手好，半路过来却比已经待了小半年的我们还快上手。就因为当初我们分了她一点吃的，之后的很长时间，有她一口吃的就有我们的。后来她下井，我们就在附近接应。但是那脉矿没多久就挖断了，我们流浪混生活的时候被老镖师捡走，同她亲生的比比一起壮大落魄的四海镖行。再后来，师傅去世了，我们的小镖行被本地的会馆挤得差点没生意做，正好禁令取消了，老大就奔着赏金去聘蝴蝶花……”

　　阿莫转过头，努力露出和善的微笑，然而脸上的“米”字纹路却迷花了人眼。

　　“抱歉……”
　　嘉司悯不由想象三个半大的孩子拿工钱买饭，再挤在一块大快朵颐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我们每日每夜都抓心挠肝的饿，为了填饱肚子大概干遍了千百种狼狈不堪的事情。有人善意地帮一把当然也不错，但我们从不期待，毕竟夏之岛没有这样的惯例。这里的尊严向来都是要挣出来的，大家都已然尽了全力。所以，不要只是这样可怜我们，这像是把我们的努力都否定了。”

　　昆苏吐完舒服多了，又嚷嚷着要吃东西，被月亮逮着骂了一顿。

　　“嘉司悯，你可不准再给他分吃的了，这家伙要禁食半天，不然还是又吐又拉的！”

　　月亮给嘉司悯使眼色，又变回了原来那样活泼的语调。嘉司悯自然应下，继续和她们说些有的没的。

　　“大荣可会做木工了，咱四海镖局的新家具都是她打的。老大，等你任务结束了，就回家一趟，你那床可结实了，全镖局的人在上面打架都不会响！”

　　佐伊跟在后面，应了一声，脑子里顺势显现出一点模糊的旧屋画面。地方很大，然而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一派空荡荡的敞亮。

　　“嘉司悯有空也来做客吧，”月亮顺势邀请，掰着指头数起来，“小梦烤手指饼干很好吃，乔乔刀磨得很亮，沙盟跑得可快了，大家都是很好的孩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回四海镖局要折回沙漠东北角，短期内是不现实了。嘉司悯下意识望向在月亮话语中带着好奇出神的佐伊，含混地答应下来。

　　沉闷的尖叶矮植一手攥着沙粒，一手截下晨露，竟然也使得大路渐渐有了绿色。他们又赶了一天的路，总算是进了绿草遍地的牧场区。

　　前山牧场定居点最多，供给了大部分生活物资，据说是牧民转场的必经之路。嘉司悯在老师的笔记本里看到过记录，此地现存的木头房子和多年前的简笔图稿没什么分别，不少老店也还是卖着一样的东西。

　　昆苏嚷嚷着要吃烤全羊，被月亮和阿莫架走，直接拖到了一家平平无奇的奶酪仓。这里主要收买牧民们多余的奶制品，制作成风味各异的奶酪存放，等商人来统一运走。偶有游客和偷懒的牧民上面来买。因而奶酪仓往往只半开着一扇大门，并不热衷于招揽客人。但这回，奶酪仓外还贴了好几张手绘的宣传单，介绍店里的奶制品，甚至散客也有优惠。

　　“尹尹！”月亮还没进门就热络地喊起来，“我们还是要那个包边馕，要二十张！”

　　嘉司悯跟着走进奶酪仓，发觉里面还有一道墙，上边的门紧闭起来，被前面的长条柜台挡住。一个年轻的姑娘搂着刚会走的孩子，从柜台后直起身来。

　　“月亮啊！”叫尹尹的年轻店主也是一团笑脸，“等着啊，我这就给你们做！”

　　尹尹把孩子塞给月亮，自己踩着花地毯到角落的炉子边，利索地打馕。嘉司悯看她蹲在地上，将面团擀平，在圆边上剪了几刀缺，又把切碎的小块白奶酪放在边缘，用面皮往里包起来，重新包起鼓起来的圆边。

　　“你是月亮的客人？这个是我之前瞎做的，烤出来奶酪化开还能拉丝，吃着好玩。”

　　尹尹见嘉司悯跃跃欲试，便让出位置，让她上手。嘉司悯很快包好新馕，但觉得面上光秃秃的，有点单调。

　　“我能再加点东西吗？”

　　嘉司悯回头征求大家的意见，佐伊当即支持。

　　“我要肉！”

　　其余人纷纷跟着提要求。

　　“也别太多肉，有点腻……”

　　“你要加菜？牧场区最多加点皮芽子。我看加点酱料好了。不过可惜我们从家里带的在沙漠里弄丢了……”

　　大家三两句又岔开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嘉司悯到骡车上坐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捧着大罐暗红色的狼果酱，倒了小半罐下去抹匀。

　　“还好剩这条熏香肠。”

　　嘉司悯将香肠片切得薄如蝉翼，一片片尽量不重叠地盖了上去，还撒了没那么干的玉米粒和青椒碎。

　　“这样好，比肉馕还丰盛呢！”

　　尹尹灵机一动，跑到柜台上取了块黄色的奶酪块，在铁片上擦了堆成小山的细丝，一块送进烤炉。她的小孩好奇地跑上来，捧着脸蹲在旁边看，发现馕饼膨胀起来就开心地拍手。

　　“她叫什么？”
　　嘉司悯一伸手，就被小孩捏住。柔软的触感叫她不自觉地笑起来。

　　“还没有取名字，我们这都是三岁才请萨巫取名字的。不过……”

　　里墙的大门打开，一个沉默的高大男人从里面钻出来，满身都是奶酪的气味。男人朝着客人们点了点头，抱起孩子，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咯咯笑声中，爷俩出去遛弯了。

　　尹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到时候总要给萨巫备份大礼才是，可现在生意不好做，秋之岛的商人少了很多，之前的一批货都放坏了。而且会馆的抽成又多了……”

　　“又涨了？这群瘪犊子！”

　　月亮在地毯上锤了一拳，气愤不已。就连不谙世事的昆苏也不由皱了眉头，不解地问：“我记得几个月前离开的时候，还是每月每户月收入的十分之一……”

　　“上周说要涨到五分之一了，”尹尹愁得直捂脸，“原本两家会馆各十分之一，家里咬咬牙还能过。现在两家都要涨，收成划去快一半了，这——这还过什么？”

　　“这月底就要收了吗？”
　　阿莫担忧地看着这家奶酪仓。坐了好一会儿了，一个客人也没来过。

　　尹尹点点头，起身去拿厚布手套。

　　“是，总是躲不过的，要给两家都要给，不然准要被收拾。大人也就算了，可孩子还这样小。”

　　尹尹戴着手套铲出烤好的超级加料版卷边馕，端放在垫子上，用小刀切分成均匀的小块。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尹尹又把另外几张送进去烤，赶紧撑起笑来招呼心情低沉的客人们，“快来吃呀！”

　　尹尹给大家递到手里，自己也拿起一块。淡黄色的奶酪丝在半空中扯得老长，她绕在指头上，送进嘴巴。芝士的咸香混了熏肉肠的辛辣油脂，在口腔里惹起火。但很快，玉米的清新就解了辣，添了一份甜味。

　　“尹尹，上次那种奶疙瘩……”

　　一个珠光宝气的大婶推门进来，闻见满屋子的香气。

　　“你们这是在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