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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心有约 ...

  •   除夕那日,府中上下热闹的不行。
      烟花放得正浓,仆人和婢子三三两两的分布在庭院之中。
      江府主家为人和善,对待下人尤其宽宥,所以即使手中的活计没做完,也大着胆子浑水摸鱼。
      林绽青原本是捂着双耳躲在房间里避响的,却被外面热闹的声音吵得心痒痒。
      这时,她的贴身侍女也喜气洋洋的进来通报,“夫人,公爷回来了,离府不过一刻钟的路!”
      林绽青听了这话,也顾不得外面的声响,趿拉着鞋走到了铜镜前。
      她盯着铜镜里的面孔有一些恍惚,过了今夜她与江陟便已成婚三载。
      放在三年前,她如何也信不得自己会嫁给江敛,那个她恨得牙痒痒却委实能让她腿肚子打颤的对手。
      林绽青把铜镜转向自己,从妆匣里掏出一颗黛螺细细的描绘。她长着江南女儿的鹅蛋脸,五官却是带着北方儿郎的英气,可这张脸放在上京城里真的不够看,唯有这双眉毛生的又密又长。
      她又给自己压了一层脂粉,看上去也算得上可人。
      “梅青,你瞧着今日我这儿妆如何?”
      梅青是林绽青刚入府的时候,江敛买给她的。
      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浑身脏兮兮却有着和草一般的韧劲。林绽青当即就觉得自己和这小姑娘有缘,用庭院的梅花做姓,她的青字做名,留下了梅青,这一留就是3年。
      “夫人本就是天生丽质,用上大人买的胭脂更是耀眼。”
      以往林绽青听着这话只觉得酸溜溜的,可今日却神清气爽,“走吧,我们去前厅等着世子爷。”
      梅青帮林绽青捋好衣角,粉嫩的小嘴掀了掀,神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和我还有事情瞒着?”
      “夫人…”梅青的语气有些低落,“刚才阮明他们打扫西南角的仓库,收拾出几个大木箱子,看样子是大人以前的物件。”
      林绽青笑着揉了揉梅青的小脑袋,“这有什么?打扫干净就在放回去。”
      “不是的!”小姑娘摇着头,语气里都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该不该和夫人说,阮明他们嘱咐我,这件事不能惊扰您,可那些物件我看了心里堵的不行,我不想夫人蒙在鼓里!”

      林绽青面带微笑的一路向西南角的房间走去,路过的仆从皆毕恭毕敬的朝她行礼,无一不尊敬。
      她熟稔的接受府中每一个人道贺,可脑海里全都是梅青的话。
      她嫁入江府时,想的是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却不知情从何起,叫她沦陷。
      林绽青屏退了左右,梅青说的那个大木箱子就静静摆在仓库的中间。她迟迟不敢上前,纵使她很希望里面的东西不是梅青说的那样,纵使她坚定的相信江敛品行,可一种恐怖的直觉缠绕着她,叫她几近窒息。
      她捋不清头绪,可一旦把这个可能认定为真的,一切疑问便都迎刃而解。
      林绽青猛地打开箱子,出乎意料的里面堆满的全是字画,还有一对手捏的显得有些粗糙的胖娃娃。
      还没等她细细分辨两个泥娃娃的脸,外面惊心动魄的嘈杂盖过了除夕的喜气。
      “有没有人啊,快去请大夫!”
      “郁沉,你坚持住!”
      男声的嘶吼,女声的焦急,听得林绽青心里一沉。
      还没等她做反应,阮明便推门而入,他佝偻着身体,脸色泛白,“夫,夫人,大人受伤了,血流不止…”
      啪嗒-
      两个娃娃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请御医了没有?”对江敛的担忧一时间盖过了酸涩,林绽青又恢复那副利落的主母样子,“大人伤到哪里了?路上可能请大夫瞧过?”
      “请了,伤口处理过,但是大人就是昏迷不醒!”
      “梅青,去把我妆台的犀角珠取过来。”
      “是。”
      梅青听了命令,跑回去了主院,临走前不忘白了阮明一眼。
      阮明自知理亏,也不敢做什么反驳,只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夫人,”
      “华阳郡主也在前厅。”
      林绽青原本脚步生风,听见这话,猛然停住。
      若是今日没曾窥探到江敛的秘密,见华阳郡主便也没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在前一刻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你先去看看情况,我,我随即便到。”
      阮明得了令,匆匆离去。确定再听不见脚步声,林绽青才撑着墙壁缓缓弓起身子。密密麻麻的痛意几乎要将她整个击穿。
      一墙之隔,华阳郡主对江敛的担忧她听得清清楚楚。
      “敬琅哥哥,阿敛会醒过来吧?”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非要去见他,又怎会伤他伤得这样深。”
      还没见到容颜,林绽青从女孩的语气里就能想象出人是多么的娇憨。当初皇帝给郡主封号时,同礼部挑选了几天,最后定为华阳,就是为了贴合郡主的形象。
      林绽青耷拉着脑袋,枯坐了许久,直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从胸臆之间涌出,她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可前院又传来郡主哽咽的自责,“都怪我,若是当初我没离开他,如今他也不会自戕…”
      自…自戕?
      轰的一声,林绽青觉得眼前一片泛白,手上抓了几抓,才堪堪扶住墙壁。她压根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敛竟是自戕吗?
      一瞬间,那些叫她苦涩不已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着。那是二人成婚的头半年,江敛生了一场没来由的大病。流水一样的补品送进府来,可人却越吃越瘦。意气风发的禁龙司指挥使,一夜之间像是入秋的海棠,一日比一日枯萎。
      林绽青衣不解带的照顾他,却不想她的夫君几近大限。她真的慌了,慌得病急乱投医。她一个人去拜那一万级台阶,她相信心诚则灵,所以在她回府后发现昏迷的江敛醒过来时,她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现在细细想来,应当是她不在府的时日,华阳郡主解开了江敛的心结。
      既如此,为何又要到自戕的地步?
      是外巡这段时日,两人机缘巧合又重逢,还是…
      还是同她在一起实在痛苦?
      满腹的疑问无人解答,满心的痛意叫她几乎崩溃,在后院踟蹰了良久,她打算分辨个明白。

      林绽青和上京那些嫁作高官妇的贵女们不一样。
      她出身极为不堪,母亲是春风楼里的姑娘,因为客人的特殊癖好才怀上她。听其他服侍姑娘的小婢子说,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爹是个屡试不中的书生,怀才不遇,心里变得扭曲。用浑身上下仅剩的盘缠常住在春风楼,以虐待女人为趣。
      可曾想,恶劣的根还未曾暴露时,她那可怜的母亲也曾抱着遇到过良人的期待。
      所以,知己这东西,她羡慕,憧憬,可从来都没看做是必需拥有的,更没妄想过。
      江敛为了自己的声誉,和看起来并不值一提的性命,娶了她,她感激,也在日渐的相处中对他动了真情。
      辰时江敛去上朝,她便盼着下午那顿能与他短暂相处的晚饭。
      她想,她要的并不多。
      其实…
      也并不算过分。
      即使她鸠占鹊巢,即使她霸占了别人的爱人,她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林绽青趁着府中忙碌,自己一个人从后门出了府。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这是她唯一一次央求江敛。
      她害怕烟花的声响,却又痴迷那短暂的美好,所以一向压制自己欲望的林绽青,主动提出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她想在自己生辰那日,看看华阳郡主说的湘色烟花是什么样子。
      江敛上月被皇帝外派南巡,原以为赶不上除夕,却没想到他快马加鞭的尽在宵禁的前一刻到了家门。
      原本林绽青是数着日子盼望自己的夫君回来的,可如今人回来了,她却不知该以何种面孔去面对他。
      满满一箱子东西,像一根刺死死的钉在她心上。而江敛选择自戕,更是将她打进了地狱。
      这份硬生生被她拆散的情谊始于建元十七年,那时她正在暗无天日的妓院的后院干着最肮脏的活,在她想象不到的地方一份美好而纯粹的感情悄然萌芽。
      青梅竹马,总角之谊,林绽青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看惯了春风楼的逢场作戏,她很难想象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能这样美好。
      看清楚想明白,那些东西代表什么后,她第一反应确实是嫉妒,嫉妒到想让人一把火将这些东西燃尽。
      可她又实实在在的明白,自己是个臭疙瘩,挡在了郡主和江敛之间。
      当年若不是江敛不计前嫌的从水里将她捞上来,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攀扯郡主?
      江敛对她有恩,她又怎能恩将仇报?
      而她的性子也不屑于做破坏人家感情的第三人。
      林绽青十二岁被长公主收留,经历了六年的苦读与训练,她成长为公主府的第一女谋士。帮助长公主同太子斡旋,把他身边有着绝对权威的江敛一次次拉下马。她凭借一己之力从泥沼一般的人生爬了出来,就当她以为以后的人生全是坦途之时,却被人设计在春朝宴那日落入太清池中。
      林绽青浑身湿透,身体一览无余的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耳边全是针对她的窃窃私语。
      长公主冷眼旁观,同僚们幸灾乐祸。
      她一生丰功伟绩,怀有青云志,却仍要折在女子的名节之下。
      就当她想要了结自己时,江敛站了出来。
      他说他要娶她,是他把林绽青从池中救了上来,理应负责。
      面对这个几乎到了你死我活地步的宿敌,林绽青只觉得他是在侮辱自己!
      她宁死不从,长公主扔过来的那把匕首就要深深刺入颈间,江敛一把握住,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肩膀上,林绽青诧异的睁眼,看见的却是一双格外坚毅的眼睛。
      玄色衣角曳地,一片阴影压了下来,江敛已然半蹲在林绽青眼前。
      “你甘心吗?就这么死得毫无意义?林绽青,女子不囿于罗裙之下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活着能做许多事,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似是当头棒喝,林绽青低头抹去眼泪,白净的脸上满是坚毅,“陆大人说的对。”
      “那,以后便仰仗大人了。”

      林绽青抹了一把泪,佝偻着身体向以前那个破败不堪的家走去。
      她这一生凄惨过也风光过,不知自己出生于何年月,到时候墓碑上生猝年都不知如何雕刻。
      也不对,她和江敛扯谎她是除夕生的,除夕生除夕走,生辰也即是忌日。
      林绽青对自己年少时的记忆很模糊,母亲死的早,养大她的龟公和姑娘们每日忙于生计,也记不清她到底生于何年月,更别提过生辰。
      除夕这日喜庆,她喜欢,就随口定了这日,只是没想到,这三年江敛都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想起每年江敛张罗的宴席,林绽青脸上露出有些腼腆的留恋的笑容。
      眼前的蜡烛被一阵冷风吹灭,林绽青猛然转入现实。
      过往再美好,她也不容许自己贪恋。
      全府上下都被江敛的重伤打得措手不及,而林绽青这个名义上的主母,早就被人抛之脑后。华阳郡主利落的统调全府上下,御医更是一波接着一波。
      有没有她,没什么两样。
      趁着房间里没人的空当,林绽青悄悄验了江敛的伤口,刀口斜向下插入,有二次用力的痕迹,不必多看,这必是江敛手持匕首造成的。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林绽青看着江敛这张少了些血色的脸,愣愣的开口,“江郁沉,明儿个大年三十,我送你个新年礼物可好?”
      她叹了口气,随即语气变得轻快,“等你醒来,一直拖着你包袱就不见了!”
      都是因为她,江敛才没办法和所爱之人在一起。竟要自戕以明志。
      江敛爱华阳郡主,虽然她没见过真情,可那木箱里的一副林中美人图,笔触细腻,那一双眼眸是被画者精心描绘的,在那画中她实实在在的看到了爱意。

      林绽青平躺在这张承载了她前半生的木床上,静静等待着死亡。
      她不是一个会被世俗束缚着的人,她有学识也有见识,可她更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她绝不容许自己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罪魁祸首,她更不想忘恩负义。
      痛苦的记忆拉扯着林绽青,直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意识模糊前,她仿佛看见虚弱的江敛朝她奔跑而来的身影。
      在微弱的烛光下,他脸上的担忧是那么清晰,林绽青又有些后悔,她是不是应该问一问江敛,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咽喉到腹部,是硬生生的被剖开的痛感。
      林绽青胡乱的抓着,她知道江敛好像在她耳旁说了什么,可却什么都听不见。
      仿佛是最后的恶趣味一般,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江敛的脸上抹了一把血,她恶劣的笑,“江敛,下辈子爱你所爱吧!我不欠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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