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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为光,我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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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未尽,紫宸宫外的梨树已悄然开花。
细雨如丝,沾在花瓣上,像泪珠将坠未坠。风过处,簌簌落英铺满青砖小径,仿佛天地也在为谁哀悼。
殿内烛火微摇,药香弥漫。
十二岁的萧锦衣躺在湘妃竹榻上,盖着银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微微喘息,指尖搭在腕间,脉象浮而无力,太医刚走,留下一句:“公主心脉虚损,需静养三年,不可劳神,不可受惊。”
帘外传来脚步声,轻盈却坚定。
“姐姐。”
门帘掀开,一人走入,带进一缕冷香。
是萧锦书。
她与萧锦衣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杏眼、柳眉、鼻梁微翘,连左耳下的那颗淡褐色小痣都分毫不差。可气质却截然相反:萧锦衣如春水般柔弱,萧锦书却似秋霜般清冽。
她走到榻前,轻轻坐下,伸手探了探姐姐的额头。
“又烧了?”她皱眉,“我让厨房熬了雪梨百合汤,待会送来。”
萧锦衣勉强一笑:“别忙了……你不是要参加东宫讲学吗?”
“不去了。”萧锦书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素色长裙,“我说你病重,代你去一趟便可。”
“可那是皇子们的课业,你代我去,不怕被人发现?”
“怕什么?”她笑,“他们只认‘公主’两个字,谁在乎里面是谁?”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自己整理发髻,动作利落,毫无闺阁娇态。
萧锦衣望着她的侧影,忽然轻声问:“你恨吗?”
萧锦书顿住。
“恨什么?”
“恨我生来就病着,让你从小替我读书、见客、习武……”她声音极轻,“你本该是自由的。”
萧锦书转身看她,眼神忽然柔软。
“傻话。”她说,“我们是双生子,同胎而生,同命相连。你的病,就是我的病;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可我不想你替我活。”萧锦衣闭上眼,“我想看你穿红嫁衣,想听你说‘我愿意’,想看你为自己活一次。”
“我会的。”萧锦书握住她的手,“等你好了,我就把这一切还给你。”
“可如果我好不了呢?”
屋内骤然安静。
只有雨滴敲窗,一声声,像在数着心跳。
良久,萧锦书低声道:“那我就替你,活得更久一点。”
次日清晨,雨停。
宫人送来朝服——大红织金裙,云肩绣凤,腰系玉带,是公主出席正式场合的礼制装束。
萧锦书站在铜镜前,任宫女为她梳头。
“绾成飞仙髻。”她说,“簪那支赤金点翠凤钗。”
“是。”宫女应道,动作恭敬。
萧锦书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抚过眉梢。
那一瞬,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姐姐身后的女孩。
她是大梁最受瞩目的公主,是皇帝仅有的血脉继承人之一,是未来可能执掌凤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
“走吧。”
东宫讲学堂,檀香缭绕。
七皇子萧景和端坐主位,年方十四,眉目俊朗,神情沉稳。他尚未封太子,但因母族势强、本人聪慧,已是众臣心中的储君人选。
其余皇子或坐或立,低声交谈。
“听说今日公主也来听讲?”三皇子嗤笑,“女子入东宫,成何体统?”
“人家可是‘才女’。”五皇子摇头,“诗文策论无一不通,连太傅都赞她‘百年奇才’。”
“哼,不过是仗着身份。”三皇子冷笑,“真让她写一篇《治国策》,怕是连字都凑不齐。”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
“肃静!公主驾到!”
众人起身相迎。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步入。
红裙曳地,凤钗耀目,步履从容。她向诸位皇子颔首,目光最后落在萧景和身上,淡淡一笑:
“叨扰了。”
萧景和还礼:“公主能来,是东宫之幸。”
她落座于特设的紫檀矮几旁,姿态端庄,却不显拘谨。
太傅入堂,开始授课,讲的是《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节,意在警示兄弟相争之祸。
诸皇子听得认真,偶有提问。
待讲毕,太傅忽道:“今日公主莅临,不妨请其评述一二。”
全场目光齐聚。
萧锦书微微一笑,起身行礼,声音清亮:
“郑伯之失,在于纵容而非狠决。若早断其弟之权,何至于兵戎相见?然史官记‘克’而非‘伐’,是讥其无兄道。可见帝王之家,情义难两全。”
稍顿,她抬眸环视,“但若有一人,甘愿代兄赴死,以全家国,史书又当如何书之?”
满堂寂静。
萧景和心头一震。
这问题,不像出自少女之口,倒像是权谋老臣的诘问。
太傅捋须点头:“公主所言甚妙。然此等牺牲,终究悲壮,非治世之道。”
“可若无此悲壮,盛世从何而来?”她反问,“天下太平,从来不是天降恩赐,而是有人替众生负重前行。”
说罢,她重新落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句寻常话。
可萧景和却久久无法回神。
他盯着她的背影,心想:
这个公主……
不简单。
午时散学,诸皇子陆续离开。
萧锦书缓步走出东宫,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主留步。”是萧景和的声音。
她转身,行礼:“七殿下。”
“不必多礼。”他走近几步,语气诚恳,“方才听公主所言‘有人替众生负重’,不知是否有所指?”
她一笑:“不过随口感慨,殿下多心了。”
“可我觉得,公主心中,藏着事。”
她垂眸:“女子所藏,无非是诗书与心事。”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不像传闻中那样柔弱。”
“传闻?”她挑眉,“殿下听过哪些传闻?”
“说你聪慧果决,胆识过人,甚至能在马背上连射三箭,箭箭中靶。”
他顿了顿,“可刚才看你走路,似乎有些吃力?”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昨夜受了风寒,脚踝微肿,已无大碍。”
他点头,不再追问,只递来一方锦帕:“这是东宫特制的提神香囊,送你。”
她接过,谢过,转身离去。
直到拐过回廊,她才停下,打开锦帕。
里面没有香囊。
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小字:
“你不是她。”
她手指一颤,纸条几乎落地。
是谁发现了?
是萧景和?还是另有其人?
她迅速将纸条焚毁,心跳如鼓。
回到寝宫,她屏退宫人,快步走入内室。
萧锦衣仍在昏睡。
她坐在床边,轻抚姐姐的脸颊,低语:“差点露馅了……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啼叫一声,远去。
夜深。
姐妹俩终于独处。
宫灯如豆,映着两人相似的面容。
“今天怎么样?”萧锦衣虚弱地问。
“照常。”萧锦书喂她喝药,“讲了《春秋》,我答得不错。”
“他们……没发现?”
“有一个。”她苦笑,“七皇子,给了我一张纸条,说‘你不是她’。”
萧锦衣睁大眼:“那你怎么办?”
“烧了。”她平静道,“他若再问,我就说是试探。”
“可这样下去不行……”萧锦衣抓住她的手,“你会越来越像我,而我……只会越来越不像我自己。”
“可你是公主。”萧锦书说,“你是大梁的血脉,必须活着。”
“可你也是。”她哽咽,“你有你的命,你不该一辈子活在我的影子里。”
“影子也有影子的用处。”她笑,“至少,我能替你看见这个世界。”
“可我不想你替我活。”萧锦衣流泪,“我想你为自己活一次。”
“我会的。”她擦去姐姐的眼泪,“等你好了,我就把一切都还给你。”
“可如果我好不了呢?”
“那我就替你,活得更久一点。”
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月光穿过梨花枝桠,洒在地面,像一层薄霜。
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
宫人冲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御膳房走水,火势蔓延,已烧到偏殿!”
“什么?”萧锦书猛地站起,“离这里多远?”
“不足百步!风向正吹这边!”
她立刻抱起萧锦衣:“快走!”
宫人们慌乱收拾,推开门,浓烟已滚滚袭来。
火光映红半边天,热浪扑面。
她们沿着长廊奔逃,咳嗽不止。
就在即将抵达安全处时,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断裂,直直砸下!
“姐姐!”萧锦书大喊,猛然将萧锦衣推开。
她自己却被砸中左肩,重重摔倒在地。
火焰瞬间包围。
“锦书!”萧锦衣哭喊,挣扎着爬回去拉她。
“别管我!”她嘶吼,“快走!”
禁军终于赶到,冲入火海救人。
当萧锦书被抬出时,已昏迷不醒,左臂血肉模糊,肩骨断裂。
太医诊断:虽保住性命,但左手终生无力,恐难再握剑持笔。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火灾真相。
数日后,一份密报呈上:
御膳房一名杂役失踪,经查,是敌国细作,奉命刺杀皇嗣未果,遂纵火制造混乱。
而真正令人震惊的是——
那晚守夜的两名宫人,曾收过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
追查之下,线索竟指向三皇子府。
朝野震动。
而唯一沉默的,是病床上的萧锦书。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姐姐没事吧?”
宫人含泪点头。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萧锦衣握着她的手,听见她梦呓般地说:
“这一劫……值了。”
“至少,我还能护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