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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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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天还未亮透,听雪轩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姜令颐一向睡得浅,闻声便睁开了眼。门外是侍女恭敬的声音:“夫人,该起了,今日是您与侯爷大喜的日子,需得早些梳妆。”
她应了一声,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窗外还是蒙蒙的灰蓝色,连鸟雀都未醒。
秋月捧着那套华丽繁复的嫁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热水和一应梳洗用具。
“夫人,”秋月将绞好的热帕子递过来,声音柔和,“这婚服是宫里尚衣局连夜赶制的,侯爷吩咐了,让奴婢们务必伺候您穿戴妥当。”秋月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垂下,“侯爷还说,奴婢原是前院伺候的,若夫人瞧着顺眼,日后便留在夫人身边听用。若是不合心意,只管打发了,另选趁手的便是。”
她接过帕子,敏锐地瞥见秋月右手虎口上的旧疤,走势奇特,不像寻常劳作所致。
“嗯,那便有劳你了”,她随口应了一句,趁着用帕子擦拭脸颊的空档,通过氤氲的水汽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秋月。女孩低眉顺眼,举止规矩,做事麻利,典型的大户人家侍女模样。
顾洵的眼线藏得倒是挺深。
她垂眸掩下心中翻涌,梳妆台前,鎏金铜镜映出她未施粉黛的脸。秋月站在她身后,拿起檀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如墨的长发,一面梳,一面说着讨喜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夫人发质真是好呢,能养出夫人这般气质,家乡定是人杰地灵吧。不知夫人家乡在何处,风物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吃食点心?侯爷吩咐了,日后饮食起居都需按夫人的喜好来。”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寻常主仆闲话家常。
她看着镜中秋月那双正灵巧挽发的手。
那双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虎口、掌根和食指内侧的茧子,即使用香膏滋润过,在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那绝非是长期执梳持箸的大丫鬟会有的。
“家乡……”姜令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寻常小镇罢了,临着条小河,盛产莲藕。至于吃食,”她微微偏头,半真半假地回忆了一会,“倒是有一味桂花糖藕,软糯香甜,我年幼时甚是喜欢。”
秋月笑着应和:“听着就雅致,定是极好吃的。”手上编发的动作不停,将那如云青丝层层盘起。发髻即将成型,秋月伸手去取那顶镶嵌着珍珠宝石的珠冠时,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秋月正伸出的右手手腕内侧。
秋月动作一僵。
“秋月姑娘这手,”她声音平淡,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镜中秋月有些凝滞的影子,“可是受过伤?看这伤痕走向,像是修习短兵所致。秋月姑娘曾经学过武吗?”她顿了顿,慢慢补充,“比如短剑或是匕首之类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哔剥声。秋月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松开手,随意摆弄着妆匣里的首饰,状若无意地说道:“姑娘家还是要注意保养,不然等到年岁渐长,就有苦头吃了。”
“多谢夫人关怀,奴婢记下了。”秋月垂下眼帘,迅速敛去眼中异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而姜令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侯爷平日饮食,可有什么偏好?或是忌口?”
秋月定了定神,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老老实实地答道:“侯爷口味清淡,不喜油腻,畏寒,所以冬日常用些温补的羹汤。太医嘱咐过,忌食生冷发物。”
“嗯。”她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秋月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缕发丝盘绕固定在珠冠上,又为她细细描眉敷粉,点上口脂。镜中人,凤冠霞帔,容颜胜雪,美得让人屏息,却也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一切收拾停当,秋月正要退下,她却忽然开口:“你去回了侯爷,以后就在我这里伺候吧。”
秋月明显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屈膝行礼:“是,奴婢遵命,谢夫人赏识。”
她被两位全福夫人搀扶着到院门,门外,顾洵正依照礼制献奠雁,诵却扇诗。片刻,院门徐开。顾洵执起红绸一端,引她登上候在院外的喜轿。喜轿由侯府西角门抬出,在主街巡游一圈后,至侯府正大门。
顾洵下马,亲至轿前。姜令颐扶轿而出,迈火盆,跨马鞍,两人执绸并肩,正式步入嘉礼堂。
堂内宾客如云,多是朝廷显贵。她在喜扇后悄悄打量,坐席间言笑晏晏,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簇拥着一个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恭敬地称他为“殿下”。那人玉冠锦袍,意气风发,在人群中笑得爽朗。
她微微调整喜扇,在缓步上前的间隙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她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那张脸,褪去了八年前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权力浸润出的傲气,纵使时过境迁,她也立马认出了他。
八年前,正是他率军攻破梁朝国都,夺走了父皇和皇姐的性命。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猛地把喜扇往下压了压,垂下眉眼,将整张脸藏在喜扇之后,遮住自己紧绷的表情。心脏在狂跳,周围的喧哗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噩梦般的喊杀声在脑海里回荡。
拜堂,行礼,她像个行尸走肉,被牵引着完成仪式,直到被送入洞房,她才找回了一丝神志。
花烛高照,映得满室皆春。顾洵进来时,已经换下了繁重的礼服,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让平日里苍白的面色红润了些许。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那酒,抬眼直视他:“今日来的那位殿下……”
顾洵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将自己手中的酒饮了半杯,才淡淡道:“是宫中风头正盛的二皇子。”
“他……”姜令颐斟酌着词句,试图从眼前这个人精嘴里套出点信息,“他似乎对侯爷颇为关注。”
“关注?”顾洵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或许吧。陛下年事渐高,皇子们各有心思。临安侯府的风向,还是有很多人在观望的。”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依旧紧绷的脸上,“怎么?夫人似乎对他……格外在意?”
她心头一跳,垂下眼眸,接过那杯合卺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只是觉得,天家贵胄,气势迫人。”
顾洵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翌日,宫中便来了口谕,陛下设家宴,特令临安侯携新妇入宫。
家宴设在澄瑞亭,因为只是小型家宴,参与人员不多,除了皇帝,便只有妆容精致,笑颜如花的贵妃,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长公主,以及昨日见过的二皇子。
两人依礼向陛下谢恩,陛下看上去心情不错,态度亲厚地让两人不必多礼,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爱卿此番成家,朕心甚慰。”皇帝抚须笑道:“姜氏虽是民间女子,但能得爱卿青眼,想来定是蕙质兰心。家中还有何人啊?入京后可还习惯?”
看似寻常关怀,实则暗藏机锋,她垂首,恭敬地将自己早已编排好的身世滴水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三言两语间将自己描述成一个机缘巧合下得了些许医术传承的孤女。
贵妃在一旁笑着插话,嗓音娇脆:“陛下您看,侯爷这位夫人,不仅模样生得好,说话也这般有条理,可比那些只知道扭捏作态的官家小姐强多了。”她给皇上斟了杯酒,亲热地冲姜令颐说:“以后可要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姜令颐面上挂着恭顺的笑,将贵妃的话一一应下,心下却一片清明。
京城里谁不知道,昌平郡主父母早逝,自幼便养在宫中皇后娘娘膝下,算是皇后养女,前些日子,陛下为侯爷选妃时,皇后便举荐了昌平郡主,若不是被她半路截胡,只怕现在宫中势力早已因为郡主和顾洵的联姻重新洗牌。
贵妃这一席话,明面上是借着官家小姐的名号褒奖她,实际上踩的却是皇后,这后宫的风,刮得也不比前朝小。
席间气氛和乐,唯有长公主一人一言不发。
“皇姐近几日的气色还是不佳,”皇帝放下银箸,看向一直安静用餐的长公主,眉宇间染上真切的忧色,“朕实在忧心,既然姜氏医术了得,不若现在就为皇姐请个脉看看?”
此言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贵妃的笑容淡了些,二皇子把玩着酒杯,目光饶有兴致地在皇帝和长公主之间逡巡。长公主则放下了汤匙,拿着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心头微动,陛下对长公主的关切似乎异于寻常,这样真实到堪称紧张的关心出现在一位帝王身上,就算是用“违和”二字形容也不为过,席间其他人的反应也过于奇怪了些。
难道是长公主的病另有隐情?
就在姜令颐要起身应下时,坐在她身边的顾洵在桌子的掩护下按住了她的手,轻轻咳嗽了两声,抢在她前面开口:“能为陛下分忧,是内子的福分,只是……”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为难,“内子初学乍练,恐有疏漏,是否待宴后,仔细为殿下诊察更为稳妥?”
皇上看了顾洵一眼,最终点了点头:“爱卿所言在理,那便等宴后,姜氏随皇姐回宫仔细诊治。顾卿,你随朕去御书房,朕正好有事相商。”
宴席后,姜令颐随长公主入平阳宫,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殿内陈设清雅,沾染了久病之人的沉沉暮气,让人莫名觉得寂寥。
长公主屏退了宫人,只留姜令颐一人在内室。
“有劳侯夫人了。”长公主伸出手腕,仍是一派平静无波。
她净手上前,三指搭上她脉搏。脉象沉细弦涩,郁结于心、肝气不疏之症极为明显。除此之外,脉象虚浮空洞,她暂时看不出缘由。
“殿下脉象虚浮,心脉郁结,似有沉疴,”姜令颐斟酌着词句,“非一日之疾,需徐徐调养。若要细究根源,或需辅以金针探穴。”
“请便吧。”长公主闻言,褪去外袍,躺在床榻上,她放下帘幔,取出金针,在烛火上掠过。
凝神静气,将全副精神都凝聚在指尖,几针落下,榻上人原本游丝一般的气息均匀了些许。
“殿下,臣妇需取心俞穴,劳烦您侧身。”
“咔擦”
长公主配合着调整姿势时,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响起,几乎被衣料的摩擦声掩盖,但还是被她捕捉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长公主头颈倚靠着的软枕下方,长公主依旧阖着眼,似乎没听到声响。她心神微凛,但手上捻转金针的动作丝毫未乱,完成心俞穴的运针后,接下来需取头部百会穴。
姜令颐温声道:“殿下,请容臣妇为您调整一下头枕,以便取穴。”
长公主轻声应了,她于榻上膝行两步,伸出手,指尖划过被软枕遮盖的榻面,靠近雕花立柱的那一侧,一个半指宽的区域手感有异,不像丝棉,倒像是一块薄木片。
她稳住心神,面上神情专注,将金针捻转入穴,趁着长公主微微皱眉忍受麻痒的空档,轻轻用力,朝着雕花立柱的方向推了推木片。
又是一声轻响。
她飞速扫了一眼,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比金针宽不了多少的缝隙,使力一推,隔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下面浅小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个巴掌大的残破印鉴。印鉴只剩下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纹路依稀可辨是一只鸾鸟的颈项与半片展开的羽翼。
她的心脏在一瞬间近乎停跳!
那是前朝皇室特有的鸾鸟衔芝纹,是公主或高阶妃嫔象征。
她曾经在皇姐的书房里见过一次,绝不可能认错。
她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镇静,迅速将隔板滑回原位,再次按下木片,缝隙顷刻间消失。
一套针法行完,她将金针依次取出:“殿下,针法已毕,可感觉好些?”
长公主睁开眼,静静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倦意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明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姜令颐几乎要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
良久,长公主终于缓缓开口,气息均匀了许多:“你倒是……和那些来来往往的大夫不大一样。”
姜令颐放下心,纵使长公主真的察觉到了,但是她没有揭穿,总归是于自己有利的。姜令颐屈膝行礼:“臣妇愚钝,只知尽力而为。”
长公主不再多说,只道:“确是舒畅了些,既如此,便有劳你时常进宫来为本宫诊治吧。”
“是。”姜令颐起身告退,在寝宫外回了皇帝派来询问病情的内侍后,见到了在外等候已久的顾洵。
出宫的马车里,光线昏暗。顾洵似乎有些疲惫,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长公主病情如何?”他问。
姜令颐看着窗外倒退的宫墙檐角,回道:“沉疴已久,心脉受损,但并非无药可救,只是病因复杂,需得对症。”
顾洵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陛下对长公主殿下,似乎……异常关切。”她转回头,斟酌着用词问:“侯爷可知其中缘由?”
顾洵依旧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就在姜令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开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扯了扯嘴角回敬:“可一无所知,更是取死之道。侯爷,我们如今算是在一条船上了吗?”
顾洵终于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如同深潭,望不见底。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道:
“做好你该做的事。在宫里,多看,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