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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松花江不结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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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4年春天,松花江开江了。
冰层断裂,江水涌动,带着冬天的残冰向东流去。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摆动。
周扬的父亲周建国,站在江边看了很久。
他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去年那场高血压,让他住了半个月院,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走路慢,上楼喘,药不离身。
医生说要静养,少操心。但他静不下来。
儿子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2
周扬从沈阳回来了,说是休假,其实是被公司裁员了。
经济不好,企业收缩,他这个靠关系进去的,第一批被优化。回家待了半个月,每天睡到中午,打游戏到半夜,话很少,笑容更少。
周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子俩的关系,一直是这样——疏离,客气,有话说不出口。
小时候他忙工作,很少陪儿子。等退休了,有时间了,儿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不需要他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排——安排工作,安排对象,安排人生。
以为这样是为儿子好。
现在想想,也许错了。
3
一天晚饭后,周扬说要出去走走。
周建国说:“我跟你一起吧。”
儿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傍晚的风还有点凉,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散步的人很多,老人,孩子,情侣,热闹得很。
“工作的事,别着急。”周建国先开口,“慢慢找。”
“嗯。”
“钱不够跟家里说。”
“够。”
沉默。
脚步声,风声,远处孩子的笑声。
然后周建国问:“那个...安徽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问完就后悔了。
不该问的。儿子一直不提,就是还没过去。
但周扬回答了:“结婚了。”
“...啊?”
“去年结的,生了个女儿。”周扬语气平静,“我看到的。”
周建国停住脚步。
他看着儿子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你...还想着她?”
“不想了。”周扬说,“就是...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不一样...”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生病。
如果那时候,他们没有反对。
如果那时候,儿子坚持了。
会不会现在,是另一个结局?
4
回到家,周建国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儿子的话,想儿子的眼神,想这三年儿子的变化——从开朗爱笑,到沉默寡言,到现在的...说不清,像一层壳,把自己包起来了。
第二天,他去了老同事家。
老同事的女儿在国外读书,找了个外国男朋友,老同事一开始也反对,后来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周建国问:“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反对?”老同事摇头,“不后悔。当时就是那么想的。但后来看到女儿幸福,也就接受了。人啊,得学会接受。”
接受。
周建国琢磨着这个词。
他这一辈子,很少接受什么。工作要争先进,孩子要考第一,什么事都要按他的想法来。
现在老了,病了,才发现——不是所有事,都能按自己的想法来。
尤其是人心。
5
周末,周扬说要回沈阳,去面试。
周建国送他去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闷热。父子俩找了个角落坐下。
“爸,”周扬忽然说,“我可能要搬去南方。”
“...哪儿?”
“深圳,有个机会。”
“那么远?”
“远点好。”周扬说,“换个环境。”
周建国没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儿子说想跟那个安徽姑娘去合肥,他坚决反对,说太远。
现在儿子要去深圳,更远,但他说不出口话了。
因为知道,留不住。
也因为没有立场留。
他有什么立场呢?一个把儿子人生搞得一团糟的父亲。
6
火车来了。
周扬站起身,拎起行李:“爸,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按时吃药。”
儿子走进检票口,背影在人群里渐渐模糊。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火车开走,站台空了,他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阳光很好,但心里空落落的。
7
回家路上,周建国路过一家书店。
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在旅游区看到一本书——《安徽风物志》。他拿起来,翻开。
里面有黄山,有徽州古村,有合肥的城市介绍,有各种小吃图片——鸭油烧饼,臭鳜鱼,毛豆腐。
他想,那个姑娘,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
在那些山水之间,那些街巷之中,长成儿子喜欢的模样。
而他们,因为“太远了”,因为“不合适”,因为那些自以为是的理由,硬生生把两个人分开了。
现在姑娘结婚了,生子了,幸福了。
儿子一个人,去更远的南方。
这个结果,是谁造成的?
8
晚上,周建国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很长,写写删删,最后只剩下几句话:
“扬子,爸爸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以前管你太多,总觉得是为你好。
现在想想,可能错了。
你去深圳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找个喜欢的姑娘,别管远不远,合不合适。
你幸福,爸就高兴。”
发出去,等回复。
等了很久,没有。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是长春的夜,安静,深沉。
他想,有些话,说得太晚了。
有些错,改不了了。
但还是要说。
因为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9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收到儿子的回复。
两个字:“谢谢。”
还有一张照片,是深圳的街景——高楼,绿树,阳光。
配文:“到了,这边很暖和。”
周建国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照片。
打开那本《安徽风物志》,翻到合肥那页,看了又看。
最后合上,放回书架。
像完成一个仪式。
10
春天深了,松花江完全解冻了。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岸边的柳树绿意更浓,桃花也开了,粉粉的一片。
周建国还是每天来江边散步。
走慢一点,走短一点,但坚持走。
有一天,他坐在长椅上休息,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是南方口音,软软的,男孩是东北人,高高大大的。两人牵着手,说笑着走过。
女孩说:“你们东北的春天真冷。”
男孩说:“那你多穿点。”
“穿多了不好看。”
“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很普通的对话,很普通的甜蜜。
周建国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他想,如果那时候,儿子和那个姑娘,也能这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
现在的儿子,在南方。
现在的姑娘,在别处。
现在的他,在江边,看着别人的幸福,为自己的错误,默默道歉。
11
夕阳西下,该回家了。
周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慢慢往回走。
脚步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有些伤痛,不会完全愈合。
有些遗憾,会伴随一生。
但生活还要继续。
江水还要流。
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就像爱,就像痛,就像所有人类的情感。
来了,去了,留下痕迹,然后被时间慢慢冲淡。
但那些爱过的人,痛过的事,都真实地存在过。
都在生命的河流里,激荡过浪花。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春日的空气清冽而充满生机。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向家,走向夜晚,走向所有还未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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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