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她走来》连天

30、探访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冬日湿冷的、能钻进骨缝的寒意。他们在镇子唯一的“车站”，其实就是一片停着几辆破旧面包车和三轮摩托的空地，找到了愿意跑一趟的司机。是一辆快散架的小面包，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车子颠簸在坑洼不平的乡间水泥路上，二十公里的路开了将近2个小时。沿途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稻田、灰蒙蒙的水塘和散建各处样式老旧的平房。吕思瑶裹紧了羽绒服，看着窗外过于缓慢后退的景色，好奇的抻着脖子看了一眼驾驶位的仪表盘。

　　虽然吕思瑶不会开车，但是是资深滴滴拼车用户，各个车型的仪表盘她都见过，却真没见过这个车这么……简洁的。没有各种指示灯，就一个速度表，而速度指针一直在10-20间晃。

　　“师傅，能开快一点吗？”她倒不是有多着急找卞大力，只是这车里味道实在令人窒息，开窗又太冷，要不没长翅膀她都想自己飞去。

　　“已经最快咯。”司机随口答着，慢悠悠地一点也不着急。

　　“路况不好吗？”

　　“我这个车就这么快咯。”司机单手把着方向盘，颇为放松的靠坐在驾驶位上回答。

　　司行健也看了看仪表盘，解释道，“这个车应该是烧气得，速度是比较慢。”

　　“烧气？”吕思瑶好奇道，“什么气？难道是……氢能源车吗？”这穷乡僻壤能有这么高级的车？

　　“天然气。”司行健继续解释，“比较……经济。”

　　如此这般，也只能在这龟速的面包车里继续颠荡。

　　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他们在一个路口下了车，又步行了一段泥泞的土路，才找到卞大力的家。那是村边一栋很旧的两层砖房，外墙甚至没有粉刷，裸露着红砖，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和硬纸板堵着。屋前空地上散乱地堆着些柴火和废弃的农具，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又趴了回去。

　　敲门后，来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皮肤黝黑的结实青年，穿着字母错位的阿迪达斯运动套装，打扮颇有小镇青年的流行风格，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戾气。他身后的屋里黑乎乎，坐着一个老年男人，正是资料照片上的卞大力。他比照片上更瘦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坎肩，下身是单薄的裤子，脚上一双破旧的解放鞋。他直挺挺地坐在一张破藤椅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的确是个盲人。不仅如此，他的表情有些呆滞，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微微歪斜，听到敲门声和家人的动静，他只是含糊地“啊”了两声，手指抠着藤椅的破洞边缘。

　　“请问，是卞大力家吗？”司行健礼貌地询问。

　　男青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半分多钟，他才慢悠悠开口，“你们是谁？”

　　司行健站直了身体，显得体型明显比男青年大了一圈。“我们是省扶贫办的，目前省里在进行脱贫攻坚大回访，随机抽查到卞大力家。”

　　“我看你们，眼生的很啊。”男青年皱着眉，防备的双手握住左右门框，把入口堵的死死的。

　　“之前驻村的干部不能参加这次回访，所以派了我们来。”

　　“村支书呢？怎么不是他带你们来？”

　　“他和我们领导正在座谈，我们下午就得回去，时间紧，所以我们俩先来完成实地走访。”司行健流利的应对着，吕思瑶还从包里翻出了笔和法院发的皮面本子，看起来体制内的派头足足的。

　　男青年有些犹疑，但还是闪身让他们进屋了。男青年去橱柜找到两个干净杯子，给他们从开水壶里倒了两杯开水。

　　两人坐在藤椅上，吕思瑶膝头摊开本子写着日期地点。司行健斟酌着开口：“老爷子，您好。我们是扶贫办回访，想了解一下您的一些情况，关于您前两年在镇上……可能有一些投资或者签字的事情，您还有印象吗？”

　　卞大力头慢慢转向司行健发声的方向，脸上露出更明显的茫然和局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含混地说：“不……不晓得……签啥子……他们……他们让按的……” 他说话吃力，逻辑混乱。

　　“谁让您按的？在哪儿按的？按的什么东西，您还记得吗？”司行健耐心地追问。

　　“不晓得……王老板带去的……镇里……给了钱……红坨坨……” 他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王老板是谁？给了多少钱？”吕思瑶忍不住轻声插话。

　　“好了好了，我爷都老糊涂了。”男青年突然出声打断，“我替他说。前两年有个姓王的老板，说有赚钱的路子，正赶上你们扶贫的天天来催这催那，我爷就跟着王老板去了一趟镇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去。”男青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司行健又转向卞大力，“卞叔，您还记得在镇上都去了哪儿吗？”

　　卞大力似乎已经无法组织更有效的回答，只是反复摇头，嘴里嘟囔着“不晓得”、“钱…娃儿读书…”

　　“多少钱？”司行健凑近了想听清卞大力含混不清的言语。

　　“两千。”男青年紧紧盯着他们俩，替卞大力回答，声音不复之前的不耐烦，眼神也开始带上了审视。

　　司行健撇了一眼男青年不善的脸色，道：“就这一笔两千？那这不能算脱贫了啊，脱贫要有产业，您名下登记这个公司之后都没有盈利了吗？”

　　“这我们要登记为返贫了。”吕思瑶帮腔道，在笔记本上写下“卞大力，公司无盈利”。

　　“哎等一下。”男青年伸手要抢吕思瑶的笔，被司行健一把挡开，“哎呀你别记啊，回头村支书又要批我了。”

　　“那还有没有别的公司方面的收入？”司行健追问。

　　“没有。”男青年小声回答，手上把玩着开水壶的壶盖。

　　“没有？”司行健声音大了一些，紧盯着男青年。

　　“哎呀！”男青年啪的一声把壶盖儿盖回去，“有有有！一年1000！”

　　司行健这才点头，示意吕思瑶记在本子上。

　　“分红形式吗？我看老爷子身体一般，应该也不实际参加生产经营吧。”司行健继续问。

　　“不参加。对，分红。”男青年应付着。

　　“公司实际是谁在经营呢？”司行健口气公事公办。

　　男青年秒答，“不知道。”

　　“不知道？那每年钱哪来的？”司行健的语气冷下来。

　　“就打过来了啊。”男青年无所谓道。

　　顶着扶贫的身份，司行健不敢逼问得太狠，只得换了个角度：“公司做什么的？我看这登记的是，商贸公司。公司经理的联系方式有吗？公司业绩好的话，可以作咱们镇的一个典型案例。”

　　“就商贸，卖卖东西，具体我也不清楚。”男青年继续搪塞。

　　“联系方式？”

　　“没有。”

　　男青年一口咬定，一点信息都不再露。司行健和吕思瑶对视一眼，从对方的脸上都没看出什么好办法，二人只得起身告辞。

　　目送着两人走出院子，男青年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滑动寻找着，打了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