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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修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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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使府上下笼着一片沉沉的暮气。连给苏瑾瑶送膳食的王婆子也愁容满面。
“苏姑娘,使君的午膳又原样退回来了,说是嘴里发苦,没胃口,胸口也闷得慌。”
“往常老夫人总让用紫苏蜜饯配着白粥,好歹能进些。如今老夫人去佛寺暂住,后日才回,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王婆子偷眼打量着苏瑾瑶,那眉眼,那身段,活脱脱是画里走下来的人。使君这些年何曾带过女子回府?这位苏姑娘,必然身份不一般。刚才这番话横竖不越矩,说说也无妨,往后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苏瑾瑶将王婆子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解释。
“王婆婆,使君今日早膳用了些什么?”
王婆子:“厨房按往日惯例,备了鸡丝粥,配了两样小菜,还有一碟红糖枣泥糕,说是补气血。”
苏瑾瑶心中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萧烬昨日误食赤芍,气血上逆,今日早膳这鸡丝虽温和,但终究是荤腥,那红糖枣泥糕皆是温热补血之物,无异于火上添油,时而加重其胸闷、无食欲的症状。
可昨日见他使用晚膳时状态尚可,怎地一夜之间,胸闷口苦的症状仿佛骤然加重了?难道他夜间仍在服用此物?想不到他对寒石散的依赖已如此之深?
王婆子见苏瑾瑶主动关切询问,便压低声音道:
“咱们使君,近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大爽利,听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咳得厉害。宫里遣的御医每三月便会过府,为使君请脉安神,方子是开了不少,总不见大好。”
听到这里,苏瑾瑶的心沉了沉,昨日替他诊脉,那脉象极为蹊跷,脉象驳杂,气机缠滞,似有邪毒侵体之兆。
宫中御医……陈年旧疾……邪毒侵体……寒石散。
苏瑾瑶的手指微微一紧,寒石散是权贵中流传的秘药,能镇痛宁神,却也极易成瘾,久服则蚀骨耗神。
但……萧烬岂会不知其利害?除非不得不用。
十七岁临危受命,铁血立威,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个有旧疾且依赖药物的节度使,总比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枭雄更令人安心。
“苏姑娘,难道这早膳有何不妥?”王婆子见苏瑾瑶凝神细思,心里不由得又打起鼓来。
苏瑾瑶心中有了计较:“王婆婆莫急,昨日我给使君诊脉,是‘郁热未清,脾胃虚弱’之证,在此时食用温热补血之物,会加重其症状,导致使君胸闷无胃口。我去拟几味温补的药膳,给使君调理一二。”
原以为是哪位攀高的貌美千金,没成想竟是位女郎中,险些看走了眼。王婆子立马收起了那些弯弯绕的心思,腰背不自觉地躬出个恭敬的弧度,若是真能把使君的身子调养好,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王婆婆脸上露出的笑容,便也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恭敬:“姑娘需要什么药材食材,尽管吩咐,我即刻去同掌膳的说明。”
“多谢王婆婆。”
不一刻工夫,苏瑾瑶便已齐备三样药膳,一盅山药茯苓莲子羹,健脾安神,一碗陈皮桂圆小米粥,温中养胃,一碟糖渍玫瑰花拌藕片,疏肝解郁,醒脾开胃。
王婆子手脚麻利地取过一个干净的双层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山药羹和小米粥放入下层保温,将那碟凉拌藕片放在上层,盖好盒盖。
“婆婆费心了。”苏瑾瑶也不多客套,伸手接过那包裹得妥妥帖帖的食盒。
见她要走,掌膳刘嬷嬷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低声说:“使君正在军机处议事呢。西院三进今日戒严,非召不得入。你且去‘待月亭’候着,就在军机处西墙的竹林里,那儿能望见来往的人影。”
“多谢刘嬷嬷提点。”
“姑娘路上慢些,仔细脚下。”
刘嬷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后,这才收回目光,对旁边相熟的张婆子念叨:
“你瞧瞧苏姑娘,心思又细,手又巧。咱使君身边,可不就缺这样一个妥帖知心的人儿么?若是能长久留在使君身边,帮着调理身子,那真是顶好的。”
那张婆子也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模样好,性子好,还有本事。比起……”她话到嘴边,看了看四周,又咽了回去,只道,“确实是顶顶合适的。”
刘嬷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此刻军机处,亲兵环列,严阵以待。
一着普通戍卒服制的中年男人,向前踱了半步,他微微前倾的身体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萧烬笼罩其中。
“三日前,那位又偷偷派了一队禁军来我云州。我之所以冒险来见你,是因为他们盗走了沿江十二城的布防图,但这不过是明修栈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随行禁军,盗走了你我私下联络的密信,虽已夺回,但禁军残部遁入瘴疠林,已失踪迹。此处已是你幽州地界,我若派军进入,必惊动朝廷眼线。还望萧节度出手缉拿,否则一旦被那位知晓,你我……”
萧烬立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一方旧砚。
见萧烬一言不发,他语气透漏出几分激动:“贤侄,你我都清楚,那狗皇帝处心积虑,就是要幽云两州相互撕咬,永无宁日!十年前,他在落雁峡设伏截杀我的援军!让你父携幽州精锐片骨不归,再反手给我扣上一个支援不力的罪名!一石三鸟!”
“如今你我两州明面上形同陌路,而暗地里互通有无,方有今日局面。眼下,你我当真是在一条船上了。”
萧烬始终静默地听着,指尖一枚玄铁指环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直到安槐山语带激愤地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帘,起身执起桌上的紫砂壶,将一道微凉的茶汤注入杯盏,双手奉至安槐山面前。
“安公,且放宽心,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好消息。”
“安公”这一声称呼,在此时此地,重若千钧。
安槐山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接过那盏茶,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苦涩之后,却隐隐回上一丝甘润。
苏瑾瑶坐在亭子里,目光时不时瞅向军机处的方向,那里亲卫如铁桩般立着,深得透不出半点里头的动静。
坐得久了,腿脚都有些僵麻,苏瑾瑶便索性站起身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待到猛然回神,周边已是重檐叠瓦,方知已入军机处后方庭院。
就在此时,前方拐角的阴影处,隐约传来细细人声。
一行人走来,为首者正是萧烬。
苏瑾瑶忙垂首退至一旁廊柱阴影处,屈身行礼。动作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尽管她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错。
春风忽起,衣袂翻动间,一股极淡却独特的香气猛地窜入鼻尖。她心神俱震——
“云间醉”!
据记载,此香原料为“断云根”仅生于云州绝壁,产量极为稀少,除了少量上贡朝廷,余下的只为云州权贵内部留用,从无外流。
幽州节度使身边的一个随从,如何能身怀此物?
香气丝丝缕缕勾动人心。她终是掀起眼帘,循着香气望去,竟发现香气来自萧烬身旁一名中年男子。
那人身着官兵常服,可侧脸线条刚硬,眉宇间凝着一股不经意的上位者神情,绝非寻常官兵。
正暗自探究,一道冰冷的目光骤然落在身上。
苏瑾儿转过视线,正对上萧烬的眼,那双深邃眸子映着她来不及收回的探究。
她立即敛目低头,做出恭顺模样。
夕阳斜斜的切过庭院,她能感受到萧烬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停留,时间被拉长得令人心悸。
直到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府邸深处的夜色里,她才敢悄悄抬眼。
庭院已空无一人。
两州之地,虽犬吠可闻,然无一家姻亲,无一纸盟约,幽云之仇,不共戴天,此乃天下共睹。
但是幽州节度使却在密会云州要员?
苏瑾瑶拢了拢衣袖,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开,这背后都是她从未真正触碰过的、盘根错节的权柄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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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安槐山,天已黑透,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萧烬返回军机处,从砚台暗格取出一封密信,那是今晨刚从瘴疠林边缘飞出的鹞鹰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行小字:“栖南林,避旧窑。”
萧烬将信纸凑近烛火,跃动的火焰映亮他唇角冰凉的弧度。
一直如磐石般静立于阴影中的亲卫首领陈然,上前一步,低声道:
“主公,得京中信,皇帝服食丹药愈发频繁,近日头风发作已致目不能视,性情更为暴戾,于后殿怒杖毙两名药童。”
“按照吩咐,在齐贵妃寿宴大办之日,将三皇子与国公府私定姻亲、并收受外臣重礼之事接连发露,皇上听闻震怒,当即下令将其贬至皇陵,非召不得回。”
萧烬听完,只极缓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
陈然心下了然,此局走势,早就在其推演之中。于是不再多言,只继续禀报其余诸事。
“禁军左骁卫郎将赵怀远,已按您的指示,将河东和云州私交的消息,透给了皇城司。此次皇帝命禁军以剿匪名义北上,其中一支精锐暗中改道,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云州地界,应是密查此事。主公,接下来当如何?”
“让赵怀远回京复命,已查验多封云州和河东的来信,内容皆为寻常公务往来,未见任何可疑措辞或密写痕迹。”
陈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他跟随萧烬多年,深知这位年轻主公心机之沉。
所谓“多封”又“一无所获”,不过是给皇帝一个若有似无的交代,真真假假,反而更能坐实猜忌。没有实证,有时比铁证如山,更能折磨一位多疑的帝王。
萧烬转过身,烛光在眼底明灭,萧烬唇角勾起冷峻的弧度,“安槐山想借我这把刀杀人,我便好好用这把刀,开辟一条他意想不到的路。”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