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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可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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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终于等到了能回答的问题,立即摇摇头:“程总对我很好,我一直很感谢您,您愿意给我提供工作机会,又体谅员工的难处……”
他说到最后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总结道:“您是特别值得人尊敬的老板。”
程砚眨眨眼,像是没把这些常能听到的赞赏当回事。
林溪有点能理解今天的楚渝了。他从没有这样着急过,急于剖白真心,绞尽脑汁地想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荒唐地想着,就算自己是只兔子,呆在程砚这种老狐狸身边久了,他也甘愿从兔子做成他的猎犬。
“别急了,我相信你,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程砚无奈,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你和楚渝还是太不一样了。虽然长相有几分相像,我承认我当年存了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但我很快就分清你们两人了。我再清楚不过了,林溪,你和他不一样。”
“不是说你不如他。你们曾经的事情,我也知道些,他那嘴里的混账话,别放在心上。”
“你很优秀了,我看他也未必有你好,但你们是两种人。”
程砚如电的目光穿透着林溪的躯体,后者挫败地低下头。
早该知道的,人情练达都在程砚的眼中,怎么敢侥幸地以为能瞒过他。
……
“林溪,你恨他吗?”
长久的沉默后,程砚又问。
“……我不知道。”林溪呆滞地思索了会儿,诚实道。
“那就是恨了。”程砚低低笑起来,“恨他那样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门铃声响了,这回真的是外卖。
林溪跑过去开门,再回来时,发现程砚阖眼靠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鱼仔也依在一旁,正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林溪不忍吵醒他,轻手轻脚地取来毯子,替他披上,转身退出了程砚的家。
*
林溪将要走出那片别墅区时,听见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循声望过去,就看见了辆崭新的红色保时捷跟在他屁股后头,正是程砚口中那个最可恨的人,没心没肺地将一只脑袋伸到车窗外,生怕他看不见似的,使劲地挥着手。
林溪默默走过去,楚渝咧开嘴冲他笑:“林秘书,好巧啊。去哪儿啊,我送你。”
实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林溪说了自己的地址。
楚渝一查导航,眉飞色舞地再招招手:“快上车吧,正好顺路!”
他只能道谢,抱着自己的包坐上了副驾。
车内的空间私密而安静,楚渝后知后觉地有些腼腆起来,他先挑了个歌单作为背景音,慢慢切入正题:
“我父母正好也住在这小区,就让司机先回去了,我顺道来看看他们,离开时也能将放在这儿的车开走。没想到又和林秘书见面了,真巧啊……那个,之前的事情,真是对不起啊。”
林溪料到他是想说这件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得体地回答: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真的没关系。而且,您送给我的那句祝福,我很喜欢。”
后半句,确实是真心话。
楚渝侧耳听着,原先焦灼的心情稍有舒缓,但这回他可没放过那个生硬的字眼,乘势又为自己争取:
“我没比你大多少岁吧,况且我又不是程砚那种霸道总裁,没这套习惯。我们不是上下级关系,我也不想被你当作是上级。”
“林溪,就当交个朋友了。我叫你林溪,你也就叫我名字,好吗?”
林溪的睫毛颤了颤,压住眼中激荡的情绪,张了张口,还是无法轻易地允诺:“在外人面前,我不能这样。”
见人固执,楚渝也投了降,好歹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他便见好就收,直接做了约定:
“那就说好了,私底下,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相处。”
说罢,他偷偷观察了眼身边那位新朋友,只见他正襟危坐,手指牢牢握着安全带,撑成炸药包般的双肩书包堆在腿上,目视前方,面色肃然。
楚渝大窘,急着为自己正名:“你可以放松一点,我开车经验很丰富的!”
等等。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楚渝哎呀了声,一拍大腿:
“不好了,我把行李箱落在商务车上了。”
……
相比之下,林溪显得冷静多了,说自己来联系司机,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楚渝能先做到安心安全驾驶。
翻划着手机通讯录,林溪拨打了一个号码,嘟嘟两声,那头很快接通。
简单的几句交流后,林溪挂断电话,宣布事情解决好了。
“你给我一个地址,他们今晚会把行李箱送过去。”
楚渝眼神中都是崇拜,佩服道:
“有没有人夸过你工作的样子特别帅?专注,细心,有魄力,很吸引人。我就做不到这样,我完全是被发散性思维支配的生物,光想着要搬家,结果连行李箱丢了都没注意到。”
林溪无视了他前面一堆直白的夸赞,有点儿惊讶:“搬家?”
“对啊,我之前在国外,现在回国了,总不能一直和爸妈住在一起。”
楚渝耸耸肩,理所当然地回答,方才想起林溪之前的话,连忙报了个地址给他。
是个新楼盘,黄金地段,虽然比不上近郊别墅的宁静悠闲,但胜在生活便利,餐饮娱乐交通都发达,房价也自是高得吓人。
林溪一边在脑中搜索相应的信息,一边低头打字帮忙交接。
车内顿时又静下来,但有了先前几番相处作为铺垫,二人关系拉近了不少,现下也不觉得尴尬。
汽车音响此时恰好跳到下一首歌,畅快的鼓点与流泻的钢琴键交织,衔接出一种甜蜜温馨的氛围感。
“都是狗鱼电影里的插曲啊。”林溪吐出一个陈述句。
楚渝两手放在方向盘上——他十分钟前被这样勒令过,但很明显,他自由不受控的心灵此刻已欣喜地乱飘了,忍不住问:
“你也爱看狗鱼?她可是个冷门的导演。”
林溪点点头,思忖着继续说:
“她的作品很反叛,但又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过分批评指责,只是讲述现实。而且她很幽默,开玩笑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冒犯。我看她的电影,总能汲取一些平静的力量。可惜了,这么有才华的导演,留下的作品却不多。”
人生多有幸才能遇见这样的知己啊!
“而且,而且,我和你说,她的影片里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慢镜头,不会有突如其来的香艳性感女配角,非要安排她们与油腻大叔或毛头小子眉目传情,不会随时播放暧昧bgm搭配毫无性张力的尴尬画面,不是让女人脱衣服,就是男女主手牵手转圈圈。她是一种符合逻辑的,对美非常忠诚的阐释。我烦躁迷茫的时候看狗鱼,也能很快静下来。”
过于兴奋带来的酥麻感直达脑仁,迫不及待地与同好分享自己的想法,楚渝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乃至于产生一种要缺氧的错觉。
讲到最后,他情难自禁,豪迈地示爱:
“狗鱼是我最喜欢的导演了!咱俩真是太有品味了,真是投缘,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林溪只是微笑,指着挡风玻璃提醒楚渝:“就前面那个拐角,把我放下来就好了。”
他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环境一般般,但胜在离公司近,通勤时间只要十分钟,早上能多睡一会儿,多五分钟也是好的,毕竟他的夜晚太难入睡了。
正因如此,单是成年后不愿与父母同住这件事,林溪倒是认同楚渝的。
他是很需要独处空间的人,更何况家里的房子离公司那么远,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拒绝的了。
车开不进小巷子里,林溪便直接道了别。
临走前,他转向楚渝,一脸认真地讲:“谢谢你送我回来。如果你搬家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我力气特别大。”
楚渝被逗得露出牙傻乐,学着他的样子说话:
“好,谢谢你,力气大先生,那我改天可得请你吃饭了。”
*
这次出差回来的时间挺巧,第二天正好是林溪的生日,虽然他还是要上班的。
早上一睁眼就陆续收到了爸妈和朋友们的生日祝福,他一一回复,被人牵挂总归是让人心里温暖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格外珍惜着这一天,也无比珍重大家的爱意。
快到中午时,纪希给他发微信,问他想不想喝奶茶,她请客。
等他在午休时间按约来到公司天台,纪希也提着沉重的大保温袋蹒跚而来。
林溪快步走上前帮她拎着,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着的是满满四杯奶茶。
杯身绚丽夺目,印着类似美少女战士的人物,他反正是认不出来,旁边还零散地放着不少动漫联名周边。
纪希大手一挥,颇有电视剧里的霸总随便包下一片鱼塘的风采:
“你两杯我两杯,你要是想喝三杯的话,我当然也没意见。”
林溪哭笑不得,问她:“晚上不睡觉了?”
说着,又弯腰收好那些贴纸卡片,一并塞到她怀里,无奈道:“我看你想要的是这个吧。”
纪希嘿嘿笑着,举起那些漂亮的纸片在阳光下欣赏着,歪头对林溪眨眨眼:
“你是寿星你最大喽,生日快乐呀小溪!”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纪希总是一副被工作蹂躏的活人微死脸,好久没见到她这样明媚的样子了。
林溪摸摸鼻子,有点意外:“早上不是已经发过祝福了吗?”
纪希跳起来去拍他的肩膀,义正辞严道:
“线上的祝福是线上的,当面的祝福是当面的!要不是你过生日,我才舍不得点这个联名套餐呢,平时也找不到人陪我喝。”
两个人一手捧着一杯热奶茶,在十二月的北风里,肩并着肩站在琛石集团的最高处,看向脚下的CBD区,那片繁华忙碌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而他们只想猫在这里发会儿呆。
林溪给她出主意:“请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喝呢?就当搞好人际关系了。”
“得了吧!财务部那群爱倚老卖老的,我去外卖柜拿外卖都想躲着他们,怎么可能请他们喝。”
纪希愤愤地一插吸管,灭火似的喝了口,立刻苦起一张脸,吐吐舌头:“噫,好难喝。”
林溪心想奶茶能有多难喝,也低头尝了尝自己那杯,发出感慨:
“确实好难喝。”
两个人就这样苦中作乐地,互相指着对方傻笑了会儿。
纪希忽然戳了戳林溪,一脸邪魅地凑近,八卦道:
“大家说今晚给你凑一桌庆生,你也不要。下班后要去哪儿呀,有情况?”
林溪白了她一眼,说你们真是想多了,自己只是想独自去某个地方怀念一下青春,你要尊重人上了年纪后的那种无法抑制的呈指数函数爆发式增长的感性。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咳了一声:“请教你一个问题啊。我有一个朋友,他……”
这回轮到纪希还给他一个飞天无敌大白眼,上下来回扫视他一圈,又假装刻薄地吹了吹自己并不存在的美甲,充满鄙夷与不屑:
“还‘我有一个朋友’,多老的套路了。你就你呗,在我们面前还装什么。”
林溪耳朵一红,深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坚持道:
“我说,假设我有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