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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月光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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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临近下班的时间点,黄昏都懒洋洋的,工位上的人们被圈在这派难得的宁静里,只等那解放的闸口一开,泄洪似的奔赴假期的消遣放松。
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林溪伸手接过一看,是纪希在他们四人的小群里组局:
“我怀疑公司里的空气给我下毒了。”
“这班怎么能上得这么累。”
“周末了,今晚出去喝一个?”
林溪想起程砚几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无奈一声轻叹,打字回复道:“今天不行,老板有事找。”
说起来,他能找到这份工作,还多亏了纪希的帮助。
林溪,K市老土著,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应届生,普普通通的家境,普普通通的品格,普普通通的成绩,但当年高考时运气不错,超常发挥挤进了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被调剂到了所谓的秘书学专业。
临近毕业季,粉领文科男林溪才惊觉他即将面临着何等尴尬而残酷的就业困境。
彼时,正逢富二代程砚子承父业,接手了他爹的琛石旅游投资集团,新官上任三把火,身边缺个秘书搭把手。
而同校金融系的纪希毕业后正巧入职了这家公司,作为内部人员,她顺时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朋友林溪。
更巧的是,这份工作同林溪的大学专业还真是完全对口,经过了一轮程砚的亲自面试,林溪就这样顺利地拿到了offer,堪称当年秘书学专业最幸运的毕业生。
下班后,林溪驾驶着他顶头上司的揽胜,载着其人开往近郊的别墅区。
今天下午,程砚说自己临时打算去邻市出个差,麻烦他来家里帮忙收拾行李,顺便照看照看鱼仔。
这份工作说是秘书,其实兼并了工作与生活助理的角色。
这两年来,林溪站在程砚身边,逐渐承担了分内或分外的各项事宜。
人前他帮他安排行程处理文件,以助理的身份陪他闯荡过一场场饭局。
寒喧谈笑间杯杯辛辣的白酒下肚,摆满各色菜肴的转盘转过去,桌对面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合作双方交握的掌间泻过流年,当年青涩的琛石小程总,也转眼历变为今天的程砚。
而人后……
人后,林溪揣摩着这个词。
不知不觉的,程砚对他的依赖也与日俱增。一日三餐,喂猫逗猫,家政内务,林溪悉数亲自接过,甚至后来,那栋别墅里多出了间专属于自己的休息室,以备程砚的不时之需。
正值晚高峰,一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间,林溪侧头瞥了眼坐在副驾上阖眼休憩的男人,又想起当年的事。
好在程砚是个很好的老板,即便是富二代出身,却鲜少有什么坏脾气,通常都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而自己虽然要操心的事情多,但薪资倒也实打实的丰厚。
思及此,林溪愈发感谢纪希当年的消息灵通。
也感谢程砚,林溪想了想,又在心里补充道。
毕竟,能在同批履历优秀的面试者中脱颖而出,比起撞大运这种理由,来自程砚的那份莫名的赏识或许才是决胜因素。
车窗折叠了外界的灯影,似乎也折叠了此刻的时空。狭小的空间里被灌入涣散变形的光束,拉扯间将林溪吞入腹中。
他恍惚地看见了那个刚毕业的自己,一身白衬衫,单薄地站在会议室里,无知而无畏,等待着面前人开口。而男人的视线从案前的简历上移开,抬头端详了他几秒,倏忽给了一个轻笑,指着教育经历那一栏问道:
“你也是一中的是吧?林溪,我们同一届的。其实我还对你有一点印象,我记得当年你的作文写得特别好。”
后续就是林溪像无数面试者一样,在简单的几轮问答后被hr告知可以先回家等消息了。
原以为只是一句安抚的话,林溪却真的在当晚收到了程砚亲自发来的信息:祝贺你通过了面试,明天有空来琛石办理入职吗。
对于本在焦虑自己是否会毕业即失业的林溪来说,能天降此等知遇之恩,便如同久旱逢甘霖,没齿难忘啊!他当即暗下决心,未来愿效犬马之劳,定好好扶持太子爷打下一片江山。
回忆到了这里,林溪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那年今日,时过境迁,他竟然有些怀念从前的自己。
眼前的红灯此刻跳成绿色,他踩下油门,继续向前驶去。
*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林溪正蹲在客厅里给鱼仔铲猫砂。这只奶油色的布偶被养得油光水滑,正扬着蓬松的大尾巴挤到他腿边,慢悠悠蹭着,有点痒。
他以为是订的餐到了,小跑着前去开门。
“Surprise——”
高昂的欢呼戛然而止在楚渝的喉间。
他刚从M国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周折,虽已在他的眼角压下些许乌青,但重踏故土的亢奋却更盛,强势地盖过了那份疲惫。
回家稍作整顿后,楚渝愈加确信,今晚绝对是个不眠之夜了。
于是他干脆套了件卫衣重新出门,来寻老友叙叙旧。
这次回国的行程,他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此,按下门铃后的那几秒,楚渝还在幻想,从天而降的自己会如何把程砚那家伙吓一跳。
该先给他片刻反应的时间的。接着,大概是要迎接一场兄弟间的嬉笑怒骂,再趁其不备时绕去餐厅,开几瓶程砚收的好酒。最终,二人就这样把酒言欢,彻夜长谈,不醉不归。
没曾想,来开门的是个陌生的男生,挺拔但清瘦,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楚渝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对面的人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了,做了个很标准的接待礼仪,对自己微笑道:“您请进,程总正在楼上。”
那边,听见动静的程砚也已走到楼梯转角,一脸讶异地盯着楼下这情景。
楚渝眼尖,远远瞧见他,扬手打了声招呼,一边埋怨他最近回消息怎么总是那么冷淡,一边自然而然地抬脚往里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楚渝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林溪眨了眨眼:
“门口有些带来的礼物,麻烦帮我拿进来吧,那个最大的包装盒请再帮我拆下,谢谢啦。”
林溪去门厅收拾那些礼物的时候,楚渝已施施然落座沙发,随手取过一只桌上的茶宠,捏在指尖慢慢把玩着,一同多年前的的散漫。
程砚由远走近,毫不留情地将他那只不安分到快攀上茶几的脚踹下来,状似无意地询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国拍电影,顺便找程老板拉拉投资哇。”挨了训,楚渝也收敛了几分,端正了些坐姿,嘴里却依旧没个正经的,抬眼调笑道。
“哦?准备拍什么电影?”
“不知道。”楚渝老实说。
“不知道?”程砚一脸不敢置信,语调都抬高了不少,“你都没想好,你来找我说什么?”
见人真急了,楚渝也不再逗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程砚的肩:“我还真有件事想找你合作。”
“听说琛石这两年在大力开发旅游资源,你被公司那帮老前辈也缠磨得很是头疼。赶巧了,我这次回来,手上有个正筹备着的拍摄计划。你给我提供一些拍摄场地,等我的片子上映了,也能相应地给你的景点引流。win-win,程总不妨考虑一下?”
楚瑜谈起自己的规划时,颇为胸有成竹,眼神中流转的期冀真切,意气风发亦如当年。
程砚沉思了片刻,没立刻给出回答,只径直去酒柜里取了支红酒出来,转身时看见了站在玄关处的林溪,才想起来他还在等候自己的指示。
刚刚谈话的片刻功夫,林溪已将楚渝随口交代的事情悉数做好。
层层泡沫纸剥落,其中包裹着的画作被单独抽出,静静地摆放在柜子上,程砚扫了一眼,是近几年挺热门的一个新锐画家的作品。
旁边还有些精致包装过的小物件,系着各色丝带,玲珑可爱,估计是些价值不菲的异国特产。
而废弃的气泡膜,同那个巨大的快递盒已被整齐地理在墙角。他知道,林溪离开时会安静地将它们都带走。
“林秘书,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程砚侧头,对着林溪微笑道。
*
“不是说不来了吗,你们老板放人啦?”陈明哲向林溪递去酒单,有些惊讶。
打车回家的路上,林溪收到了程砚取消明日出差计划的消息。本该忙碌的夜晚骤然空闲了起来,想起下午纪希的邀约,他索性改道去了他们在群里约好的地方。
纪希抬头看见他来了,也是很高兴,但下一秒她就撇了撇嘴,同仇敌忾般的:“咱们公司最近也太忙了,好难得找个时间休息一下哦。”
林溪随手挑了款他最常喝的酒,看纪希懒洋洋靠在沙发上一副工伤的模样,笑着没作声。
想起今晚在程总家里听到的企划,他只能在心中暗自为她叹了口气,接下来你估计是要更忙了呀纪希姐。
落座卡座,那头纪希在向米妍痛斥着自己这个月遇见过的奇葩客户。
后者带着淡淡的笑意注视着她,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到故事高潮处,同纪希抱在一起大笑起来。
陈明哲正垂着头刷别人发给他的短视频。
他们四个都不是玩得花的性格,哪怕得空来了酒吧,也只是为了坐在这里喝喝酒,排遣人生的不顺心。各自玩玩手机,和彼此说说话,就算不聊天也不会尴尬。
光线昏暗,薄荷叶与冰块浮在酒液上,伴着气泡小幅度地鼓动着。
林溪拿起来喝了一口,灌入喉咙的清凉镇定了他的情绪,加上身边有熟人相聚,他久违地感受到放松,缓缓闭上了眼睛。
室内的音响不算小声,绚烂迷醉的电子音乐像一张巨大的网朝他套来,一不留神便被卷入其中,迫不及待地绞碎他头颅,曳曳摇摇,落成了一地的彩带——酒吧散场了。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陷入短憩,再醒来时,发现大家都已经站起身。
吵闹环境下的短暂睡眠使他头疼,林溪晕乎乎地跟在陈明哲身后,先将两位女士送上了车,再留在原地开始打车。
临近圣诞节,这年头的街上却鲜少再有节日布景。外面的冷风一吹,原先在室内闷出的热困消去大半,林溪的头脑也逐渐清醒了些,盯着酒吧门口树上零星的彩灯开始发呆。
身边的陈明哲倏忽出声问:“怎么了,是公司最近确实太忙了吗?”
陈明哲是他的大学室友,在寝室是认真负责寝室长,在班级里是品学兼优好班长,为人可靠又温暖,一直以来将林溪当做亲弟弟般看待。
听出了他言外的关心,林溪心口浮上暖意,勾住陈明哲肩膀,故作轻松地回答:“是有点吧。没事的哲哥,我自己调理调理就好。”
陈明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林溪被盯得心虚,转移话题道:“小熠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大家一起聚聚。”
“现在是期末周,他这时候估计在学校熬夜奋战呢。明年要毕业了,他呀,是该对学习上点心了。”
聊起的天升起团团白雾,柔和了冬日的冷峭,哪怕是看穿了自己的不对劲,陈明哲也很默契地没再追问,顺着他起的话头接下去。
十年如一日的善解人意。
“哎呀,反正都一个学校的,咱们研究生阿哲学长多多提点他一点,还怕什么嘛。”林溪夸张着语调,故意打趣他,难得一见的鲜活神态。
只是脸上肌肉冻僵了,其实根本笑不出来。
陈明哲无奈。
这时候,车来了。
林溪挥手同他的好哲哥说再见,逃也似的跳上了车。
*
明明在酒吧里顶着那么响的音乐还能打个盹,回到自己的家里,林溪却睡不着了。
平躺在床上,因为喝了酒,心脏和胃都在烧。他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试图观赏自家的天花板。
很可惜,普通的白漆并不是什么高级工艺,脱落后的暗块也谈不上艺术价值,不如他藏在脑海中的某段记忆具有戏剧效果。
叹了一声,终究是抵不过神经元的万千精妙构造,越害怕便越强烈而不可忽视,无需拼凑就先行铺好画卷。
他认命般地回忆起从前。
或许是一年多前,自己来到琛石当总秘的第五六个月,某次与合作方的应酬上,初出茅庐的小程总喝酒喝得不要命。
为了能抓住这个向集团自证能力的机会,他一杯又一杯结结实实地喝,喝到苦命的打工人林溪只能废了老大功夫,将这尊大佛搀出饭店,送到车后座,再背回他的那套近郊大豪宅。
好不容易将其安置在了客厅的真丝软垫沙发上,林溪准备去厨房煮碗醒酒汤,正盘算着要不今晚就在属于他的那间小休息室里歇下。
谈成这桩大生意的喜悦却让眼前的总裁变回了小孩,倔强地拽着他的手贴在颊边不愿放开,昏了头般地傻笑。
林溪蹲下身想抽回手,对方却较上了劲。
醉鬼到底不算正常人类,拉扯着,忽然就哭了。
林溪汗颜,心说自己还没哭呢,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职场性骚扰,但算加班是肯定的了。
他起身去抽纸巾,却听见背后的抽泣里,掺杂着隐约的呢喃。
其实也不必假装朦胧,他能记得,不耗吹灰之力地清楚记得。
程砚盯着自己,醉红从脖颈一直爬上耳垂,失神的眼里不停地掉着泪:
“楚渝,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