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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质疑与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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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薇的心理咨询室总飘着佛手柑精油的味道。苏念陷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盆水培绿萝——根系在透明玻璃瓶里纠缠成网,像极了这半个月来在她脑海里疯长的记忆碎片。
“所以你是说,触碰那本民国日记时,不仅闻到了不存在的花露水味,还看见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人?”陈雨薇转动着原子笔,笔杆在指间转出银亮的弧光。她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姿态拆解最荒诞的叙事,“视觉、嗅觉、听觉都出现了联觉?”
苏念无意识摩挲着右手无名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鹿皮指环的触感。那是在古寺槐树下闪回时,沈书墨给顾清影戴上指环的瞬间——冰凉的金属扣划过指节,呈现出民国二十六年春天的风。
“不是幻觉。”她忽然提高音量,又在陈雨薇探究的目光里低下头,“至少感觉不是。那个女人叫顾清影,她在等一个叫沈书墨的男人。我甚至知道她日记本里夹着干枯的槐花,知道她喜欢用鸵鸟墨水。”
“但你确定这些不是你在修复文物时接触到的资料?”陈雨薇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某行记录上,“上个月你跟我提过,正在处理一批抗战时期的私人文献。”
苏念沉默了。确实,故宫文物医院的库房里藏着太多被时光腌入味的故事。上周刚修复完一封1938年的家书,纸页间还粘着湘江边的泥土。可那些记忆不同——顾清影在北平图书馆修补古籍时睫毛的颤动,沈书墨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甚至他袖口磨出的毛边,都清晰得像她亲身经历。
“最奇怪的是陆时深。”苏念的声音发颤,“他说他研究过顾清影,还说……觉得认识她。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手表表盖反光,我清楚看见上面刻着槐花图案。”
陈雨薇终于停下转笔的动作,身体前倾:“苏念,你知道‘遗传记忆’假说吗?1962年拉马克提出的理论,认为祖先的记忆可以通过基因传递。虽然主流科学界还未证实,但有案例显示,经历创伤的祖辈,其后代可能出现相似的应激反应。”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外婆的母亲,是不是经历过抗战?”
苏念猛地抬头。她想起外婆总在清明烧一种特殊的纸钱,黄色的,剪成长条像书页。老人说那是“给等不到信的人寄书去”。当时只当是迷信,现在想来,那些模糊的家族传说里,或许真藏着被时光掩埋的碎片。
诊室的挂钟突然敲响,黄铜钟摆晃出细碎的回声。苏念盯着墙上的《人体大脑分区图》,布洛卡区负责语言,韦尼克区处理听觉,那么记忆呢?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正盘踞在大脑的哪个角落?
“我给你约了脑科的张教授。”陈雨薇递过一张名片,“做个fMRI,排除颞叶癫痫的可能。别担心,只是常规检查。”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捏着名片的手指稳定有力,像在传递某种确凿的现实。
苏念接过名片,纸质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忽然想起顾清影抚摸沈书墨照片时的样子——指尖也是这样轻轻颤抖,仿佛在触碰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故宫午门展厅的穹顶很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念站在“文物南迁”特展的序厅,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路线图——红色箭头从北平出发,蜿蜒穿过汉口、长沙、贵阳,最终抵达重庆。像一条被拉长的生命线。
“1933年2月5日夜,第一批文物从神武门运出。”陆时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拍纪录片时被树枝划伤的疤痕,“当时为了保密,卡车白天假装运垃圾,晚上才敢真正出发。”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展柜里的泛黄档案。那是当年文物装箱的清单,小楷字迹工整,在“宋版《诗经》”旁边,有个极小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泪。她的呼吸骤然停滞——顾清影日记里写过,沈书墨鉴定那本《诗经》时,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怎么了?”陆时深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苏念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她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些档案上的墨点、泛黄的纸页、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樟木箱味道,都在唤醒她脑海里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展厅中央陈列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箱,标签上写着“第138号箱,内装古籍72册”。玻璃展柜的灯光下,箱体上的划痕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1938年长沙大火中抢救出来的箱子。”陆时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当时工作人员用棉被裹着箱子从火里冲出来,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苏念的指尖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火,到处都是火。沈书墨将书箱推出窗外,火舌舔舐着他的长衫下摆,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诗经》,像抱着某种信仰。
“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陆时深转过头,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才轻轻说:“我奶奶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但她也说,有些执念太深的人,会被困在熟悉的地方,等一个答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念的无名指上,“就像你说的那个鹿皮指环,我在博物馆的抗战文物展见过类似的。”
苏念猛地抬头。
“在‘文化守护者’展区,一个烧焦的怀表表盖,上面刻着槐花。”陆时深的声音很轻,“标签写着‘捐赠人不详’。”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念想起顾清影日记里的句子:“他说槐花谢了会结果,结果了就有新的希望。”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穿越时光,在不同的生命里留下印记。
展厅转角处的暗光区,挂着一组文物南迁工作人员的黑白照片。玻璃反光中,苏念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陆时深紧蹙的眉头重叠在一起,像某种命运的叠影。
“这是1938年长沙临时图书馆的合影。”陆时深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排左数第三个,像不像我?”
苏念凑近细看。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深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的轮廓确实与陆时深惊人地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呈现出一种专注到执拗的神情。
“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太像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在档案馆哭了。”陆时深的手指还停留在玻璃上,仿佛想穿透时光触碰那个年轻的灵魂,“不是伤心,是……熟悉。就像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
苏念想起陈雨薇的话:“解离症状常伴随身份认同障碍。”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疼痛清晰可辨。这不是幻觉,陆时深眼中的震颤是真实的,照片里年轻人胸前口袋露出的钢笔尖是真实的,甚至他微微歪头的姿势,都和陆时深思考时一模一样。
“他叫沈书墨。”苏念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1938年11月12日,长沙大火,为了抢救宋版《尚书》牺牲的。”
陆时深猛地转头看她,眼中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你怎么知道?”
苏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能说这是顾清影记忆里的碎片,不能说她“看见”沈书墨最后把书箱推出窗外,不能说那些灼烧的疼痛至今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我猜的。”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展签上写着‘部分工作人员在长沙大火中殉职’。”
陆时深没有追问,只是重新看向照片。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照片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那个叫沈书墨的年轻人,正从八十年前的时光里,凝视着他们。
苏念忽然注意到照片背景里的那棵树——枝繁叶茂,正是初夏时节。她想起古寺那棵千年古槐,想起顾清影埋在树下的铁盒,想起那些穿越时光的槐花,年复一年地开了又谢。
离开展厅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汉白玉栏杆上。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孩子们举着棉花糖奔跑,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苏念和陆时深并肩走着,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张教授的号我帮你约好了,下周三上午。”陆时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念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脑科?”
“陈雨薇给我打电话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多留意。”
夕阳落在陆时深的眼睛里,瞳孔是琥珀色的。苏念想起顾清影日记里的描写:“书墨的眼睛像盛着湘江的水,总是很温柔。”她忽然很想伸手触碰他的脸颊,确认这到底是真实的温度,还是记忆的幻影。
“谢谢你。”她低下头,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苏念,”陆时深的声音很近,呈现出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我们都会找到答案。”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苏念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触感太熟悉了——掌心的温度,指节的弧度,甚至虎口处那道浅浅的疤痕,都和沈书墨握住顾清影的手时一模一样。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北平图书馆的炭火盆边,也是这样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包裹住她的。
她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陆时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尴尬的苦笑。“对不起,我……”
“没什么。”苏念别过脸,看向远处的角楼。飞檐上的瑞兽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某种沉默的见证者。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
这到底是谁的记忆?谁的情感?谁的执念?
“我送你回去吧。”陆时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不再看她。
两人并肩走下长长的台阶,谁都没有再说话。故宫的红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那棵看不见的槐树,仿佛还在时光深处,静静等待着一个迟到了八十年的答案。
苏念忽然想起顾清影写在日记最后一页的话:“等待是会上瘾的,因为它包含着希望。”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希望,需要跨越三生三世的时光,才能最终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