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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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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澜的“热情”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那口还算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好几天都没散干净。
那盒“凝火丹”被我原封不动地压在储物袋最底下,跟凌渊的令牌做了邻居。每次打坐调息,总感觉那玉盒在隐隐发烫,烫得人心神不宁。
我没敢直接去问紫漪关于楚云澜的事——她那洞察秋毫的冰泉眼一瞥,我怕自己这点小心思全暴露。只是旁敲侧击,在请教《离火清心咒》一段关于“内火外引,易受外邪侵染”的经文时,状似无意地感慨:“师姐,要是有人平白送我很多提升火灵的好东西,我是不是该警惕啊?”
紫漪正拿着银针,一丝不苟地修正我控火时灵力流转的细微偏差(她说这叫“绣花式教学”,能把我这粗枝大叶的火灵驯服得精细点),闻言,头都没抬,银针精准地戳在我手背某个穴位上,酸麻感直冲天灵盖。
“贪。”她吐出一个字,声音比手里的银针还冷,“修行之路,无捷径可走。外物可借,不可恃。根基不牢,外物越多,反噬越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你这种。”
我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背,心里却安定了不少。看来紫漪师姐的立场很明确:老老实实打基础,别想着走歪路。楚云澜那套,在她这儿估计行不通。
有了这根主心骨,我决定对楚师兄的“好意”采取“冷处理”。不拒绝,不回应,不亲近。他派人送东西,我客客气气收下,然后……束之高阁。他邀请探讨功法,我就推说紫漪师姐功课繁重,无暇分身。
如此过了七八天,楚云澜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态度,没再有新动作。流云涧的沈清歌和苏墨也没再出现。丹霞峰的日子,又回到了那种被紫漪“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又实实在在能感觉到进步的轨道上。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暂时揭过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有些东西,不是你假装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我正按照《离火清心咒》的法门,在侧殿地火引灵口旁打坐。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我对烬火的掌控力显著提升,已经能很顺畅地引导它配合心法,淬炼经脉,温养灵源。地火引灵口散发出的精纯火灵之气,与我体内的烬火共鸣,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一切都很顺利,丹田灵源缓缓旋转,吸纳着天地灵气与地火精华,稳步壮大。胸口烬火平稳跳动,散发出融融暖意。
然而,就在我心神最为沉静、几乎要进入一种玄妙的“内视”状态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那簇一直温顺平和的烬火,猛地一颤!
不是以往那种活泼的跳动,而是一种剧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或者从内部被点燃的痉挛!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滚烫到极致的洪流,从那簇烬火的核心处轰然爆发!它不再沿着我熟悉的经脉路线流转,而是如同脱缰的野马、决堤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
“啊——!”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痛呼,整个人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焚身剧痛淹没!眼前瞬间血红一片,耳中嗡嗡作响,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被煮沸的声音,骨头在高温下嘎吱作响!
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赤红,汗珠刚渗出就被蒸发成白气。身下的蒲团“嗤”地一声冒起青烟,边缘开始焦黑卷曲。连旁边地火引灵口的黑色石板,都隐隐泛起了红光!
又来了!这熟悉的、几乎将我焚烧殆尽的痛苦!比在白石村那次命劫爆发,似乎更加凶猛,更加……带着一种暴虐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意志!
不,不对!这次和命劫不同!命劫是火灵失衡、无意识地暴走。而这次,更像是……我体内的烬火,被某种外来的、极其挑衅的“东西”激怒了!它在“反击”!只是这反击,首先遭殃的是我这个宿主!
我拼命想运转《离火清心咒》,想收束心神,引导这股暴走的力量。可念头刚起,就被更剧烈的痛苦撕得粉碎!那暴走的火流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因为我意识的介入,变得更加狂躁,像是要把我的神魂也一起点燃!
难道……是楚云澜送的丹药有问题?我根本没吃啊!难道隔着玉盒和储物袋也能起作用?还是……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
意识在灼热的洪流中浮沉,濒临溃散。就在我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玩火自焚”、交代在这侧殿里时——
“咄!”
一声清冷的、仿佛带着冰碴的呵斥,如同九天落下的寒泉,直接在我混乱的识海中炸响!
是紫漪师姐!
紧接着,一股精纯、凝练、带着刺骨寒意的灵力,如同冰龙入海,从我头顶百会穴强行灌入!这股寒力与我在白石村时凌渊注入的有些相似,但更加细腻、更加……有针对性。它没有粗暴地与我体内暴走的火流对冲、撕扯,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网,迅速渗透、包裹住那些横冲直撞的火流分支,将它们强行“冻结”、“安抚”,然后引导着,一点点逼回心口那簇仍在剧烈颤抖的烬火本体。
同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迅速离开了地火引灵口附近。
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火两重天后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我瘫软在地,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紫漪快速点了我周身几处大穴,又将几枚带着浓郁药香的丹丸塞进我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数股或清凉、或温润的药力,迅速散入我近乎枯竭的经脉和灼伤的内腑,带来阵阵舒适感。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紫漪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她正盘膝坐在我对面,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印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正从她指尖溢出,缓缓笼罩着我,持续稳定着我体内残余的躁动。
她见我醒来,收了印诀,眉头紧锁,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怒意?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审视,“《离火清心咒》走火入魔?还是……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声音。
紫漪抬手,一道温和的水灵力拂过我的喉咙。清凉感让我缓过来一些。
“不……不是走火入魔。” 我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是……是我的火……它自己……突然就炸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刺激?” 紫漪眼神一厉,“你今日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或者,修炼时有何异常感应?”
我仔细回想,除了按部就班的功课,就是……等等!
“傍晚……去药圃送还典籍……路过……路过三区边缘……”我费力地回忆,“就是……朱果藤那片区域附近……感觉……地下的火灵……好像比平时……活跃一点……但我没在意……”
紫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丹霞峰药圃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你在此调息,不要乱动,更不可再尝试引动灵力。” 她丢下一句话,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外。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体内一片狼藉。经脉多处灼伤,灵力空空如也,胸口那簇烬火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光芒黯淡,跳动的节奏又慢又弱,透着一种……委屈巴巴的感觉?
委屈?我才是该委屈的那个好不好!差点被你从内部烤熟了!
但冷静下来一想,这次烬火的反常暴走,绝对有问题。朱果藤区域的地火活跃?难道是上次事件的后续影响?可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
又或者……是楚云澜?他的丹药我虽然没吃,但他或者他手下的人,会不会在药圃附近做了什么手脚,恰好被我这个对异常火灵敏感的“人形探测器”撞上了,引发了烬火的应激反应?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楚云澜的意图,恐怕就不仅仅是“示好投资”那么简单了。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刺激我体内的烬火,观察其反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紫漪回来了。她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我之前在药圃红雾中嗅到过的、类似“狂血散”的刺鼻气味,但更加微弱,更加……混杂。
“ 药圃三区地下三丈处,有微量‘蚀心火蛊’的虫壳残留,以及人为布置的‘聚炎阵’痕迹,手法粗糙隐蔽,但残留的波动与你体内火灵暴走时的频率有七分相似。” 紫漪的声音冷得像能掉出冰渣,“有人在地下做了手脚,意图引动、并可能污染该处地火支脉。你今日路过,体内火灵特殊,感知敏锐,被动吸收了部分被引动且污染的暴烈火力,引动了本源反噬。”
蚀心火蛊?聚炎阵?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就不是好东西!
“是……是谁干的?” 我问,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紫漪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阵法和虫壳残留已被我清除。此事我会上禀师尊和执法堂。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依旧苍白的脸上,“近日不要再去药圃三区附近。修炼时若再感异常,立刻停止,并通知我。”
“是。” 我乖乖应下。看来紫漪师姐也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不便明说。
“你体内火灵此番躁动,虽被压制,但本源受损,需好生温养。”紫漪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火玉、表面有金色云纹流转的丹丸,顿时满室生香,连我蔫巴巴的烬火都似乎跳动了一下。
“这是‘赤玉返魂丹’,药性温和醇厚,最善修复火属修士的本源损伤,稳固火灵。每日服一粒,连服三日。其间只可修习《离火清心咒》宁神篇,不可引气,不可控火。”她将丹丸递给我。
赤玉返魂丹!这名字一听就比“凝火丹”高级了不知多少倍!恐怕是紫漪师姐自己的珍藏,或者是从栖霞仙子那里求来的。这份情谊,可比楚云澜那不知底细的“凝火丹”重多了。
“多谢师姐!”我真心实意地道谢,接过丹丸,入手温润,异香扑鼻。
紫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警告:
“白烬,记住,你是凌师叔托付给栖霞山的人。在弄清楚你体内之火的来历和隐患之前,它既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劫数。好自为之。”
门轻轻合上。
我捏着那三枚温热的赤玉返魂丹,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我想在栖霞山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弟子的愿望,是彻底落空了。这“不烬之火”,注定要让我不得安宁。
楚云澜……不管药圃地下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想拿我当试验品,观察我这“特殊火灵”的反应?还是想用这种阴损法子,刺激我、甚至毁掉我?
门儿都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将赤玉返魂丹收好,感受着胸口那簇传来微弱抗议的烬火,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修仙界,果然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地方。示好可能包藏祸心,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楚师兄,你的“好意”,我白烬,心领了。
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