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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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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姑姑带我回到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些小心翼翼的避让。我低着头,快步走到以前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全程没说一句话。以前我最喜欢和同桌叽叽喳喳地聊天,最喜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可现在,我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陈辞妄跟在我后面,把书包往我旁边的空位一放,直接坐了下来。那是他以前从来不会坐的位置,他总说“离姜知芨太近会被传染笨蛋病”。
上课的时候,我盯着黑板发呆,脑子里全是车祸那天的刹车声和爸爸的脸,老师叫我的名字,我都没听见。直到陈辞妄用胳膊肘狠狠戳了我一下,我才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老师。
“姜知芨,你还好吗?”老师的声音很温柔。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不敢让别人看到我的样子。陈辞妄在旁边,突然举起手:“老师,她不舒服,我带她去医务室!”不等老师同意,他就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拉着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稳。走到楼梯间,他才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塞到我手里:“哭够了没有?再哭眼睛就肿成核桃了,丑死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我知道你害怕,”他难得没有凶我,声音有点闷闷的,“我以后每天陪你上下学,好不好?放学我们去操场玩,我把我的变形金刚借你玩,就是你上次抢的那个。”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准再抢了,要好好跟我借。”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是不想玩,是不敢开心。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开心,爸爸就会生气,那个男孩的妈妈就会更难受。
姑姑看出来我的不对劲,每天放学都会带我去她的小院子里。院子里种着很多花,有玫瑰,有薰衣草,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她会教我给花浇水,教我分辨不同花的味道,还会把晒干的花瓣装进小袋子里,告诉我:“这些花的味道能让人安心,知知,你闻闻。”
我捧着那个装满薰衣草的小袋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心里确实平静了一点。可这种平静很快就会消失,只要我想起重症监护室门口那个背影,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知知,”姑姑坐在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爸爸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我们要慢慢走出来,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是我的错,姑姑。是我抢玩具,爸爸才会出事的。那个男孩的妈妈也因为我,变成了植物人。”
姑姑的眼睛红了,她把我搂进怀里,叹了口气:“傻孩子,你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这才是对爸爸最好的交代。”
可我不这么觉得。我想做些什么,做点能弥补的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了那个男孩。他还是穿着黑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旧旧的书包,一个人低着头往前走。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那样孤零零地走在人群里。
我下意识地躲到了树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愧疚更重了。陈辞妄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是他?”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别理他,”陈辞妄拉了拉我的胳膊,“听说他妈妈变成植物人了,他脾气怪得很,总爱跟人打架。”
我没有动,看着那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我想,我找到赎罪的方式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他叫康珩州。我每天都会多带一份便当,放在他的课桌抽屉里;我会跟着姑姑学调配安神的香包,托护士阿姨转交给他的妈妈。我不敢让他知道是我做的,只能这样偷偷地、笨拙地弥补。
陈辞妄发现了我的小动作,他没有骂我,只是每天都会陪我一起等康珩州离开教室,再帮我把便当放进去。他还是会逗我开心,会抢我的零食,会在我害怕过马路的时候,硬拉着我的手走过去,嘴里说着“胆小鬼”,却会故意走得很慢。
我给康珩州送便当的事,一开始藏得很好。
每天早上,我都会让姑姑多做一份,装在印着小雏菊的保温盒里。
我和陈辞妄约好,每天他先帮我盯着教室,等康珩州走了,我再飞快地把保温盒放进他的课桌抽屉。
香包则是前一晚在家做好的。姑姑教我用薰衣草和洋甘菊混合晒干,装进小小的棉布袋里,缝上简单的针脚。我学得很慢,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个小口子,渗出血珠,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这样能让心里的愧疚少一点。每次都是趁周末去医院看姑姑的朋友,悄悄把香包交给护士阿姨,拜托她转交给康珩州的妈妈。
陈辞妄总说我傻。他会在我缝香包的时候,坐在旁边玩变形金刚,嘴里念念有词:“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这一切又不是你故意的。” 可他嘴上这么说,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帮我望风,甚至会主动帮我把保温盒擦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不能停。只要一想到康珩州一个人背着旧书包走在放学路上的背影,想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那盏刺眼的红灯,我就觉得,这点付出根本不算什么。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我惦记着便当的事,提前五分钟就和老师说肚子不舒服,想先回教室。陈辞妄不放心,跟在我后面一起往教室走,还不忘吐槽:“你就是太紧张了,康珩州那个闷葫芦,就算发现了也不一定会怎么样。”
可我们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康珩州站在他的课桌前,手里正拿着我早上送的那个印着小雏菊的保温盒。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了。陈辞妄也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挡在了我前面。
康珩州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漆黑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我浑身发冷。他手里的保温盒被捏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是你送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手里的保温盒被他狠狠摔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印着小雏菊的盒子摔得变形。
“康珩州你过分了!”陈辞妄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身前,“她好心给你送吃的,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摔东西?”
“好心?”康珩州冷笑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我,“她的好心,我受不起。如果不是她,我妈妈现在还好好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些都是我造成的。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他红了眼眶,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你怎么弥补?把我妈妈变回来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我只希望你离我远一点,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洒得到处都是的饭菜和变形的保温盒,眼泪掉得更凶了。陈辞妄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别哭了,是他不识好歹,以后我们不给了,再也不给了。”
可我不能停。就算他不领情,就算他恨我,我也要继续。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重新缝了一个香包,这次用的是黑色的棉布袋,没有任何图案。我还在里面多放了一些薰衣草,希望能让康珩州的妈妈睡得安稳一点。
我还是每天给康珩州送便当,只是换了一个普通的白色保温盒,而且不再等他走后放,而是趁他不注意,悄悄放在他的桌角,然后飞快地跑开。他大多时候会把保温盒扔在垃圾桶里,偶尔也会放在一边,一动不动。
陈辞妄还是每天陪着我,只是不再吐槽我傻,而是会在我跑开的时候,帮我盯着康珩州的反应,然后回来告诉我:“他没扔,就是放在那里了。” 或者 “他又扔了,别管他了,我们去买草莓糖吃。”
我知道陈辞妄是想让我开心,可我开心不起来。我心里的那片阴雨,好像越来越浓了。我开始更频繁地做噩梦,梦里全是车祸那天的刹车声和爸爸的脸,还有康珩州愤怒的眼神。
有一次,我在梦里哭醒,发现姑姑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装满薰衣草的香包。“知知,”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你爸爸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抱着姑姑,哭得像个孩子:“姑姑,我好害怕……我觉得我永远都还不清这个债了……”
姑姑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傻孩子,没有什么债是永远还不清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愧疚就能解决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除了给康珩州送便当和香包,还开始偷偷攒钱。我把姑姑给我的零花钱都省了下来,放在一个旧铁盒里,想等攒多了,给康珩州的妈妈交医药费。
陈辞妄发现了我的铁盒,他没有问我要干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每次买零食都会多买一份,然后塞给我:“这个不好吃,给你。”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多攒点钱,心里又酸又胀。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赎罪下去。日子在送便当、缝香包的重复里慢慢往前挪,秋意越来越浓,教室窗外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金黄。
康珩州还是老样子,对我的便当要么扔掉,要么置之不理,见了我就扭头走开,像我是某种洪水猛兽。
陈辞妄依旧每天陪着我,替我望风,变着法子想逗我笑,哪怕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以对。
我甚至开始期待上课,因为只有在埋头做题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车祸的画面,忘记康珩州愤怒的眼神。
那时候我每天和陈辞妄一起上下学,他总变着法儿逗我开心,又对康珩州怀着几分警惕,生怕我被他欺负。
陈辞妄好像永远有花不完的精力。早上他会提前在我家楼下等,手里要么攥着热乎乎的肉包,要么是我爱吃喝的草莓味牛奶,嘴里还不忘吐槽:“姜知芨,你再磨蹭就要迟到了,上次就是因为你,我可是被老师罚站了五分钟。”
可他第二天还是会准时等在楼下,甚至会把牛奶吸管插好递到我手里。
放学路上,他就说谁上课偷偷睡觉被老师抓了现行,谁的作业抄错了题目闹了笑话。他讲得眉飞色舞,还会故意做鬼脸模仿老师的语气,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他逗得扯扯嘴角,他就会像打赢了仗一样开心:“你看,笑起来多好看,整天皱着眉,都快成小老太婆了。”
可我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飘到其他地方的身影上。康珩州总是一个人走,背着那个旧旧的书包。有时候他会被几个调皮的男生拦住起哄,说他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想冲上去帮忙,却被陈辞妄死死拉住。
“你别去,”陈辞妄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担心,“那些人就是故意找茬,你去了只会让他们更过分。” 他嘴上这么说,却会趁我不注意,捡起路边的小石子,悄悄扔向那些男生,吓跑他们后,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拉着我快步往前走:“快走快走,作业还没写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