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我会坠落》广湘岭

1、没有你，我会坠落

　　宋芷陌坐在保姆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戒指盒的表面，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上。七年时间，足够让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焕然一新，却没能磨灭某些记忆的清晰度。

　　“宋老师，到了。”小林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眼前是“星光传媒”大楼，她即将在这里与何含春进行所谓的“合作洽谈”。宋芷陌深吸一口气，将戒指盒塞进包包最内层，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她的职业盔甲。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完美的妆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今天特意选了一套利落的白色西装，力求在气势上不输半分。尽管内心深处有个小人在疯狂吐槽：宋芷陌，你是在准备商业谈判还是准备去打仗？

　　会议室门推开的一刹那，宋芷陌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何含春已经到了，正背对着门，俯身调整投影仪。她穿着一身烟灰色休闲西装，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

　　白色帆布鞋。

　　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一双看起来舒适度满分、与这间高端会议室格格不入的帆布鞋。

　　似乎听到动静，何含春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她目光在宋芷陌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宋影后，准时得让人感动。”

　　“职业习惯。”宋芷陌淡淡回应，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刻意拉开了最远的距离。

　　何含春不以为意，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亮起：“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时光回音》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制片方希望由我来制作，并希望由你来演唱。”

　　屏幕上出现了电影简介和一段粗剪画面。宋芷陌强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这部电影是她下半年最重要的作品，讲述的是一对恋人跨越时空的纠葛与守望。音乐部分至关重要。

　　“我看过剧本，”宋芷陌开口，声音平稳，“歌曲风格你有什么初步构想？”

　　“构想很多，”何含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微风吹进来，“但需要一个能触动演唱者的核心。”她转回身，倚在窗台边，目光直直看向宋芷陌，“比如说，重逢。”

　　宋芷陌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音乐制作是你的专业领域，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会配合演唱。”

　　“只是配合演唱？”何含春挑眉，走回桌边，拉开宋芷陌对面的椅子坐下，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眼神却极具穿透力，“宋芷陌，这首歌需要情感内核，需要演唱者真正理解甚至……体验过那种失而复得、爱恨交织的复杂性。你觉得，‘配合’够吗？”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小林在旁边疯狂给宋芷陌使眼色，示意她冷静。

　　宋芷陌放下水瓶，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何含春老师，”她用上了敬语，显得格外疏离，“我是演员，理解角色、投入情感是我的工作。我会做好分内之事。”

　　“哦？”何含春忽然笑了，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那我考考你，宋演员。如果现在要你即兴演绎一段——与分别七年、曾因一盒泡面跟你决裂的前女友，在专业场合重逢，表面公事公办，内心却兵荒马乱的戏码。你怎么演？”

　　“……”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小林已经想原地消失了。

　　宋芷陌感觉自己的冰山脸出现了裂痕。她盯着何含春，对方眼里闪烁着熟悉的、带着狡黠的挑衅光芒。这么多年了，她依然擅长精准地戳破她的伪装。

　　“何含春，”宋芷陌放弃敬语，声音压低，“我们现在是在谈工作。”

　　“我就是在谈工作啊，”何含春一脸无辜，“了解合作演员的即兴能力，也是制作人的分内之事嘛。毕竟，万一录歌时需要你调动类似情绪呢？”

　　强词夺理！宋芷陌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弦绷紧的声音。

　　“我的私生活，不应该是这次合作的讨论范畴。”她冷冷道。

　　“好吧好吧，”何含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容却未减，“那说点‘公事’。为了更好的合作效果，我建议在未来一个月里，我们需要一些额外的‘沟通’时间。”

　　宋芷陌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沟通时间？”

　　“比如，一起看看电影粗剪，聊聊角色；比如，听听我的作曲小样，聊聊感受；再比如……”何含春顿了顿，笑意加深，“偶尔共进晚餐，寻找灵感？你知道的，艺术创作需要氛围。”

　　“我档期很满。”宋芷陌立刻拒绝。

　　“挤一挤总有的，”何含春仿佛早有预料，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日程表，滑到宋芷陌面前，“我看过你公开的大致行程了。每周二、四晚上，周六下午，你目前没有固定安排。我们可以从这周开始。”

　　宋芷陌看着那份显然做过功课的日程表，一时语塞。她有种被精准围捕的感觉。

　　“何含春老师，”她试图做最后挣扎，“我认为专业的沟通在工作室就足够了。”

　　“我认为不够，”何含春收回平板，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宋芷陌，要么按我的方式来，确保作品质量；要么……”她耸耸肩，“我只能向制片方遗憾表示，我们可能无法达成最佳合作效果。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作品比较固执。”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用专业包装的威胁！

　　宋芷陌胸口微微起伏。她看向屏幕上的电影画面，这是她投入了大量心血的作品。音乐如果不到位，将是大大的遗憾。而何含春的音乐才华，业界公认。

　　更重要的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念头在蠢蠢欲动。

　　“只是工作沟通。”宋芷陌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僵硬。

　　“当然，”何含春笑容灿烂，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宋老师。”

　　宋芷陌看着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曾经无比熟悉。她迟疑了一秒，伸手轻轻握了上去。

　　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点薄茧——弹琴留下的。触电般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立刻松开。

　　“合作愉快。”她别开视线。

　　“太好了！”何含春一拍手，站起身，动作利落，“那第一次‘沟通’就定在明晚？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味道不错，也安静。地址我稍后发你助理。”

　　她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仿佛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走到会议室门口，何含春忽然回头，像是刚想起来：“对了，宋芷陌。”

　　宋芷陌抬头看她。

　　“明天别穿这么正式，”何含春目光在她昂贵的白色西装上溜了一圈，笑意促狭，“放松点。毕竟，我们只是‘老友’重聚，聊聊工作，顺便……算算旧账。”

　　说完，她挥挥手，踩着那双与会议室格格不入的帆布鞋，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

　　宋芷陌站在原地，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小林蹭过来，小声问：“宋老师，明晚……真去啊？”

　　宋芷陌看着窗外楼下，何含春的身影恰好走出大楼，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她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去。”她咬牙道，“我倒要看看，她能算出什么花儿来。”

　　除了泡面利息，难道还有精神损失费？青春补偿费？

　　七年前分手时，她们几乎一无所有。现在，何含春是炙手可热的金牌制作人，她是新晋影后。

　　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宋芷陌没意识到，自己紧绷了一天的嘴角，此刻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也许，连她自己都在隐隐期待这场“算账”。

　　只是，这场“合作”的走向，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纯粹的工作轨道。

　　而楼下轿车里，何含春看着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星光传媒”大楼，脸上的轻松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变得深邃。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张很久远的照片——两个穿着廉价T恤的年轻女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中间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

　　“好久不见，宋芷陌。”她轻声自语，指尖拂过屏幕上那个笑容清冷的女孩的脸，“这次，可不会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