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幽囚狱下》秋荻

63、离开 他执拗地望

　　又不知多久过去，墓园的石屋迎来了一个寻常的清晨。

　　洛阳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一张薄薄的请柬上。

　　请柬的质地很特别，泛着海浪一般的波纹，指尖触上去，仿佛能感觉到潮汐的起伏。

　　“这是什么？”丹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洛阳拿起请柬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去一趟怀仞山吧。该准备礼物了。”

　　怀仞山是翁法罗斯最高的雪山，终年积雪，峰顶藏在云层之上。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攀登，越往上走，空气越是稀薄，风声越是尖锐，最后一段路几乎是在峭壁上攀援。

　　悬崖峭壁间，丹枫化作苍龙，载着洛阳穿过云海，稳稳落在峰顶。

　　风霜花就开在悬崖边缘，花瓣剔透如冰，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洛阳俯身摘下那一朵，小心地收进玉盒里。

　　丹枫站在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忽然说：“仙舟没有雪山。”

　　洛阳看了他一眼，将那朵花收好，走到他身侧：“那就多看一会儿。”

　　两人并肩立在万仞绝顶之上，任风吹动衣袂。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远处的群山像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岛屿。

　　丹枫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眼底映着云光和天光。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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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洋泰坦法吉娜的宴会设在海底深处一座由珊瑚与巨贝筑成的宫殿里。洛阳和丹枫穿过一道由气泡构成的门扉，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个殿堂照得如同白昼；透明的海水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无数发光的游鱼在穹顶之外游弋，投下流动的光影。

　　泰坦们三三两两地到来。

　　纷争泰坦尼卡利多第一个到，雄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殿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振。他大步走向洛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你居然真来了。”

　　“答应了的事，总要做到。”洛阳笑着回道。

　　门径泰坦雅努斯来得悄无声息，那道温雅的身影出现在角落时，甚至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只是远远朝洛阳点了点头，便寻了个安静的席位坐下。

　　最让人意外的是天空泰坦艾格勒，那个一向懒于社交、连领地都懒得打理的神明，竟然也露了面。他以一道淡淡的虚影出现在殿堂上空，半睁着那只标志性的巨大光瞳，朝法吉娜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法吉娜似乎也没料到他会来，愣了一瞬，随即回以一笑。

　　死亡泰坦塞纳托斯不便亲至，却在殿堂的一侧投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倩影。少女的身影在海水中轻轻浮动，如同一抹温柔而忧伤的幻象。

　　律法泰坦塔兰顿端坐于席间，面容肃穆而平静。

　　诡计泰坦扎格列斯穿梭在宾客之间，一会儿在这个泰坦耳边低语，一会儿又去逗弄另一位神明的随从，忙得不亦乐乎。

　　瑟希斯和墨涅塔并肩而来，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明艳如霞。

　　墨涅塔看见洛阳，远远地朝他眨了眨眼，瑟希斯则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在他和丹枫之间转了一圈，像是确认了什么。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法吉娜今天穿了一身浪花织就的长裙，长发间缀着细碎的珍珠，整个人像一朵盛开在海面上的月光。她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洛，准确地说，飘向洛阳手边那个装着风霜花的玉盒。等洛阳终于将那朵花送到她手上时，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明显压不住的弧度，却又故作矜持地别过脸，将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洛阳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的那句“父亲”，一时有些恍惚。

　　这场宴会持续了很久很久。泰坦们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尼卡利多和雅努斯不知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扎格列斯穿梭在人群中，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墨涅塔靠在瑟希斯肩头，两人低声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艾格勒的虚影早已消失，大约是又回去睡觉了；那抹属于死亡泰坦的倩影也渐渐淡去，只剩下海水轻轻摇曳。

　　洛阳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么多神明，这么多古老的存在，此刻齐聚一堂，言笑晏晏，仿佛天地之间再无烦忧。可他知道，这座繁华的殿堂之外，那些隐忧从未消散，扎格列斯的忧虑、瑟希斯的抗拒、刻法勒的叹息，还有那个关于黑暗年代的模糊预言。

　　他不知道这场黄金时代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当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在座的这些人，这些欢笑着的、争吵着的、沉默着的神明们，还有几人能保持清醒，几人能幸免于难。

　　他只知道，眼前这一刻，是真实的。

　　“在想什么？”丹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洛阳回过神，发现丹枫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正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泰坦们，目光平静如水。

　　“没什么。”洛阳摇摇头，举起酒杯，“只是觉得……这一幕，大概以后不会再有了。”

　　丹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洛阳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殿堂里几乎听不见。但两人都知道，这一杯，是为这一刻而饮。是啊，无论明日如何风雨飘摇，且尽这一刻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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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散去时，已经很晚了——如果海底也有“晚”这个概念的话。

　　洛阳和丹枫并肩坐在宫殿外的一处礁石上，四周是静谧的海水，头顶是透过海面折射下来的淡淡星光。远处的珊瑚丛里，有发光的鱼群缓缓游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洛阳，我打算离开翁法罗斯。”丹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已久的深潭。

　　洛阳捧着酒杯，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头顶的星光，语气中带着闲适的慵懒，“多少年前就跟你说过了，这地方没有通往天外的路。怎么又提这茬了。”

　　“若不能走，那当初你我是怎么进来的？”丹枫问。

　　洛阳揉了揉额角，酒意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但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个问题本身。“嗯……这个有点复杂。我好像有点醉了。”他垂下眼，避开丹枫的目光。他不愿意骗丹枫，却也不愿意背叛因爵尔。两难之间，他只能含糊其辞。

　　丹枫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风拂过琴弦，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颈间微微绷紧的线条上，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你笑什么？”洛阳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发慌。

　　“我笑，”丹枫慢悠悠地说，“你的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长出来。还差几杯酒？”

　　“呃……”洛阳瞬间僵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真真切切头疼起来。但他知道丹枫不是在说笑。

　　那个该死的狐人基因片段，现在看来，因爵尔当初承诺的“现实时间”恐怕指的是外界的时间流速，而非翁法罗斯。在翁法罗斯过了这么多年，那基因片段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顽固了。

　　“呃……”洛阳讪讪地放下酒杯，心里一阵懊恼。他可不能在宴会上喝醉。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狐耳和尾巴，他都不敢想象那群泰坦会做出什么举动——那一定会是他漫长岁月里最不可磨灭的污点。

　　丹枫看着他的窘态，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却很快收住，重新回到那个他准备了许久的问题上。

　　“所以，到底能不能走？”

　　“怎么又问了。”洛阳无奈叹气，避重就轻。

　　“因为我想到一件事。”丹枫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结论，“你一直否定的是，翁法罗斯没有通往天外寰宇的路，却从来没有说过，你不能离开。”

　　洛阳的酒杯停在唇边。

　　“所以，其实是能离开的，是吗？”丹枫顿了顿，字字清晰，“要不然，你怎么能在成为大地泰坦之后去往仙舟，见到……我们呢？”

　　洛阳瞬间无言以对。
　　一个谎言的开端，注定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堆砌掩饰，直到再也圆不回来。

　　“我从没想过隐瞒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就留在这里，留在翁法罗斯。持明寿元八百载，我们还有很多美好的时光。留下来，不好吗？”

　　“可在外面，我还有很多未了结的事。”丹枫说。

　　“我说过了，外面有一个真正的饮月君丹枫，他已经承担了应承担的一切。”洛阳的语气变得急切，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你言语中不尽不实。”丹枫看着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若是不出去看看，怎么能确定你说的就是真的？”

　　洛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像含着一颗未熟的果子。

　　“说到底，你不信我。”

　　丹枫的眼神微微一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丹枫，这么些年，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这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心里无来由地生出一点委屈。

　　“难道，你我就没有建立起一丁点信任吗？”

　　他执拗地望向丹枫，丹枫却低着头，看不清眼神。

　　“也对。”洛阳站起身，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酒液溅出几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自嘲地说道，“一个在倏忽体内沉沦千年的幽魂，一个甫一出现就将你带入陌生世界的人，一个无家无国、无凭无据之人——怎么能取得龙尊的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