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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桂香藏弈 ...

  •   第一章 :桂香藏弈
      南曜章和二十七年秋,风卷着紫宸宫的银杏叶,落在东宫偏殿的青石板上,簌簌地响。

      这秋日本该暖,可偏殿偏僻得很,檐下蛛网结了又落,窗棂漆皮斑驳,连阳光都懒怠落进来,只在门槛外投一缕浅影,勉强冲淡些殿内的阴冷。

      那银杏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往后无数个深夜里,无人听见的叹息。

      段无恙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袍,指尖蹭过衣料上磨白的纹路——这是他十三岁入南曜时,母妃亲手缝的。七年光阴,洗了又补,早没了当年的光泽,却是他身上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即便做了七年质子,被人轻贱欺辱,刻在骨子里的皇子气度仍在,只是裹在层层隐忍里,唯有无人时,眉眼间才泄出一丝韧劲。

      指尖攥着半块温热的桂花糕,酥皮里的甜香钻出来,缠在鼻尖。这是半个时辰前,太子萧决议的贴身内侍送来的,那人语气傲慢,放下食盒便走,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太子赏的,吃了便是,不必谢恩。”

      可段无恙的心,还是轻轻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桂花糕,金黄酥皮上撒着细碎的花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熨帖着他常年冰凉的手,也熨帖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七年了,从北宸战败,他作为质子踏入南曜宫廷,转眼已是整整七年。

      这七年,他见惯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皇子间的明争暗斗,还有宫人趋炎附势的嘴脸。那些皇子见他无依无靠,常故意刁难,抢他的吃食,辱他的身份,寒冬里将他困在御花园假山后,任他冻得瑟瑟发抖;宫人们见他这个质子不受待见,便动辄苛待,饭菜常是冷的,衣物也是破旧的,连一口热茶水都难得喝上。

      深夜里,他总对着北宸的方向出神,念着母妃,念着故土山河。好几次熬不下去,想过一死了之,可每次都想起萧决议,想起那位南曜太子,想起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援手”——那是他这七年里唯一的盼头,靠着这点念想,才撑过了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记得,入南曜的第二年秋,银杏也落得这般满地金黄。他被三皇子萧景桓带人堵在御花园僻静处,侍从们围着他拳打脚踢,嘴里骂着“卑贱质子”“北宸的狗”,那些字眼像冰刀子,一下下扎在心上。他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肯求饶,也不肯落泪,浑身的冷意,比身上的伤痛更甚。

      就在他以为快要被打死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压过了所有打骂声与嬉笑声:“住手。”

      段无恙艰难地抬头,模糊的视线里,银杏树下立着个身着太子蟒袍的少年。那少年身姿挺拔,眉峰锋利,眼尾微挑却没半分笑意,肤色冷白,唇色偏淡,明明才十五六岁,眼底却沉得像淬了冰。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萧决议,即便早已听闻这位太子不受皇上待见,母家势弱,常被其他皇子刁难,可他身上的骄傲与威严,半点没减。

      萧景桓见是他,嚣张气焰敛了几分,却仍不甘地嘟囔:“太子殿下,不过一个质子罢了,打一顿出出气又怎么了?”

      萧决议没看他,甚至没扫地上的段无恙一眼,只抬眸淡淡扫过那些侍从,语气冷得像冰:“东宫的人,轮得到你们动手?”

      一句话,堵得萧景桓哑口无言。谁都知道,萧决议再不受宠,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说段无恙是东宫的人,纵使众人不服,也不敢反驳。萧景桓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段无恙一眼,丢下句“算你好运”,便带着侍从悻悻离去。

      御花园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吹银杏叶的簌簌声。段无恙浑身是伤,疼得动不了,目光却死死锁在萧决议身上,满是感激与敬畏。

      萧决议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漠然,仿佛他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沉默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色锦帕,随手扔在段无恙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擦擦。”

      那锦帕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该是萧决议日常用的。段无恙颤抖着伸手捡起,指尖触到锦帕的瞬间,一丝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他没立刻擦脸上的血污,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

      萧决议看着他这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却没点破,转身就要走。段无恙突然鼓起勇气,低声道:“谢……谢太子殿下。”

      萧决议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随风飘进他耳里:“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去。”

      就是这句话,撑着他熬过了往后的日子。他把这句话刻在心底,无论再难再屈辱,都咬牙忍着。他知道,活下去,不只是为了回北宸见母妃,也是为了不辜负那句轻飘飘的“活下去”。

      还有一次,是入南曜的第四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他自幼体弱,常年营养不良,又住在内阴冷潮湿的偏殿,很快染了重寒,高烧不退,意识模糊。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发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身边没人照料,没有热汤药,甚至连一口热水都喝不到。

      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蜷缩在冷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母妃的面容,北宸的山河,还有萧决议的模样,还有那句“活下去”。他不甘心,还没回到北宸,还没再对萧决议说声谢,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意识渐渐模糊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着淡淡的药香飘进来。他艰难睁眼,看见萧决议的贴身内侍,带着一名医工走了进来。内侍脸色依旧冰冷,语气不耐烦,却还是吩咐医工为他诊治。

      医工诊了脉,熬了汤药,内侍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呵斥道:“快点喝,这是太子特意吩咐人熬的,别不识好歹。”

      段无恙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接过药碗,滚烫的汤药滑过喉咙,苦涩里竟带着一丝暖意,熨帖着他冰冷的五脏六腑,也熨帖着那颗孤寂的心。他知道萧决议冷漠,从不轻易关心旁人,更何况他只是个质子,能派人来救他,能为他熬药,已是天大的恩赐。

      那碗药,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格外珍惜。喝完药,医工又为他施了针,高烧渐渐退了,不适感也轻了许多。内侍留下些药材和干粮,便带着医工走了,依旧没说半句多余的话。

      他躺在床上,望着殿顶斑驳的横梁,萧决议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萧决议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对他这个质子,会有这般矛盾的“善意”。他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只知道萧决议是他唯一的盼头,只要能得到他一丝关注,哪怕只是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物件,也心甘情愿。

      从那以后,萧决议偶尔会派人给他送些吃食衣物,有时是一块精致的糕点,有时是一件厚实的棉衣,有时是一碗热汤药。东西不多,却足够让他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暖意。偶尔萧决议路过偏殿,会停下脚步,淡淡看他一眼,问一句“还好吗”,就这简单的一句话,便能让他开心许久,也更坚定了活下去的决心。

      他开始下意识地关注萧决议的一切,悄悄打听他的喜好、行踪,还有朝堂上的处境。他得知,萧决议过得比他更难——皇上偏爱二皇子萧景渊,把所有宠爱都给了二皇子和他的母妃蓉贵妃,对萧决议始终冷淡,常因小事斥责;二皇子萧景渊倚仗尚书府势力,娶了尚书府嫡女,在朝堂上权势滔天,处处与萧决议作对,抢他的功劳,夺他的权力,甚至不惜装出仁厚模样笼络民心。

      他还得知,萧决议的母妃萧明漪出身寒微,没有家族势力支撑,在后宫里被蓉贵妃处处打压,过得小心翼翼,连带着萧决议也被皇上轻视。萧决议从小看着母妃被欺辱,看着自己被轻视,看着二皇子凭着母家势力和伪装的仁厚横行无忌,便立下誓言,要牢牢握住权力,要做南曜的帝王,要护住母妃,要让所有轻视、打压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得知这些,段无恙心里除了感激敬畏,又多了几分心疼。他觉得,自己和萧决议都是孤独的,都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艰难挣扎,只是萧决议更难——他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而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质子,最多受些欺辱,不至于丢了性命。

      从那时起,他便暗下决心,要尽自己所能帮萧决议,哪怕能力微薄,哪怕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也心甘情愿。他开始努力学南曜的礼仪、文化、兵法,努力了解朝堂局势,努力锻炼自己,只想变得强大些,能有资格陪在萧决议身边,能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清楚自己的质子身份敏感,不能张扬,否则不仅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还会连累萧决议。所以他始终低调谨慎,平日里大多待在偏殿,要么读书练字,要么锻炼身体,要么对着北宸的方向发呆,很少与人接触,即便被人欺辱,也多是隐忍退让,只为不给萧决议添麻烦。

      可即便这般谨慎,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上个月,二皇子萧景渊故意派人叫他去宫殿,假意示好,送了些贵重礼物,陪着他闲聊,实则是想从他嘴里打探北宸的机密。段无恙心里清楚,北宸的机密关乎故土安危,关乎母妃安危,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任凭二皇子的人百般引诱、威逼利诱,他始终守口如瓶,半字未露。

      萧景渊见他不肯配合,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底满是阴狠,下令把他关在柴房里,不给吃食不给水,想逼他屈服。柴房里阴暗潮湿,满是灰尘蛛网,还有股刺鼻的霉味。他在里头关了三天三夜,饿极了就啃地上的枯草,渴了便掬墙角的脏水,浑身是伤,却始终没松口。

      就在他快要饿死渴死时,萧决议的人又来了。内侍带着几名侍卫,强行闯入二皇子宫殿,把他从柴房里救了出来。内侍告诉他,是太子得知他被关押,特意吩咐人来救他的。

      那一刻,感激与感动翻涌上来,泪水忍不住滑落。他知道萧决议冷漠,从不轻易插手旁人的事,更何况萧景渊深受皇上宠爱、权势滔天,萧决议出手救他,无疑是公然与二皇子为敌,给自己添了天大的麻烦。可即便如此,萧决议还是救了他。

      他被内侍带回偏殿,萧决议竟也亲自来了——这是萧决议第一次主动来他的偏殿。萧决议依旧身着太子蟒袍,身姿挺拔,眼底的戾气比平日里更重。他走到段无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为什么不肯说?”

      段无恙艰难抬头,望着萧决议的眼眸,眼底满是坚定,声音沙哑:“臣是北宸皇子,即便身为质子,也不能泄露故土机密,不能背叛北宸,不能背叛母妃。”

      萧决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再多问,转身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随手扔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好好养伤,以后离二皇子远些,你惹不起他。”

      说完,萧决议便要转身离去。段无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低声道:“殿下,臣愿意一辈子追随您,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哪怕背叛北宸,哪怕丢掉性命,也心甘情愿。”

      萧决议的脚步顿住,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与算计,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哦?一辈子追随我?你知道追随我要付出什么代价?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段无恙用力点头,眼底满是坚定,语气郑重:“臣知道,臣什么都知道。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殿下要什么,臣都愿意去做,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萧决议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纯粹的算计与利用。他没再说话,转身缓缓走出偏殿,只留段无恙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坚定与执念。

      段无恙捡起地上的金疮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萧决议给的唯一念想。他不是不知道,萧决议心里或许从来没有他,那些所谓的“善意”,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只是同情,或许只是把他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愿,愿意一辈子追随在萧决议身边,做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为他付出一切。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掌心的桂花糕,酥皮在嘴里化开,甜香漫遍舌尖,心里却泛着一丝酸涩。他清楚,自己对萧决议的这份心意,卑微又无望,不被世人认可,更不会有回报。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忍不住去喜欢,去牵挂,去追随。

      他是北宸质子,身处南曜,身不由己,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掌控。而萧决议是南曜太子,深陷权力漩涡,命运同样身不由己。他常想,或许他们就像这风中的银杏叶,聚散离合,从来由不得自己。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能一直陪在萧决议身边,哪怕只是一枚棋子,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他,就足够了。

      风又吹了进来,卷着银杏叶落在他肩头,浸骨的凉。他拢了拢锦袍,又攥紧了掌心的桂花糕,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与希望。他抬头望向东宫正殿的方向,眼底满是执念与向往——那里金碧辉煌,温暖舒适,与他这偏僻阴冷的偏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与萧决议之间,隔着天壤之别,隔着身份差距,隔着家国恩怨,隔着深宫无尽的尔虞我诈。可他还是忍不住向往,期盼着有一天,能有资格陪在萧决议身边,为他分担烦恼,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就足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东宫最高的望星台上,萧决议正立在那里,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冷冽地望着他这偏殿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纯粹的算计与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负。

      萧决议身后,站着他的贴身谋士沈砚。沈砚身着青色长衫,眉眼温和,心思却极为缜密,是萧决议最信任的人,也是他夺嫡之路上最得力的助手。沈砚垂着眼,语气恭敬地禀报:“殿下,今日朝堂上,二皇子又抢了您督办漕运的功劳,他当着皇上和众朝臣的面,说漕运调度全是他的手笔,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他黄金百两,还有不少奇珍异宝。”

      沈砚顿了顿,又道:“还有二皇子,昨日亲自带人去城郊赈灾点发放粮款,百姓沿街跪拜称颂,都说他仁义宽厚。皇上得知后十分欣慰,当着朝臣的面夸赞他有明君之姿,还下旨让他协管户部,明着是体恤,实则是给了他掌财权的机会。”

      萧决议听着,指尖的白玉棋子被捏得越来越紧,边缘几乎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眼底翻涌着戾气与不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冷得淬了冰:“萧景渊仗着尚书府撑腰,准本娶了尚书府嫡女,又靠着蓉贵妃的宠信,装出一副仁厚模样,便以为能无法无天,骑到我头上抢功劳、夺权力、拢民心?真是痴心妄想。”

      沈砚垂着眼,没敢多言,只默默等着萧决议的吩咐。他清楚,萧决议心里积压了太多委屈与不甘,皇上的冷漠,二皇子的步步紧逼、处处算计,蓉贵妃的刁难,还有母妃的处境,都让他承受着无尽的压力。而萧决议唯一的执念,就是权力,就是成为南曜帝王,护住母妃,让所有轻视打压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萧决议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与深沉的算计。他抬眸望向远方,语气平淡地问:“北宸那边有消息吗?段无恙的几位兄长,争储之事进展如何?”

      沈砚连忙回道:“回殿下,北宸传来消息,老北宸帝病重卧床,已无力打理朝政。段无恙的几位兄长为了争夺皇位,互相残杀,北宸境内早已乱作一团,无暇顾及南曜这边。”

      萧决议听着,唇角的冷笑愈发浓烈,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与得意。他缓缓松开手,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望星台上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好,好得很,”萧决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老北宸帝病重,段无恙的兄长们自相残杀,北宸内乱,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沈砚连忙附和:“殿下英明。北宸内乱无暇南顾,我们正好趁机巩固势力,反击二皇子,扫清夺嫡路上的障碍。”

      萧决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段无恙所在的偏殿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与算计:“段无恙那边怎么样了?我让你派人送的桂花糕,他吃了吗?有没有异常举动?”

      沈砚回道:“回殿下,桂花糕已经送到,段无恙吃了,看得出来他十分珍惜,一直攥在手里舍不得多吃。至于异常举动,倒没有,他依旧和往常一样,待在偏殿里读书练字,或是对着北宸方向发呆,很低调,也很谨慎。”

      沈砚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奴才看得出来,段无恙是真的对殿下心生爱慕,是真的愿意一辈子追随您,为您做任何事。昨日奴才派人去偏殿看望他,听见他低声念叨您的名字,还说愿意为您付出一切,哪怕背叛北宸、丢掉性命,也心甘情愿。”

      萧决议听着,眼底的嘲讽更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纯粹的算计与利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极度的自负:“动了心才好,这样才好用。自他入南曜那日起,我便没把他当成过旁人——不过是枚打探北宸机密、牵制北宸势力的棋子罢了。他对我死心塌地,才会心甘情愿被我用,才会成为我夺嫡路上最锋利的刀。”

      沈砚连忙道:“殿下高见。段无恙本就是难得的好棋子,他是北宸皇子,熟悉北宸情况,能为我们提供不少有价值的机密;更何况他对殿下心甘情愿,我们完全可以利用他这份心意,牵制北宸势力,必要时,甚至能让他背叛北宸,为我们所用。”

      “嗯,”萧决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说得对。这枚棋子,我们必须牢牢攥在手里,好好利用。你去吩咐下去,以后偶尔再派人给他送些吃食衣物,露几分‘善意’,让他更死心塌地地追随我,更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萧决议的语气突然变冷,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还有,你去告诉段无恙,让他立刻写信给他北宸的亲信,让他们暗中稳住北宸局势,切勿南下侵扰南曜,打乱我的计划。告诉他,只要他乖乖听话,帮我稳住北宸那边,等我登基为帝,便送他风风光光回北宸,满足他一个愿望,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应他。”

      沈砚躬身行礼,恭敬地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吩咐下去,也去告知段无恙殿下的吩咐。”

      说完,沈砚转身缓缓走下望星台,朝着段无恙的偏殿方向去了。

      萧决议依旧立在望星台上,指尖捻着那枚白玉棋子,目光冷冽地望着偏殿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算计、冷漠与自负。他清楚,段无恙一定会乖乖听话,一定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事,一定会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从来没想过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在他眼里,深宫里唯有权力最真实,唯有权力能让他摆脱被打压的命运,能护住母妃,能让那些轻视他的人付出代价。至于情感、温情,还有那些所谓的承诺,都不过是他利用别人的筹码,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没有半分真心可言。

      他看着下方庭院里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段无恙攥着半块桂花糕,对着北宸方向出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在心里暗道:段无恙,你真是可悲又可笑,竟会对我这般痴心妄想,竟会心甘情愿被我利用,竟以为我对你的那些“善意”是真的。从你踏入南曜,成为质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是我布下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风又吹了进来,卷着银杏叶落在望星台的青石板上,簌簌作响。萧决议拢了拢身上的太子蟒袍,眼底的冷漠愈发深沉。他知道,夺嫡之路注定艰难,注定布满鲜血与杀戮,注定要牺牲很多人。可他别无选择,必须狠下心,不择手段,牢牢握住权力,成为南曜的帝王。

      而段无恙这枚棋子,他会好好利用,利用他的身份,利用他的心意,利用他的一切,为自己扫清夺嫡路上的所有障碍,铺就一条通往帝王之位的道路。等他顺利登基,等段无恙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他,就像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没有半分留恋。

      东宫偏殿里,段无恙依旧攥着半块温热的桂花糕,望着北宸的方向,眼底满是执念与向往。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萧决议精心布下的棋局;不知道自己视作救命稻草的念想,不过是对方用来达成目的的诱饵;更不知道,七年执念,终将沦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只留满身伤痕。

      他只知道,萧决议是他绝境里的唯一盼头,是撑他熬过七年岁月的动力;他只知道,自己愿意一辈子追随萧决议,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做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哪怕被利用,哪怕丢性命,哪怕没有任何回报,也心甘情愿。

      银杏叶依旧在风中飘落,层层叠叠覆盖了青石板路,像一场盛大却无声的幻梦。南曜深宫依旧冰冷残酷,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这场始于银杏飘落的纠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醒不来的梦,一场终究会碎的幻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桂香藏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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