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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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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结束,重新踏入公司大楼时,程渺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打印纸和咖啡的味道,键盘敲击声依旧此起彼伏,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短短几天,世界仿佛在她看不见的维度悄然转动,将熟悉的一切推向了陌生的轨道。
她搬离了那个承载了温暖与争执、如今只剩冰冷回音的出租屋,暂时在公司附近租了个简洁的单间。
搬家时,她刻意避开了所有与易云之有关的物件,只带走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和书籍。
易云之最后那条带着绝望和恨意的短信
「程渺,我恨你!」
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深深楔入她的记忆,每想起一次,就带来一阵闷钝的疼。
她将这疼痛连同易云之哭泣的脸一起,强行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加倍的疲惫和忙碌去覆盖。
她需要呼吸,需要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里彻底挣脱出来,哪怕过程伴随着自我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工作似乎也未能给她预期的平静缓冲。
走进略显空旷的办公区,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同事们交换眼神时带着某种欲言又止的微妙。
她不解,直到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自动弹出几封未读邮件。
最上方一封,来自公司人事部,标题醒目:「关于华东区业务部门临时人事调整的通知」。
程渺的心莫名一跳,指尖有些发凉地点开邮件。
目光迅速掠过格式化的开头,停留在核心内容上:
「……原部门经理段时闻女士,因个人身体原因及长期发展规划考量,已于近日正式提出辞去现有管理职务。
经公司研究决定,在其离职交接期间及后续,原经理助理钱薇女士将暂代部门管理工作,直接向总部汇报……」
「……段时闻女士的工作已进行初步交接,感谢其在职期间的贡献……」
文字冰冷而官方,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程渺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嗡嗡作响。
她猛地抬起头,近乎仓惶地望向那间经理办公室。
百叶窗被完全拉开了,里面一览无余。
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架空空如也,电脑屏幕暗着,连那把黑色皮质转椅都被推回了桌下最规整的位置。
那里空荡、寂静,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只剩下窗外投进来的一片毫无温度的天光。而钱助理——不,现在或许是钱代经理了——正坐在外面原本属于她的助理工位上,神色如常地翻阅着文件,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姿态沉稳,仿佛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和掌控之中,平稳过渡。
段时闻走了。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彻底从这间办公室,从这家公司,从她日常可见的视野里,抽身离去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空落感和慌乱猝不及防地淹没了程渺。
她想起温泉那夜,氤氲水汽中,段时闻用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语气说:
「……这趟出差结束,这个项目稳定下来,我可能会申请调回总部,或者……去别的地方休养。不会……再打扰你了。」
她当时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心疼与旧情翻涌,却也将那话当作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打算,一种带着退让意味的、或许不会真的执行的姿态。
她从未想过,段时闻的动作会如此迅疾,如此决绝。
真的就像她宣告的那样,不再“打扰”,干脆利落地从她的工作圈,乃至可能的生活半径里,彻底消失。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个总是站在不远不近处,用冷静到近乎疏离的目光注视一切,携着一身秘密与病痛,却又强势地重新撕裂她生活平静的女人……就这么,不见了?
一整天,程渺都心神不宁。她试图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报表和数据,可那些数字像水底的游鱼,总在她指尖溜走。
段时闻苍白的脸,心口那道狰狞扭曲的疤痕,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我这副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还有温泉边她沉静眼眸下深藏的疲惫与痛楚,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
下班后,回到那个临时租住、墙壁泛着陌生气息的单间,这种不安和空洞感达到了顶点。
房间里没有易云之的气息,也没有段时闻留下的任何痕迹,只有她自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那个简单的“W”备注上。
犹豫像藤蔓般缠绕着她。
她该问吗?以什么身份?前下属?还是……那个被她用责任和另一段感情推开过的、旧日恋人?段时闻的离开,不正合了她当初“划清界限”的意愿吗?
可是……那满屋的药,那道疤,那句关于“时间不多”的话……
理智与情感的拉锯战持续了许久。最终,她还是点开了对话框,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输入,删除,再输入。反复几次,终于发送了一条看似克制、实则每个字都透着不安的询问:
「段总,听说您离开公司了?是身体原因吗?希望您一切安好。」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下属礼节性的关心。点击发送。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深夜,她困倦地握着手机睡去,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依旧一片死寂,那个灰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挂着,没有任何回复。
第二天在公司,这种沉默带来的不安发酵成了更深的担忧。
她甚至在一次去茶水间的路上,假装不经意地与钱助理擦肩而过时,低声问了一句:“钱助,段总她……是身体不舒服需要长期休养吗?”
钱助理停下脚步,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不容逾越的界限感。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礼貌而疏离:“段总的健康状况属于个人隐私,公司方面不方便透露。
程小姐,目前部门的工作已经顺利交接,如果有任何业务上的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沟通。”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钱助理的态度,非但没有打消程渺的疑虑,反而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让她心头的不安“滋啦”一声炸开。
段时闻到底怎么样了?她所谓的“休养”,是去了别的城市,还是……更糟糕的情况?那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可怕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收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恐惧。
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任由想象力在寂静中描绘出最坏的图景。
第三天上午,程渺请了半天假。她没有再发信息,也没有尝试拨打那个可能同样石沉大海的电话。
她直接打车,来到了段时闻居住的那栋位于城市CBD边缘、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楼下。
上一次来这里,是段时闻酒醉不适,她送她回来。那时她满心混乱,被段时闻的虚弱和自己的心乱如麻占据,未曾仔细打量过这个与她自己生活格格不入的世界。
如今站在楼下,仰望着那高耸入云、泛着冷冽金属和玻璃光泽的建筑,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八年光阴和一场大病——那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社会阶层和生存状态所筑起的高墙。
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高墙也好,差距也罢,她必须亲眼确认,必须知道段时闻到底怎么样了。
凭借残存的记忆和向门卫出示身份证件后的简短询问,她终于得以进入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
站在那扇厚重的、光可鉴人的深色防盗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程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难道……段时闻真的已经离开了?去了国外治疗?或者……
就在绝望感开始蔓延时,门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缓慢的步伐靠近。
接着,是门锁转动时生涩的“咔哒”声。
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段时闻出现在门后。
仅仅几天不见,程渺几乎要认不出她。
她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挽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头,有些凌乱地打着绺,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修饰,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苍白,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许久未曾安眠。最刺目的是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疲惫和病态。
她看起来……比在邻市温泉那夜,更加憔悴,更加虚弱,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流逝,只剩下一层脆弱的、一触即碎的薄壳。
“程渺?”
段时闻似乎有些意外,声音干涩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被惊醒或极度疲惫后的含糊。
她眯了眯眼,似乎才适应门口的光线,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动作迟缓,“你怎么……来了?进来吧。”
程渺机械地挪动脚步,走了进去。公寓内部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宽敞、空旷、色调以灰白黑为主,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和蚂蚁般的车流。
昂贵的设计师家具,艺术感十足的摆件,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像个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然而,与这份极致的整洁和冰冷形成触目惊心对比的,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属于病人的痕迹。
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好几个药瓶,白色、棕色、透明的塑料瓶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标签。
旁边是一个分格的电子药盒,显示着不同的时间段。
餐边柜上,摆着打开的医用棉签、酒精片、未拆封的注射器,程渺认出那是类似她上次用过的那种笔式注射器,还有几个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药盒。
甚至沙发扶手上,也随意丢着一板已经吃了几颗的白色药片和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医院消毒水但又不同的清冷气息。
程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疼得她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眼前阵阵发黑。
这就是段时闻口中轻描淡写的“暂时稳定”?这就是她选择的、所谓的“休养”?
段时闻似乎注意到了她凝滞的视线和瞬间苍白的脸色,有些仓促地、几乎是本能地挪动脚步,想要去收拾茶几上那些过于直白的“证据”。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此刻的体力,脚步虚浮了一下,手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想要俯身去拿药瓶的动作也因为虚弱而显得笨拙又无力。
“……这两天,没怎么收拾。”
她低声解释,声音依旧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更深层次的、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难堪。她想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在程渺面前。
“你……”程渺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她看着段时闻因为那个简单的俯身动作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线,看着她额角因为吃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所有在路上盘旋的、关于工作、关于离开的质问,所有试图保持距离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汹涌澎湃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彻底冲垮、淹没了。
她不是来质问的,她是被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来的,而现在,这预感正以最残酷的方式被证实。
“段时闻,”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实话!”
她上前一步,却又不敢碰触对方,仿佛那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这些药……医生到底怎么说?你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药?你是不是……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治疗?你是不是在硬撑?”
段时闻停下了徒劳的收拾动作,背对着她,沉默地站在那里。
那背影瘦削、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脆弱。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性的、轻松一点的表情,但那嘴角的弧度因为疲惫和病痛而扭曲着,只让她看起来更加苍白脆弱,勉强得令人心碎。
“只是……需要按时吃药维持。”
她避重就轻,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到沙发边,像是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突然过来,是工作……有什么事吗?”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公事公办的领域,试图重新筑起那道已经被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防线。
程渺没有坐。
她就站在原地,目光像被钉住了般死死锁在段时闻脸上。
那些被六年时光尘封的疑问,那些重逢后冲击灵魂的震撼与刺痛,那些对易云之的失望与最终决绝带来的空虚,还有此刻面对段时闻生命力明显正在飞速流逝的巨大恐慌……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克制和自以为是的界限。
“段时闻,”
她再次叫她的全名,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犹豫,只有破碎的痛楚和执拗,
“你看着我。”
段时闻抬起眼睫,看向她。
那双曾经在辩论场上锐利如鹰、在图书馆灯光下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荒芜的沉寂。
像是燃尽了所有燃料的恒星,只剩下冰冷的内核和逐渐黯淡的光。
“你跟我说实话,”
程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你的病……是不是非常非常严重?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说的‘暂时稳定’,说的‘不知道能撑多久’……其实根本不是‘暂时’,也根本不是‘不知道’,而是……而是已经……”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那个残酷的词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段时闻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她避开了程渺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恐惧和心疼的眼睛,将视线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天空。
“程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别问了。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
“我需要!”
程渺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哭腔,
“我怎么不需要?!段时闻,你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是我整个青春时代唯一的光!就算过去了六年,就算我们分开了,就算……就算我后来有了别人,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我看到这些,我心里会好受吗?!你以为我搬了家,跟你划清了工作的界限,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她指着满屋刺眼的药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看看这些!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段时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仿佛瞬间被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去对抗胸腔里某处骤然崩塌的堤坝,去压抑那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洪流。
再睁开时,那片荒芜沉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剧烈波澜——是痛苦,是挣扎,是深入骨髓的歉疚,还有被岁月和病痛磨砺后依然残留的、对眼前人的深切眷恋。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程渺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她的坦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终于打开了程渺心中那个尘封了六年、名为“被抛弃”的委屈和怨恨的锈锁。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和指责并没有如期喷涌而出。
在段时闻如此直白的脆弱和当年那残酷的“为你好”面前,那些委屈和怨恨,奇异地转化为了更深、更尖锐的心疼,以及……迟来多年的、撕心裂肺的理解与愧疚。
程渺哭着问,不再是质问,而是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
她再也无法站立,踉跄着上前几步,蹲跪在段时闻坐着的沙发前,仰起那张被泪水彻底浸湿、狼狈不堪的脸,迫近地、直视着段时闻同样被水光笼罩的眼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颤抖的呼吸。
“对不起……”
程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悔恨的泪水,
“对不起,时闻……是我太笨了,是我当年……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伤心和怨恨里,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哪怕再多想一步?为什么没有想过,你那时候突然的冷漠和决绝,可能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苦衷?如果……如果当年我能再坚强一点,能多信任你一点,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是不是……我就能在你最痛苦、最害怕的时候……至少陪在你身边?而不是让你一个人……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些……”
她的道歉,她汹涌的泪水,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心疼和悔恨,像一股滚烫而汹涌的熔岩,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段时闻苦苦维系了多年、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所有防线与理智。
那些独自躺在异国医院ICU里、望着苍白天花板与冰冷仪器的日夜;
那些被心衰的窒息感和手术后的剧痛折磨得辗转反侧、汗水浸透床单的凌晨;
那些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却感觉自己被隔离在正常世界之外、只能在死亡阴影下孤独挣扎的瞬间;
还有手臂上那个隐秘的、刻着对方名字缩写的纹身所承载的无思念……
所有被她用坚硬外壳紧紧包裹、深埋心底的委屈、恐惧、孤独和深入骨髓的渴望,在这一刻,因为程渺的眼泪和迟来的“对不起”,彻底决堤,奔涌而出。
“渺渺……”
段时闻哽咽了,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用当年亲密无间时的昵称呼唤她。
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同时击中了两人。
她伸出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触上程渺湿漉漉的、滚烫的脸颊,笨拙地、徒劳地试图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却反而惹得自己眼眶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程渺的手背上,灼热而真实。
“别哭……不怪你,真的……是我……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用错了方式去‘保护’,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八年的光阴,生与死的距离,深深的误解与隔阂,在此刻,仿佛都被这泛滥的情感洪水暂时冲垮、填平。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的苦涩和泪水的咸涩,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失而复得的亲近感。
程渺看着近在咫尺的、段时闻苍白脆弱到极致的脸,看着她眼中和自己一样汹涌的泪光下深藏的、从未熄灭的眷恋,那股从重逢伊始就埋藏在心底、被对易云之的责任和道德感苦苦压抑的情感,再也无法遏制,冲破了所有桎梏。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和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考验后、破土而出的强烈悸动,轻轻地、颤抖着,吻上了段时闻的嘴唇。
段时闻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僵硬的、仿佛时刻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松懈、乃至崩塌。
她也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簌簌滚落,渗入两人终于紧贴在一起的唇间,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个吻,不同于年少时的热烈与懵懂,也不同于后来与易云之之间那种带着依赖和索取的亲密。
它很轻,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颤抖;它很缓,仿佛在仔细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触感是否真实;它充满了太多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是迟来多年的理解与释然,是穿透岁月尘埃的深刻心疼,是跨越生死门槛后依然倔强存活的思念,是破镜边缘茫然徘徊后的短暂聚合,更是对未知未来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它并没有持续很久,只是一个轻轻的、带着泪水的触碰,随即,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程渺缓缓退开,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颊泛着潮红,呼吸微微急促,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段时闻同样睁开的、氤氲着雾气与复杂情愫的眼眸。段时闻苍白的脸上,也因为这短暂却震撼的一吻,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病态的红晕,像是濒死之花最后绽放的一点颜色。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近距离地对视着,仿佛要将对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底。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尚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过了许久,段时闻先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般,将手伸向自己羊绒开衫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指尖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素圈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白色,因为年岁久远和长期摩挲,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暗,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却更添一种温润的旧物感。
程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枚戒指。这是当年她们在一起时,她省下兼职的钱,在街边一个小银饰店买的,一对很简单的情侣戒中的一只。段时闻当时收到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戴上了。
分手那天,段时闻离开后,程渺发现她自己那枚还躺在抽屉里,而段时闻那枚……她以为早就被丢弃了。
原来……她一直留着。藏在一个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段时闻捏着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戒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内圈,那里或许还刻着当年稚嫩的手工刻下的、早已模糊的印记。
她没有看程渺,目光低垂着落在戒指上,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轻飘,带着一种虚幻的、近乎梦呓般的脆弱和……卑微的祈求。
“渺渺……”
她再次唤她,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这枚戒指……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这六年,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它。”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鼓足勇气,抬起泪痕未干的眼睛,看向程渺,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贪恋,和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温柔。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给不了你任何未来,甚至……可能连一个像样的‘现在’都给不了太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不该……我本来……是想彻底消失的。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她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浮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当作……是可怜我也好,是弥补当年的遗憾也好……能不能……”
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哀求,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能不能……就在我剩下的这点不多的时间里……陪陪我?就像……就像回到以前那样?我什么都不要求,什么都不奢望……就只是……让我能再看看你,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吗?”
这番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程渺的心脏,带来比刚才更加剧烈、更加复杂的痛楚。
段时闻的脆弱,她的眷恋,她那近乎卑微的、对最后时光的乞求,还有那枚被她珍藏了六年的旧戒指……这一切交织成的画面,几乎瞬间就要击垮程渺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旧情如潮水般汹涌,心疼如同实质的绳索捆绑着她。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心疼与情感激荡中,程渺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易云之的脸,猝不及防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不是最后那张写满恨意的脸,而是更早的时候,女孩抱着她的腰,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姐姐最好”的样子;
是她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厨房里,为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手忙脚乱却笑声不断的画面;是易云之依赖地靠在她肩头睡着时,那毫无防备的、全然信任的侧脸……
那些画面,那些共同度过的、真实而温暖的时光,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眼前由旧情与心疼构成的迷雾。
她对易云之,并非全无感情,也并非毫无责任。
那份感情或许不再纯粹热烈,那份关系或许已经破裂难圆,但易云之的存在,易云之刚刚经历的被“抛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程渺此刻几乎要倾斜的天平另一端。
她不能。
至少,不能在刚刚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推开易云之,甚至可能给那年轻的女孩带来巨大伤害之后,转眼就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即使这个人,是她刻骨铭心的初恋,是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的旧爱。
这不仅仅是对易云之的二次伤害,对她自己而言,也像是一种对自我原则的背叛和情感的轻率漂移。
更何况……段时闻话里话外透露的,是一种放弃式的、只求短暂慰藉的绝望。
这不是程渺想要的。
“不……”
程渺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混乱的思绪和几乎脱口而出的承诺甩出去。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枚戒指,而是轻轻覆在了段时闻紧握着戒指的、冰凉颤抖的手上。
她的手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试图传递力量的坚定。
“时闻,你听我说,”
程渺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努力让它清晰起来,
“我不要你这样……我不要你想着什么‘剩下的时间’,不要你只求这一点点……可怜的陪伴。”
她直视着段时闻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希望之火骤然熄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要你好起来。”
“我要你去做手术,去接受最好的治疗,去争取那个‘未来’,不管它有多难,希望有多渺茫。”
“ 六年前,你用你的方式‘推开’我,说是为我好。现在,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留住’我,那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公平。”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这枚戒指……你先留着。但你要答应我,把它当作一个‘约定’,而不是一个‘纪念’。”
“约定什么?”
段时闻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只剩下茫然的灰烬。
“约定你会好好活下去。”
程渺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一点,
“约定你会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为了我们可能还有的‘以后’,去拼尽全力,配合治疗,不要放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迷茫和沉重:“至于我……我需要时间。时闻,我们都……需要时间。去处理过去留下的伤口,去面对现在一团糟的生活,去想一想……未来到底该怎么走。”
“所以,不要说什么‘剩下的时间陪我’。我要的,不是一段倒计时的陪伴。”
程渺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核心、也最残酷的话,
“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健康的段时闻。一个……可以有‘以后’的段时闻。你明白吗?”
段时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程渺脸上交织的泪水、心疼、坚定,还有那份无法忽视的、对另一份责任和过往的牵绊。
她明白了。程渺的心,并没有完全回来。易云之的影子,那段感情,依然横亘在那里,成为程渺无法立刻跨越的障碍,也成为她自己无法回避的现实。
程渺给出的,不是破镜重圆的承诺,而是一份带着沉重条件的期许,一份将她自身情感悬置、要求段时闻先专注于生存的“约定”。
这或许比直接的拒绝更温柔,却也更加清晰地划出了两人之间依然存在的、复杂的鸿沟。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段时闻眼底明明灭灭,最终,那簇微弱的火苗,并没有完全熄灭,而是在程渺坚定的目光和“约定”之下,顽强地保留了一丝摇曳的光。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戒指的手,任由程渺将她的手连同戒指一起握住。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疲惫地、近乎脱力地闭上了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滴冰凉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指缝。
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清晨还是黄昏。
公寓里,药味弥漫,两个被往事与病痛、旧爱与责任缠绕的女人,以这样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达成了某种短暂而脆弱的和解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