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光未映燃》苒后再说

3、少年一句，微光自来

　　家里的空气永远是凝滞的。晚饭的油烟总裹着父母的念叨，在狭小的厨房里绕来绕去。父亲扒拉几口饭，放下筷子就是一声长叹：“起早贪黑挣那几个钱，比搬山还难，供你们读书吃穿，半点不敢松劲。”母亲便接着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是姐姐，要懂事，现在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不要一天到晚就想着玩。”
　　“懂事”，是我学会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它意味着想要一块带着香味的橡皮时，看到母亲疲惫而紧皱的眉头，就必须立刻把渴望咽回去；意味着看见同学穿着崭新飘逸的裙子转圈时，只能匆匆瞥一眼，然后用力告诉自己“旧衣服干净就好”；意味着弟弟可以理所当然地拿走我的故事书、拆坏我好不容易收集的糖纸，而当我委屈地控诉时，听到的永远是那句：“他还小，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也要尊重姐姐”——后面这句补充，看似公平，却总在弟弟下一次犯同样的错时失效。那种委屈像细小的沙粒，不断堆积在心底，磨得人生疼。
　　我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他的错，最终需要“懂事”、需要“体谅”的，永远是我？久而久之，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配得感，悄悄生根发芽 —— 好像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不该属于我。
　　家里的压抑像一层厚茧，我却在外面磨出了大大咧咧的性子。在学校里笑得没心没肺，对任何玩笑都摆手而过。但这层保护色太厚了，厚到让我失去了感知人际微妙的能力，成了别人眼中不解风情的“直性子”。我不是真的“情商低”，我只是在一片情感教育的荒漠里，孤独地生长，从未有人教我如何辨识那些细腻的情感纹路。
　　唯有成绩，是我唯一的底气。我其实不爱读书，不爱学习。只是因为父母想让自己学，拿着棍子逼着自己学，有一点的懈怠，就会迎来一顿打。所以我拼命读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每一道痕迹，都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每次考试拿第一，老师摸着我的头温柔表扬，那一刻的温暖，能冲淡好几天家里的压抑。就连父母，也会在看到成绩单时，难得收起责备的语气，淡淡说一句“还知道用功，没白养”——这是我从父母那里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认可。
　　于是我更努力地学，把所有的精力都扎进书本里，让老师的喜欢成为自己的保护伞。只是那根由父母的念叨、苛责和偏宠种下的细刺，始终藏在心底。表面上我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夜深人静时，或是看到别人被父母温柔对待时，那根刺就会轻轻扎一下，提醒着我的自卑和敏感，提醒着我从小就被灌输的认知：你要懂事，要退让，要体谅父母的辛苦，唯独不能在意自己的感受。
　　这种压力不是暴风骤雨，而是钝刀子割肉，是温水煮蛙。它一点点熬干我本就不多的自信和对美好的向往，只留下一身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就碎的外壳，包裹着里面那个依旧柔软、脆弱、渴望被爱的灵魂。

　　那天的语文课，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审判。老师点名让我们四人分段朗读一篇课外文章。前面同学都顺利读完了，轮到我时，或许是状态不好，声音干巴巴的，磕磕绊绊，还试图加入一些自己以为的“感情”，听起来却更加怪异。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点点凝结，同学们的目光从好奇变成疑惑，最后是沉默的注视。老师的脸色越来越沉。
　　“停一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表演。“我昨天让你们回家熟悉这篇文章，你没有看吗？”老师的目光像冰锥，“读的什么？不通就算了，还没有感情。”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我身上。
　　昨晚......老师有布置要预习吗？我拼命回想，只记得做完繁重的家务和父母检查作业后的疲惫，记忆里没有这个任务的痕迹。是我不小心忘了吗？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血液冲上脸颊，烧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完了，老师一定对我失望透顶。同学们会怎么看我？这个“好学生”原来这么糟糕。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巨大的愧疚和羞耻感几乎将我淹没，世界缩小到只剩脚下那一小块地板。

　　老师越说越生气，班上也越来越安静，我的头也越来越低。我心想“我怎么记得昨天没有说这件事，我应该是忘了。不！肯定是忘了！完蛋了，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老师肯定对我很失望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一直抿着。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响起了，清朗，坚定，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师，我觉得她应该是站起来太紧张了，所以才没有发挥好。”
　　是陌亦燃。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他仰着脸，目光坦然地看着老师。没有嬉笑，没有调侃，只有平静的陈述。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他挺直的背影，和那句为我而说的话。
　　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下课铃声适时地响起，拯救了我。“行吧，下去再熟悉一下。”老师摆了摆手，结束了这场公开处刑。
　　我跌坐回座位，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臂弯，虚脱感过后，汹涌而来的是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感激。那么多人看着，他却站了出来，为我说话。
　　在我习惯了被忽略、被要求、甚至被误解的世界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伸出手，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为了帮我。
　　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一股暖流缓缓浸润，松动，融化。一种陌生的、酸酸甜甜的悸动，破土而出。
　　原来，也会有人看见我的窘迫。
　　原来，也会有人为我开口。
　　原来，被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心里“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了地，生了根。这种心跳的感觉，难道就是他们说的，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