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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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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一道如碎玉投珠般温润清悦的男声,徐徐淌出。这声音沈知惜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听着这声音谈论医道救世。
是陈引东。
“知惜,出关了么?”那声音里满是甚至能掐出水的关切与温柔:“算算日子,你也该出来了。我与萧之锦、还有百鸣,已经在老地方备好了你最爱的酒,只等你来相聚。”
话音未落,背景里又插进一道娇俏灵动的女音,带着几分雀跃:“知惜!你可得快点来!为了等你,我可是力排众议,硬生生把十年一届的百赏拍卖会都推后了半个月!你要是敢迟到,我可要在天下豪杰面前哭给你看!”
那是百鸣。如今富甲天下的首富,语气却还像个向姐姐撒娇的小妹妹。
这一唱一和,简直是感天动地的神仙友情。若是换个场景,沈知惜怕是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此刻,她站在满地腥臭的尸块中间,听着这温馨的寒暄,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仿佛是觉得这还不够,玉简里的光芒快要散尽时,陈引东那温润的嗓音又特意补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对了,知惜。你也知道,如今你声名太盛,这些年有不少宵小之徒想对你不利。若是有人冒充我的名义,给你寄去什么设有陷阱的信物……”
“你这般聪明,可千万不要上当啊。”
光芒散尽。
玉简彻底化为粉末,从明泽的指缝间洒落。
他嫌恶地拍了拍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斜眼睨着她:“这就是你当年心心念念、死都要救的那个……”
他顿了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个酸不拉唧的臭郎中?”
这一句充满攻击性的质问,令沈知惜猛然转头。
她没有回答,表情甚至十分平静。她只是死死地、直白地盯着他。
视线越过他那满是桀骜不驯的俊俏脸庞,落在他那具赤裸的、刚刚才被安抚下来的躯体上。
太惨烈了。
只见他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失控的蛇,还在突突直跳,仿佛随时会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肉。精悍漂亮的肌肉线条上,遍布着细密的裂纹,那是骨骼生长速度过快,硬生生撕裂了肌理留下的痕迹。
这画面惊心动魄。
“你受伤了。”沈知惜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明泽:?
他被这跳跃的脑回路整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几处在渗血,皮肤下经脉乱窜,骨头还在响。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显而易见?我受了挺多伤的,你指哪个?”
然而,沈知惜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往前一步,眉头死死地拧着。
这帮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背刺暗杀冲她一个人来就算了,那是她识人不清,她认了。
但把她的底牌搞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这不行。现在她非常、非常的不爽。
沈知惜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尖悬停在他胸膛处的赤红的擦痕上,眼底压抑着怒意:“臭郎中是谁?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明泽那双愕然的金瞳,一字一句地道:“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我的狼,掉了一块皮。这笔账,得让他们拿命来赔。”
轰——明泽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这句话掀飞了。
“谁、谁是你的狼啊?!”即使脸上还挂着血,也掩盖不住那一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的燥热。
他眼神乱飘,梗着脖子试图用咆哮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悸:“谁允许你随便圈地盘了?!还你的狼……你问过我了吗?!”
嘴上骂得凶,身体却极其诚实,本能地朝着沈知惜又靠近了一步。
沈知惜丝毫没有理睬他的跳脚,直截了当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最锋利的刀,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她定定道:“以后,你站我身后。”
明泽一愣。
“哈?站你身后?”他低下头,视线在她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背上扫了一圈。
“就凭你?”他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微微俯身,“沈知惜,你看看你这风一吹就能倒的小身板……护得住谁?”
沈知惜仰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眼底尽是笃定。
“杀人,何须蛮力。”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凭我沈家百年传承,兵不血刃;凭我这双眼,通天晓地。”
她往前半步,语气不容置疑:“只要我在算,这世上,我就能护得住你。”
轰——
明泽只觉得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差点崩断。
靠。真的……好想抱她。就现在。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能要了他半条命的女人,狠狠揉进怀里,揉进骨血里。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带着一股子急切的燥热,猛地抬起——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胸口那片刺目的殷红上。那是她刚刚为了破阵断裂肋骨后,渗出的血,已经染透了半边白衣。
明泽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捏得惨白。最终,那只原本想要狠狠拥抱她的手,只是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拳,然后颓然又烦躁地落下。
“……啧。”他别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先把你的血止住再吹牛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沈知惜一怔。
随着那股强撑的狠劲儿一泄,先前被强行压制的剧痛,终于如山呼海啸般反噬而来。
她低头,视线扫过自己半身染血的单衣。
哦。她在心中漠然地推演了一瞬:差点忘了,这副残躯早已油尽灯枯,怕是连一成气血都不剩了。
“我没吹牛……”她下意识想反驳,试图维护一下算师的尊严。
然而,话音未落,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眩晕的白光。最后一丝强撑的清明彻底断线。
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她整个人软绵绵地、直直地朝前栽去。
一只滚烫有力的手臂,带着些许慌乱的力道,精准地横过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死死捞了回来。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只感觉自己撞进了一个坚硬、炽热,且充满了熟悉气息的怀抱。
*
再度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氤氲的水汽。
这是一方隐蔽在深林中的天然热泉。
水温滚烫,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几近枯竭的经脉。只是——身上那件染血的单衣被水流冲刷得松松垮垮,湿透的布料紧贴着肌肤,血水晕开,将原本清透的池水染出了一抹妖异的红。
“……醒了?”不远处的岸边,一道修长的黑影背对着她盘膝而坐,背脊挺得笔直,像尊守门的煞神。只是那声音听着有些发紧,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
沈知惜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低低出声:“明泽。这是哪?”
那道背影似乎僵了一瞬,闷闷答道:“回北域的路上。这里灵气还算充裕,你这破身子若是再不泡一泡,还没等仇家找上门,你自己就先散架了。”
沈知惜闻言,不再多言。
“哗啦——”水声响起。
她抬手,指尖勾住湿透的衣领。
动作原本是自然的,可目光无意间扫过岸边那人宽阔精悍的肩背时,沈知惜的手指却微妙地顿了顿。
记忆里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狼崽子不见了。眼前是一个充满了肩宽腰窄、极具压迫感的成年男性。
一种陌生的异样感,迟到了二十年,终于在她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沈知惜抿了抿唇,无声地背过身去,这才褪下了那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借着泉水清洗伤口。
一边处理着狰狞的伤口,她一边冷静道:“为什么要回北域?那么远。”
岸上的身影单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语气凉凉道:“你以为我想?”
明泽冷笑一声,声音里压着火气:“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吗?方圆百里的城镇里,贴满了你的通缉令。”
“画工极好,连你眼角那颗痣都点得丝毫不差。看来你那些个好旧友们,是算准了你还没死透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你到底是欠了他们什么孽债?值得这般赶尽杀绝?”
呵。算无遗策,斩草除根。这确实是陈引东的做派。
沈知惜动作未停,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肩头,洗去干涸的血迹,语气淡淡:“什么都不欠。当年我向天借运,助他们登顶,成为世间的活菩萨,代价便是画地为牢,自囚二十载。”
这便是老沈家窥探天机的代价。算师献祭自由,以身为阵眼,待因果落定、变数归零,方可重见天日。
听到身后传来更为清晰的、水流漫过肌肤的声响,明泽高挑的身影僵得像块铁。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合着你坐了二十年牢,那帮孙子不仅不感恩,还想要你的命?”
可不是么?
沈知惜微微仰头,任由温热的泉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水中。
“原本只欠我一杯酒、一声谢。”她眸光微冷,看着指尖滴落的水珠,平静道:“但现在,既动了杀心,那欠的……便是这份因果了。我要他们跪在地上,把吞进去的东西,连皮带骨地吐出来。”
她声音笃定:“不去北域,我们去东山赤州。”
“沈知惜。”明泽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想要骂醒这个不要命的女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凭你现在这个风一吹就散的破身子,路还没走一半你就——”
话音戛然而止。
月色下,氤氲的水汽中。女子背对着他,赤裸的肩背如羊脂冷玉。湿漉漉的长发蜿蜒在深陷的脊柱沟壑与腰间,水珠顺着那惊心动魄的弧度滑落……
明泽的视线像是被烫熟了一样,瞳孔骤缩。
所有的暴躁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其狼狈的:“……靠。”
他猛地转回身,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绊进土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沈知惜却仿佛毫无所觉,加快了动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袍,轻笑一声:“谁说我要靠打架报仇。”
她系上腰带,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当年我借天改运,替百鸣布下聚宝阵。那些钱,本就源自天下气运,并非她百鸣一人之物。”
明泽喉结滚了滚,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她。只见那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整个人缩在他那件宽大得有些空荡的黑色外袍里,越发显得清瘦纤长。
明明是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可那双眸子里的寒光,却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沈知惜看着自己修长的指节,虚空一抓:“如今,不过是重算一遍,将那聚宝的方向——改一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要让她的金山银山,一夜之间,倒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