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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莓与创可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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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江屿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楼下传来林淑云轻快的哼歌声,还有平底锅与炉灶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很陌生,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他坐起身,对面床已经空了。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倒是出乎意料。程野不像是会叠被子的人。
下楼时,林淑云正把煎蛋盛进盘子。“小屿醒啦?程野去晨跑了,马上回来。你先吃。”
“我等他一起。”江屿说。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淑云转过头,眼里有光闪过。“那……你帮我摆下碗筷?”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江屿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碟,手指抚过温热的边缘。这套餐具是新的,白底蓝边,上面印着细小的花纹。不是他家的风格。
“这套是程野挑的。”林淑云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他说纯白的太冷清。”
江屿摆放筷子的动作顿了顿。
门在这时被推开,程野带着一身晨雾进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运动服被汗浸透,紧贴着后背。他喘着气,脸颊泛红,整个人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妈,我饿死了——”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江屿。
两人对视了一秒。程野先移开视线,弯腰换鞋。“早。”
“早。”江屿说。
餐桌上,煎蛋金黄,面包烤得恰到好处,牛奶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林淑云不停地给两人夹菜,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程野,你下周是不是有比赛?”
“小屿,高三压力大,多吃点蛋白质。”
“你们学校下个月有家长会对吧?我跟你爸爸商量了,他去小屿那边,我去程野这边……”
江屿安静地吃着,偶尔点头。程野倒是难得没反驳,只是“嗯”“哦”地应着,埋头对付盘子里的食物。
“对了,”林淑云突然想起什么,“我下午要去医院复查,你们俩自己解决午饭。冰箱里有饺子,煮一下就行。”
“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江屿说。
“我去打球。”程野同时说。
林淑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行,那你们各忙各的。晚上我回来做饭。”
饭后,江屿上楼收拾书包。他把物理试卷、错题本、还有那本《局外人》塞进包里——这本书他习惯随身带着,像某种护身符。
下楼时,程野正在玄关系鞋带。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走了。”程野推开门,没回头。
“嗯。”江屿跟在他身后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短暂交汇,又分开。
到岔路口,程野停下脚步。“我往左。”
“我往右。”江屿说。
程野点点头,转身走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市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藤蔓。江屿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他摊开物理试卷,却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早餐时程野埋头吃饭的样子,还有他晨跑回来时湿漉漉的头发。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江屿抬起头,看见一对母子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母亲在读书,孩子靠在她肩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江屿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局外人》的封面。母亲去世后,父亲很少在家吃饭。大多数夜晚,他都是一个人对着电视吃完外卖。餐桌成了摆设,厨房成了装饰品。
原来一家人一起吃饭,是这样的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言的消息:
【老陈说明天加一堂复习课,早上七点半。你知道了吗?】
江屿回复:【刚知道,谢谢。】
【你最近好像经常走神。没事吧?】
江屿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说“没事”,但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有些事,说不出口。比如他开始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比如他开始在意另一个人有没有按时吃饭,比如他开始觉得,那张行军床并不那么碍眼了。
这些变化细小如尘埃,却在他心里掀起了飓风。
篮球场上的程野状态奇差。
又一个三分球投偏,球砸在篮板上弹飞出去。陈屹跑过来捡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没事。”程野抹了把汗,汗水刺得眼睛发疼。不是生理上的疼,是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昨晚他又梦见父亲了。梦里还是那个场景:父亲把他推到债主面前,笑着说“这是我儿子,要钱找他”,然后转身离开。他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蜷缩着,手紧紧抓着被子。而对面的床上,江屿安静地睡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像个不真实的幻影。
那一刻,程野突然觉得很荒谬。他所有的狼狈、不堪、藏在笑容下的伤口,都被这个陌生人看见了。而这个陌生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副耳机,让他“哭的时候用”。
“喂,程野!”陈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休息?”
“不用。”程野摇头,接过球,“继续。”
他需要奔跑,需要流汗,需要让身体累到极限,这样脑子才能停止思考。可今天这一招失灵了。无论他跑得多快,跳得多高,江屿那张平静的脸总在他眼前晃。
那个在天台上接过草莓时轻声说“谢谢”的江屿。
那个在雨夜窗边安静看书的江屿。
那个听见他啜泣却假装睡着的江屿。
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让程野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下午三点,训练结束。程野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出体育馆。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空荡荡的房子。
逛街?没意思。
去找队友?不想说话。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江屿做完最后一道题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还书。在借阅处排队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回头,是程野。
他站在逆光里,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怎么……”江屿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程野手背上的伤口。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
“打球摔的。”程野说,语气满不在乎,“路过,想起你在这儿。”
两人走出图书馆。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味。
“吃了吗?”程野问。
“还没。”
“我也没。”程野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买了包子,分你两个?”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塑料袋里是四个还温热的肉包,程野分了两个给江屿,自己拿起一个狼吞虎咽。
江屿小口吃着,余光瞥见程野手上的伤口。“你手……”
“没事,小伤。”程野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江屿放下包子,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是沈清言之前硬塞给他的,说“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伸手。”他说。
程野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
江屿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伤口上。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程野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谢了。”程野看着那个粉色创可贴,表情有点古怪,“……挺可爱的。”
“只有这个。”江屿说,耳根微微发红。
两人继续吃包子。夕阳一点点下沉,街灯渐次亮起。
“你经常来这儿?”程野问。
“嗯。”
“不无聊?”
“习惯了。”
程野看着江屿的侧脸。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简洁,像舍不得多用一个字。可就是这样的他,会在深夜递来耳机,会在天台接过草莓,会在现在给他贴上粉色的创可贴。
“喂,江屿。”程野突然开口。
“嗯?”
“下周六……”程野顿了顿,“我们队和一中有场练习赛。你要不要来看?”
江屿转过头,对上程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几点?”江屿问。
“下午两点。”程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在二中体育馆。”
江屿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程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好。”江屿说。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吃完包子,两人起身回家。这次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偶尔交汇在一起。
“那个创可贴,”程野突然说,“明天训练肯定会被他们笑死。”
“你可以撕掉。”江屿说。
“不。”程野笑了,“让他们笑。”
江屿也轻轻笑了。很淡的笑容,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回到家时,林淑云已经回来了。她看着一起进门的两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
“回来啦?正好,饭快好了。”
晚饭时,餐桌上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氛。林淑云说着医院的趣事,程野偶尔接话,江屿安静听着。窗外的夜色温柔,屋里的灯光温暖。
睡前,江屿躺在床上看书。程野在对面床上打游戏,这次他戴了耳机。
十一点,程野关掉游戏,躺下睡觉。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江屿。”程野突然在黑暗中开口。
“嗯?”
“今天……谢谢。”
江屿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不客气。”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这道线两侧,两个少年各自闭上眼睛,心里都揣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那颗草莓的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
那个粉色创可贴,在黑暗中也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