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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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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国公府的青石阶,浸着深秋的晨露,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爬。
沈砚垂手立在书房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灰色直裰,料子普通,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雨后的古井,映不出多余的情绪。
“进来。”里面传来谢国公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沈砚应声而入,书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紫檀大案后,年过五旬的谢国公须发已见银丝,目光却仍锐利如鹰,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一枚田黄印章。
“你入府三月,那几桩棘手事,办得尚算利落。”谢国公没抬眼,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
“国公爷抬爱,小人愧不敢当。”沈砚躬身,语调平稳无波。他袖中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边缘温润的残破玉佩——这是沈家旧物,也是他仅存的念想与警示。
谢国公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在沈砚身上扫过,似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工具。“府里人多,事杂,总有些不长眼的,需要敲打。辰哥儿那边……缺个懂事的‘先生’去提点一二。你,可愿意?”
辰哥儿。萧辰。谢国公名义上的庶出三子,生母早逝,在这府里,是个比高级仆役更透明的存在。
沈砚心头微动,面上却无半分异样,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以胜任而生的惶恐。“三少爷身份尊贵,小人学识浅薄,恐……”
“不必妄自菲薄。”谢国公打断他,将印章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识文断字,懂得察言观色,对他,足够了。去吧,今日便过去。”
不是商议,是命令。
“是,小人遵命。”沈砚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廊下秋风卷过,带起几片枯叶。沈砚抬眼望向府邸西侧那片更显寂寥的院落方向,眼底那口古井,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不受宠的庶子。一个完美的身份掩护,方便他暗中行事,探查当年与谢国公府牵连的旧案线索。这任务,的确“正合他意”。
只是……他想起偶尔瞥见的那个身影,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如同惊弓之鸟。谢国公府这样的龙潭虎穴,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庶子,真的能安然活到今日吗?
沈砚敛去思绪,举步向西院走去。穿过几道月门,越走越是僻静,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萧辰的住处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门庭冷落,墙角青苔湿滑。
院门虚掩着,里面寂静无声。沈砚正要抬手叩门,目光却倏地凝住。
门内一侧的沙地旁——那是孩童玩耍或园丁平整土地用的普通沙坑——此刻,却被一根枯枝,划出了一副精细的构图。
山川,关隘,城池,行军路线……
沈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这不是孩童涂鸦,这是北境燕回谷的地形。而那纵横交错的进攻与防御标记,分明在复盘一场战役——三月前,震动朝野的“燕回谷之败”!此役朝廷损兵折将,两位四品将军被问罪斩首,兵部尚书因此革职。
沙盘推演虽显稚嫩,但关键处的几笔迂回与伏击设想,却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军事洞察力。尤其最后那一道斜刺里杀出的“奇兵”线路,直指官定战报中语焉不详的溃败点,精准得让人心惊。
风穿过庭院,卷动沙粒,微微模糊了部分线条。
沈砚立在门外,秋阳将他青灰的身影拉得细长。他静静看着沙地上的“战场”,看着那根被随意丢弃在旁的枯枝,方才心头那丝涟漪,已化作深潭下的暗流。
怯懦无知的庶子?
呵。
他抬起手,指节落在陈旧的门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三少爷可在?国公爷遣小人沈砚,前来拜会。”
院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带着些许迟疑、些许怯弱,与他平日听到的别无异样的年轻声音,轻轻响起:
“门……门没闩,请进。”
沈砚推门而入。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半旧蓝色棉袍的少年正慌忙用脚拂乱沙地,抬起的脸上,带着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紧张与局促,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正是萧辰。
沈砚的目光,掠过对方沾着沙粒的鞋底,掠过那微微泛红、似乎因被人撞见“玩沙”而窘迫的耳尖,最后,落在那双垂在身侧、指节却无意识微微蜷起的手上。
他微微一笑,如同所有初来乍到、谨小慎微的客卿,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恭顺:
“小人沈砚,见过三少爷。日后,还请少爷多多指教。”
萧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先、先生多礼了……我……我这里没什么好指教的。”
沈砚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
指教?
他看着眼前这位“怯懦”的三少爷,心中那潭深水,已悄然掀起波澜。
恐怕,要互相“指教”的日子,还在后头。
院中槐叶簌簌,更显寂静。
沈砚直起身,目光依旧平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沙盘从未入眼。他环视这方小小的、堪称简陋的院落,只有一桌、两凳、一口水井,墙角堆着些杂物。
“三少爷此处清雅,倒是适合读书静思。”他温声道,走到石桌旁,袖袍不经意地拂过桌面——指尖触及一层薄灰。
萧辰仍站在沙坑边,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愈发低了:“让……让先生见笑了。我这里,平日少有人来。”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般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沈砚,“国公……父亲让先生来,是教导我功课么?我……我愚钝得很,怕是会耽误先生。”
“少爷过谦了。”沈砚在石凳上坐下,姿态放松,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审度,“国公爷慈心,念及少爷进益。小人不敢言教导,只愿能与少爷一同读些书,明些理,也好在这府中……彼此有个照应。”
“照应”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萧辰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他挪步过来,在沈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却只挨了半边,背脊微微佝偻。
“先生想读什么书?”他问,眼睛看着桌面纹路。
沈砚不答,反而另起话头:“方才进门时,见少爷在沙地上勾画,可是对山川地理有所兴味?”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虽然立刻被更深的惶恐掩盖,但那瞬间的本能反应,已如暗夜流星,被沈砚精准捕捉。
“没、没有!”萧辰连连摆手,脸涨得微红,“我就是……就是胡乱画着玩,小时候……奶娘教过认些简单的图……让先生见笑了,真是污了先生的眼。”
他语无伦次,急于撇清,将一个不学无术又怕被责怪的庶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沈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面上却露出宽和的笑意:“少爷说笑了。孩童心性,赤子天真,何来污眼之说。只是……”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那燕回谷的地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形如燕尾,最易设伏。少爷虽是无心勾画,倒隐约勾勒出了几分神韵。”
“燕回谷?”萧辰茫然地眨眨眼,困惑不似作伪,“先生说的是何处?我……我没听说过。”
否认得干脆彻底。
沈砚不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通鉴辑略》,放在石桌上。“今日天色尚早,少爷若不嫌烦闷,不妨随小人看看这书中的古今得失?”
萧辰顺从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书封上,又迅速移开。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讲解着书中的典故,从合纵连横讲到农田水利,语调始终平稳。萧辰多数时间低头听着,偶尔发出几个短促的、表示明白或不解的音节,完全是一个资质平庸、兴趣缺缺的学生。
然而,沈砚注意到几个细节。
当讲到某次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时,萧辰原本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那是极其轻微、近乎本能的思考节奏。
当沈砚故意将一处关键的战略决策时间说错时,萧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虽然没有任何反驳,但那瞬间的凝滞,显示他听出来了。
最有趣的是,当沈砚提到前朝一位同样出身不高、最终却隐忍蛰伏登上高位的名臣时,萧辰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抬起了一瞬,极其快速地瞟了沈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评估。
他在观察我。沈砚心中明了,如同在下一盘盲棋,已知对手并非空枰。
日影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沙地上,那副早已被萧辰踏乱的“燕回谷战局”,似乎还在无形的空气中隐隐浮现。
“今日便到这里吧,叨扰少爷了。”沈砚合上书,起身。
萧辰也跟着站起,依旧垂着头:“先生辛苦。”
沈砚走到院门边,手已搭在门闩上,却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感慨:
“这世间的棋局,有时看似山穷水尽,落于下风。但往往最不起眼处,藏着一子。此子未必能立刻翻天覆地,却能悄然扭转气运,连通生死,为最终那一手‘屠龙’,埋下伏笔。关键只在于,执棋之人,能否看见,又敢不敢落下。”
他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散在院子里。
说完,他拉开院门,青灰色的身影径自没入渐浓的暮色中,没有等待任何回应。
院内,槐树下。
萧辰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的头慢慢抬起。脸上所有怯懦、惶恐、茫然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深邃锐利,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竟有火光跃动。
他缓缓走到沙坑边,蹲下身,捡起那根枯枝。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枝表面,他的目光,却投向沈砚消失的院门方向。
“看见……敢落?”他低声重复,嘴角极缓、极缓地,勾起一丝冰冷又兴味的弧度。
“沈先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道,声音再无半分怯弱,只有一种属于猎手的从容,“你这一子,是看见了,还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风起,卷动沙尘,将地上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