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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年与母亲 ...

  •   腊月二十三,小年。雪刚停,刘母踩着结冰的台阶走到门口,手里提着梅子酱和一包腊肉,指节冻得发红。林余抢着去接,刘母却侧身避过,淡淡道:“你忙你的。”

      刘春青在厨房热汤,听见动静走出来,声音轻:“妈,你来了。”

      刘母点头,目光扫过屋子,落在沙发上——三八线正枕着林余的腿打盹,蔓蔓蜷在刘春青的旧毛衣里。墙上挂着四人合照:刘春青、林余、三八线、蔓蔓,拍于去年春天,题字“我们的全家福”。

      “这猫,倒是养得亲。”刘母说。

      林余笑着端茶:“三八线认人,只让春青抱,连我都要看它脸色。”

      “是吗?”刘母抬眼,“那它怎么睡你腿上?”

      林余一愣,随即笑:“可能我身上有小鱼干味?”

      当晚,林母到了。她穿着红羽绒服,拖着行李箱,一进门就嚷:“我女儿终于肯带人回家了?让我看看是哪个仙女把林余这野丫头收了!”

      话音未落,看见刘春青从厨房出来,穿着林余的旧毛衣,发尾微湿,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你……长得真像你妈年轻时。”林母忽然说,语气软了

      林余松了口气,刘春青却手一抖,茶水溅出一滴

      “住我屋里就行。”林余说,“春青睡次卧,我睡书房。”

      “不用。”林母摆手,“我睡客厅,沙发大,我睡得。”

      没人反对

      头两天,相安无事,刘母早起泡茶,林母晚睡看剧;刘母爱静,林母爱闹;刘母总盯着林余看,林母却对刘春青格外亲热。直到第三天清晨,刘母在卫生间发现林余的牙刷,稳稳插在刘春青的漱口杯里,刷毛都磨歪了,杯底还有点牙膏渍

      她站在门口,手抖着。

      早餐时,林母正夹菜给刘春青:“多吃点,瘦了,林余都不知疼人。”

      刘母忽然开口:“你女儿在人家家里,吃人家的饭,住人家的房,还用人家的杯子,你倒有脸说她不知疼人?”

      林母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明白?”刘母抬眼,“春青是老实人,你不替她争,我还得替她争。”

      林母放下筷子:“我女儿怎么了?她给春青做饭、洗衣服、半夜陪她改稿子,哪点对不起她?倒是你,天天摆脸子,当人家亏了你钱?”

      “我摆脸子?”刘母冷笑,“是你女儿赖在别人家里不走吧?”

      “赖?”林余猛地抬头,“我——”

      “林余!”刘春青轻喝,眼神制止。

      两人母亲同时转头看她

      “妈,”刘春青低头,声音轻,“我们只是……一起过日子。”

      “过日子?”刘母冷笑,“用同一个杯子,睡一张沙发床,这就是你的一起过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春青将来怎么办?她不能一辈子跟你搭伙,等你哪天走了,她连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林母忽然笑出声,“你倒看重名分,那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离婚?不就是因为你老公觉得你‘没用’,不如外面的女人会来事?”

      刘母脸色一白。

      林余猛地站起:“妈!”

      林母却不管,盯着刘母:“你护女儿,我懂,可你护错了方向,你怕她受苦,可你有没有问过她,什么才是苦?是没人管,还是——有人管,却管错了?”

      “你少在这装大度!”刘母声音发紧,“你女儿什么性子?她能给人安稳?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可她照顾春青,比谁都好。”林母声音沉了,“你没看见她半夜起来给春青盖被子,没看见她把春青的药记在手机首页,没看见她写稿子写到凌晨,就为了多赚点钱,给春青买那件她看了三个月的大衣。”

      屋里静了。

      刘春青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道林余偷偷缝上的针脚,线头藏在内侧,从没让她看见

      “你们不懂。”刘春青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不是谁靠谁,也不是谁用谁,我们是……非对方不可。”

      “非她不可?”刘母看着她,“春青,你告诉我,你将来老了,病了,谁在你身边?”

      “我。”林余说。

      “我。”刘春青也说

      两人对视,笑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三八线忽然从沙发跳下,小跑进卧室,叼出一个旧布包——是林余藏了十年的日记本,封面写着“春青与我”,边角已磨破,它把本子放在刘母脚边,仰头望着她

      刘母捡起,翻开,第一页写着:“6月7日,晴,今天高考,春青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又偏,自己淋透了,我想,我非她不可。”

      第二页:“3月12日,阴,她搬来和我住,我煮了面,她吃了三碗,我把碗洗了,藏在柜子最深处,怕她觉得我太殷勤,可其实,我想洗一辈子。”

      第三页,贴着一张照片——刘春青睡着的侧脸,窗外是海,背面写着:“我爱她,从三八线开始,到一辈子结束。”

      刘母的手,抖了

      林母走过来,轻轻拿过日记本,翻到末页,看见一行新写的小字:“妈,如果你看到这个,别骂她,是我先喜欢的,是我赖着她,但我是真的,想给她一个家。”

      那是林余的字

      林母眼眶红了,伸手,轻轻抱住刘母:“她们不是搭伙,也不是将就,她们是——比我们更懂怎么爱。”

      刘母忽然哽咽,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她和前夫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边角烧焦了一角,她低声说:“我当年签字时,他当着我的面,把另一份扔进炉子,他说:‘你这种没用的女人,连家都守不住。’可我现在才明白……不是我守不住,是他不配。”

      她抬头,看着林余和刘春青交握的手:“我不想春青也被人说‘没用’,不想她老了,连个能叫名字的人都没有。”

      “妈。”刘春青跪下来,抱住她的膝盖,“我有,我一直都有。”

      窗外,雪落无声。三八线蹲在窗台,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旗帜。蔓蔓追着它的影子跑来跑去,不小心撞翻了花瓶——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惊醒了所有人

      而那本日记,静静躺在茶几上,翻到最新一页,写着:“我们的故事,才刚被看见。”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荡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花瓶的碎片四溅,清水顺着地毯缓缓蔓延,几片瓷片映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像散落的泪滴。

      蔓蔓被吓得“喵呜”一声,炸着毛窜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惶惶的眼睛,三八线却蹲在原地,尾巴轻轻一甩,仿佛早已预料这场破碎——它只是静静看着那本摊开的日记,被溅上了一滴水珠,恰好落在“我爱她”三个字上,墨迹微微晕开,像一场无声的洇染。

      林余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碎片:“没事没事,小花瓶,不值钱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纸巾轻轻按住刘春青赤脚边的一小块碎瓷,“没划到吧?”

      刘春青摇摇头,目光却没从母亲脸上移开。刘母仍坐在原地,手里紧攥着那张烧焦边的离婚协议,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有痛,有悔,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动摇。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刘母扶到沙发上坐下,语气不再锋利,反倒柔和:“咱们啊,都老了。年轻时候以为爱是轰轰烈烈,后来觉得爱是相敬如宾,再后来才明白,爱是有人记得你怕冷,有人愿意为你熬一碗姜茶,有人在你发烧时,把伞往你那边偏了又偏。”

      她顿了顿,看向林余和刘春青:“她们早就不需要我们教怎么活了。她们早就活成了彼此最暖的那团火。”

      刘母缓缓抬头,目光从林母脸上,滑到林余和刘春青交握的手上。那双手,一深一浅,像她们高中课桌上的“三八线”,可如今,线已融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春青,”刘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小时候,我总说女孩子要稳重,要守规矩,要找个好人家,要有婚书,有聘礼,有亲戚来贺。可我从没问过你……你心里的‘好人家’,是什么样。”

      刘春青眼眶一热,跪着挪近她:“妈,我现在的家,就是和她一起的这个家,没有婚书,没有仪式,可我们每天一起醒来,一起吃饭,一起看猫闹,一起等春天。我们写书,我们吵架,我们和好,我们老去——这不就是家吗?”

      刘母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

      林余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悄悄把那本湿了边的日记本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又将那张“全家福”相框摆正,相片里,刘春青笑着,林余从背后环住她,三八线蹲在窗台,蔓蔓蜷在她们脚边——五个人,或说,五位家人,笑得像风拂过海面,温柔而自然。

      “你们这日子……”刘母终于轻声说,“过得比我和你爸,踏实。”

      林余笑了,眼角微湿:“那当然,我们可比您二位聪明多了。”

      刘母也笑了,那笑容像雪后初霁,裂开一道微光。

      “不过,”刘母忽然正色,“既然你们是‘非对方不可’,那有些事,也该让我这个当妈的,正式知道。”

      林余一愣。

      刘春青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妈,你是要……认我们了?”

      “认。”刘母点头,声音坚定,“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明年清明,带她回老家。”刘母看着林余,“我要当着祖宗的面,把你的名字,写进家谱。不写‘儿媳’,也不写‘女婿’,就写——林余,刘春青的伴。”

      林余怔住,眼底骤然涌上热意

      刘春青猛地抱住母亲,头埋在她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余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涨得发疼,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刘母的另一侧,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梦:“谢谢您……妈。”

      刘母没推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拍自己的女儿

      窗外,雪停了,月光洒在阳台上,绿萝的藤蔓在风中轻摆,新抽的嫩芽已悄悄攀上玻璃,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三八线跳上窗台,蹲在那片新叶旁,尾巴轻轻一卷,仿佛在说:“这一章,写得真好。”

      而那本日记,静静躺在茶几上,最新一页不知何时被谁添了一行字——
      “爱,不是被允许才存在,而是存在了,才终于被看见。”
      腊月的寒气渐渐沉入墙角,屋内却暖得像春水初融。那行新添在日记上的字——“爱,不是被允许才存在,而是存在了,才终于被看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被时间亲手盖上了印鉴。

      刘母那一声“妈”落下后,屋里的空气仿佛也软了下来。林母笑着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既然都认了,那咱们也别僵着了,今儿小年,该祭灶、吃糖瓜、守岁,不能让两个孩子冷清了过。”

      “谁说我们冷清?”林余站起身,眼角还带着湿意,却笑得张扬,“我们每年小年都包芝麻馅的汤圆,说好了要甜一年的。”

      “芝麻馅?”刘母微微一怔,“你小时候最讨厌芝麻,说它像小虫子,一粒一粒在嘴里爬。”

      刘春青笑了,轻轻挽住林余的胳膊:“可她说,春青爱吃,我就得学会咽下所有‘小虫子’。”

      众人皆笑。林余红着脸推她:“谁说的?我现在真觉得芝麻香。”

      “那今晚,”刘母忽然站起身,将围裙从行李包里取出,系在腰间,“我来教你们包真正的芝麻汤圆——皮要薄,馅要满,咬一口,甜得能流出来。”

      林母也凑过去:“我打下手,顺便监督你别把糖放太多,甜得齁死人。”

      厨房瞬间热闹起来。刘春青和林余并肩站在灶台边,一个揉面,一个炒馅,手指沾着糯米粉,在对方手背上画了个笑脸,刘母瞥见,没说话,只是悄悄把灯光调亮了些,让她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得更紧

      三八线跳上料理台,蹲在角落,尾巴轻轻摆动,像在计时,蔓蔓也从沙发底钻出,围着她们打转,偶尔偷舔一口芝麻馅,被林余轻轻敲了鼻子,又缩回刘春青脚边,委屈地“喵”了一声,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和面时,刘母忽然说:“春青三岁那年,我教她包饺子,她非要把馅塞得满满当当,说‘多一点,爱就多一点’。结果煮的时候全破了,浮在锅里像一群白肚子鱼。”

      林余笑出声:“那我们现在包汤圆,也得多塞点爱,破了也不怕,反正甜汤也能喝。”

      “你啊,”刘母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柔软,“嘴甜得能当糖瓜供灶王爷了。”

      夜渐深,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汤圆在沸水中浮沉,像一颗颗小小的月亮,五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眼角的皱纹与年轻的笑纹。

      刘母夹起第一个汤圆,轻轻放在林余碗里:“这个,是我刘家的第一口认可。”

      林余低头,眼眶发热,轻声道:“我……会一辈子对春青好。”

      “不用说。”刘母打断她,“我看得见。”

      窗外,雪又开始飘落,轻轻覆在阳台的绿萝新芽上,像盖了一层薄被。三八线忽然跃上窗台,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尾巴高高翘起,久久未动。

      刘春青走到它身边,轻抚它的背:“在看什么?”

      它不语,只是轻轻“喵”了一声,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林余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在看春天呢。”她轻声说,“你看,芽都冒头了,雪压不住的。”

      刘春青转头看她,两人在雪光中对视,笑意如涟漪般荡开。

      那一夜,他们守岁至天明。日记本被重新取出,林余在最后一页,添上新的一行字: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们来了,看见了我们,也接纳了我们,三八线叼出了过去,而我们,正走向未来,爱从未如此真实——它不在誓言里,不在仪式中,而在每一个共煮的夜晚,每一次紧握的手,和每一口咬下去,甜到心尖的汤圆里”

      次日清晨,阳光破雪而出,照在阳台的玻璃上,绿萝的新叶在光中舒展,像一封展开的信,写满春天的序章,三八线蹲在最高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下一个季节,下一段故事

      而那张四人合照——刘春青、林余、三八线、蔓蔓——静静挂在墙上,映着晨光,题字“我们的全家福”熠熠生辉,仿佛在说:
      家,从来不是谁规定的模样,而是你愿意为谁,留下灯火,等她归来

      小年那夜的汤圆甜味,仿佛一直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刘母和林母各自回家后,屋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却又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种被至亲认可后的笃定,像冬日里的一床新棉被,厚实而温暖。

      元宵节前一天,林余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刘春青正坐在窗边改稿,三八线蜷在她腿上,蔓蔓趴在稿纸旁,爪子压着一行字。

      “猜猜我买了什么?”林余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眼睛亮晶晶的。

      刘春青放下笔,凑过去看。纸袋里是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两支狼毫,一叠洒金宣纸,还有一小盒朱砂印泥

      “这是……”

      “妈走前悄悄塞给我的。”林余坐下,小心地取出那方砚台,“她说,清明回老家写家谱,得用像样的笔墨。这是你外公留下的,她珍藏了三十年。”

      刘春青怔住,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砚面。砚台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她外公当年送给外婆的定情信物。

      “我妈她……”刘春青声音微哑,“真的都准备好了。”

      “何止。”林余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素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LCY & LCQ”。

      “你妈给的?”刘春青眼睛睁大。

      “不,我订做的。”林余笑了,眼角却有点湿,“但钱是我妈出的。她说:‘既然要写进家谱,总得有个信物。不要钻石,不要黄金,要那种能戴一辈子,越戴越亮的。’”

      刘春青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光看。戒指内壁的刻痕清晰而深刻,像某种誓言,烙进金属的肌理。

      “戴上试试?”林余轻声说。

      两人同时为对方戴上戒指,尺寸刚刚好,仿佛早就为彼此而生,银质的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贴在无名指根部,像一个温柔的桎梏——甘愿被彼此锁住一生的那种。

      三八线忽然跳上茶几,凑近戒指嗅了嗅,然后抬头“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蔓蔓也跳过来,用爪子轻轻拨弄林余的手,仿佛在说:“我也要。”

      “你啊,”林余笑着把蔓蔓抱起来,“等你长大了,给你找个伴儿,也戴戒指。”

      刘春青看着她逗猫的侧脸,忽然觉得时光仁慈——那些年躲在教室角落不敢抬头的自己,那些年在田埂上埋头干活的林余,都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们会坐在有落地窗的房子里,戴着对戒,被两只猫围着,被家人祝福。

      “林余,”她轻声说,“我们真的……很幸运。”

      林余抬头,眼神温柔:“不,是我们够勇敢。”

      勇敢地走向彼此,勇敢地袒露真心,勇敢地在世俗的缝隙里,撑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

      清明前夕,玉藤市的春天终于彻底苏醒。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放肆,像一片片粉紫色的云,低低地压在枝头。刘春青老家在距离市区两百公里的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水面上漂着零落的桃花瓣。

      刘家老宅在镇子西头,三进院落,青苔爬满墙根,门楣上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漆色已斑驳。刘春青牵着林余的手站在门前时,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十八岁离开后,第一次带“伴”回家。

      刘母早一天就到了,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看见她们,她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东西都备好了。”

      堂屋里,长条供桌上已摆好瓜果、香烛。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线装家谱,纸页泛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刘春青的外公——一位九十高龄、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微眯着打量林余。

      “外公,这是林余。”刘春青轻声介绍。

      老人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听你妈说了。走近些,我看看。”

      林余走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手给我。”老人说。

      林余伸出右手,老人的手枯瘦如枝,却很有力,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薄茧。

      “吃过苦的孩子。”老人慢慢说,“好。我们刘家的姑娘,不能找个不知疾苦的。”

      刘春青眼眶一热。

      祭祖仪式简单而庄重。刘母点燃香烛,刘春青和林余并肩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先牌位三叩首。然后,刘母取出那套文房四宝,研墨,铺纸。

      “春青,你来写。”外公说

      刘春青接过狼毫笔,手有些抖。家谱翻到最新一页,上一行还是她父亲的名字——多年前已用朱笔划去,旁边小字标注“离异”。再往下,是她的名字:“刘春青,公元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生”。

      她深吸一口气,在下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
      “伴,林余,公元二〇〇六年八月三日生。二人相知相守,共筑家室,育猫二只,公元二〇二六年清明,载入家谱,以为后世鉴。”

      墨迹在洒金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滴泪,也像一朵花。林余站在她身侧,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这本延续了百余年的册子,忽然觉得——她终于有了根,不是血缘的根,而是爱的根,深扎进这片土地的肌理,与身旁这个人,从此枝缠叶绕,生生不息。

      外公接过笔,在那一行字旁,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是圆满。”老人慢慢说,“我们刘家,只求子孙平安喜乐,不求门当户对。你们既选定了彼此,往后风雨同舟,莫负今日笔墨。”

      “不会的。”林余和刘春青同时说,然后对视一眼,笑了。

      仪式结束后,刘母做了一桌家常菜:清蒸河鱼、腊肉炒笋、荠菜豆腐羹,还有一小碟红糖糍粑——是刘春青小时候最爱吃的,四人围坐,三八线和蔓蔓在桌下打转,偶尔被投喂一小块鱼肉。

      “春青小时候,”刘母忽然开口,给林余夹了一筷子鱼,“总是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说:‘妈,我会不会一辈子都是一个人?’”

      刘春青筷子一顿。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母继续说,声音很轻,“我自己婚姻失败,不敢教她什么是爱。只能告诉她:‘好好学习,以后去大城市,总会遇到对的人。’”

      她抬眼看向林余:“现在我知道了——对的人,不是‘遇到’的,是‘选择’的。你们选择了彼此,也选择了这条路,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渐合。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河里,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林余和刘春青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手紧紧牵着,戒指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感觉像做梦。”刘春青轻声说。

      “如果是梦,”林余转头看她,“那我希望永远不要醒。”

      她们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桥下流水潺潺,几盏河灯顺流而下,烛光摇曳,载着不知谁的心愿。林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纸船,递了一个给刘春青。

      “什么时候折的?”

      “下午等你写家谱的时候。”林余笑,“我们也放一盏吧。”

      她们蹲在河边,将纸船轻轻推入水中。纸船晃晃悠悠,顺着水流飘远,烛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两颗并肩而行的心。

      刘春青看着那光点渐渐消失在水道拐弯处,忽然说:“林余,我想写一本书。”

      “嗯?”

      “不写小说,不写散文。”她转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如星子,“写一本我们的真实故事,从三八线开始,到今日入谱。写给所有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爱有回音,只要你敢喊,山谷总会应答。”

      林余静静看着她,良久,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她说,“我陪你写。写我们的勇敢,写母亲们的接纳,写外公的那一笔朱砂圈,写这盏顺流而下的河灯——写爱如何跨越偏见,落地生根。”

      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是镇上老教堂的晚钟,夜色温柔,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慢慢包裹,仿佛时光也在此刻驻足,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轻轻盖上印章。

      而家谱上那行新墨,正在堂屋的香烛余光中慢慢干透,像一句终于被说出口的誓言,从此被时光收藏,被血脉铭记——无论未来风雨几何,她们的名字已紧紧依偎,在这本厚重的册子里,也在彼此的生命里,再也无法分开。

      春风拂过河面,吹动岸边新柳。纸船的烛光虽已看不见,但她们知道,它正漂向更广阔的江河,像她们的爱情,从此有了来处,也有了归途。
      又是一个春天。阳台上的绿萝已爬满了整面墙,开过三次花,三八线成了稳重的大猫,蔓蔓也做了母亲,生了四只小猫崽,其中一只背上有一道清晰的深色纹路,被刘春青命名为“小分界”。

      《三八线》出版后意外畅销,加印了三次。刘春青签售会上,总有年轻读者红着眼睛问她:“真的会有这样的爱情吗?”

      她总是笑着举起左手,让无名指的银戒在灯光下微微闪光:“你看,它就在这里。”

      林余的新闻专题拿了奖,领奖那天,她在台上说:“我曾经以为,记者是要改变世界。后来我发现,能改变一个人的世界,就已经很了不起。而我很幸运,改变了一个人的世界,也被她的世界温柔拥抱。”

      台下,刘春青抱着小分界,笑着流泪。

      清明,她们照例回老家。家谱又添了新的一页——在“林余”的名字旁,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旁边一行新字:“公元二〇三〇年,二人领养一女,取名刘念林,愿其念兹在兹,爱有所依。”

      三岁的念林正在院子里追着小分界跑,笑声清亮如铃。外公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着这一幕,慢慢捻着佛珠,嘴角带着笑。

      刘母和林母在厨房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填馅,配合默契。

      “你说,”林母忽然小声说,“咱们当年要是也能这么勇敢……”

      “现在也不晚。”刘母把饺子边捏出精致的花纹,“至少,我们学会了怎么支持她们勇敢。”

      窗外,桃花又开了。春风依旧,年年吹绿江南岸,也吹暖人间那些曾经寒冷的心房。

      爱从来不是奇迹,它只是足够勇敢的两个人,在世俗的荒野里,亲手种下的一棵树——根扎得越深,风雨越难撼动。而她们用十年光阴,终于让这棵树亭亭如盖,荫庇彼此,也荫庇后来者。

      三八线跳上窗台,望着满树繁花,尾巴轻轻摆动。小分界蹦跳着过来,蹭了蹭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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