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余柳青

3、快乐的三天

　　校园霸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大家也渐渐回归到了日常。可对林余而言，生活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再也回不去了

　　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照出浮尘飞舞的轨迹，刘春青就坐在她旁边，低头写着数学练习册，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像春天细雨落在树叶上，林余本该也在写作业，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不是看题，而是看人。

　　每当她悄悄靠近刘春青，想问一道题、借一支笔，甚至只是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刘春青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就飘了过来。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阳光、旧书页和一点点薄荷味洗衣粉的气息，像是她本人的延伸，干净、安静、让人安心，可这味道一钻进鼻腔，林余的心就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酥麻又发烫

　　她开始害怕这种感觉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从前在老家，她连男生多看她一眼都会脸红，可现在，她却总想碰刘春青的手，想摸她的头发，想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每次强撑着听完课，她就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那些画面偏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刘春青低头写字时垂下的发丝，她咬笔头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她还是照旧上课、写作业、吃饭、走路，只是多了一件事——玩同桌的手

　　一开始只是轻轻戳一下，后来是握住她的手腕看脉搏跳得快不快，再后来，干脆拿笔在她手心画小乌龟、写“笨蛋”、“傻瓜”、“刘春青最烦了”，刘春青一开始还会瞪她一眼，抽回手，可林余就装作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说：“怎么了？我就是无聊嘛。”刘春青拿她没办法，后来索性不管了，任由她在自己手心涂涂画画，像在教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可她不知道，林余每画一笔，心跳就快一分。

　　“你能不能别玩我了？”刘春青终于忍不住叹气，抬眼看着她，“我给你出三道题，你做完，我就让你玩十分钟，行不行？”

　　林余歪头想了想：“那我要是做错了呢？”

　　“那就加十分钟。”

　　“成交！”

　　结果林余写完三道题，错两道，被罚写五遍错题。她一边写一边嘟囔：“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明明你都会，干嘛还让我写？”

　　刘春青笑了，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因为我怕你考不上大学，以后没人给我买牛肉面。”

　　林余脸一红，低头继续写，心里却偷偷笑了。她知道刘春青不是真的烦她，否则早就像对别人那样冷脸走开了。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她在身边。

　　刘春青确实不烦她。

　　她甚至开始习惯林余的靠近。她发现林余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像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可其实心细如发。她记得她不吃香菜，所以每次打包回来的饭都主动挑干净；她知道她熬夜写题会饿，所以总在晚自习后塞给她一包牛奶；她甚至发现她洗完澡后喜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于是每次都会默默帮她收进洗衣篮。

　　她开始在题海中抬头看她，看她趴着睡觉时翘起来的小辫子，看她认真抄笔记时皱起的眉头，看她吃辣条时被辣得直吐舌头的傻样，她开始觉得，这个总爱动手动脚的同桌，其实挺可爱的

　　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

　　周五放学，刘春青刚走出校门，手机就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春青啊，妈要出差三天，今晚就走，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要不要去奶奶家住？”

　　“不用了妈，我一个人可以的。”

　　“真没事？冰箱里有菜，你记得热着吃。”

　　“知道啦，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她转身就看见林余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书包，眼睛亮晶晶的：“你妈说什么了？”

　　“出差三天。”刘春青把手机塞进口袋，“怎么，你有事？”

　　“那我能不能……去你家住？”林余搓着手，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一个人在家，我妈也加班，天天吃外卖，我都快吃吐了。”

　　刘春青看着她，沉默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不过我得去打工，可能没时间陪你。”

　　“没事！我可以自己玩！我可以帮你做饭、洗衣服、整理房间，还可以……”林余凑近，压低声音，“陪你写题。”

　　刘春青耳尖一红，轻轻推她一下：“少贫了，走吧，先去你家收东西”

　　两人说定，立刻行动，林余风风火火地跑回家，三分钟收拾好一个背包，塞了两件衣服、洗漱用品和一包辣条，就拉着刘春青往她家走

　　“你妈真不回来？”林余一边爬楼梯一边确认。

　　“不回，三号才回来。”

　　“那太好了，我三天都能住你家了！”林余笑得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

　　刘春青家在三楼，老式居民楼，楼道里飘着饭菜香，她掏出钥匙开门，换了拖鞋，回头就看见林余站在门口，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傻站着干嘛？鞋柜里有新拖鞋，自己换”

　　“哦哦。”林余手忙脚乱地换鞋，鞋带还打了个结，刘春青无奈，只好过去帮她解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浅灰色的窗帘，原木色的家具，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和一张世界地图，林余走进来，鼻子动了动：“你家……好香啊。”

　　“香？哪有。”

　　“就是有，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样。”林余凑到她肩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弹开，装作若无其事

　　刘春青脸一热，瞪她：“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挺正常的啊。”林余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地往厨房探头，“你家有锅吗？我会炒菜！”

　　“会做饭？”

　　“怎么了？”

　　“过来帮我备菜，别傻站着了。”

　　“哦，好吧。”林余嘴上答应，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动作利落得像在老家帮奶奶干活。刘春青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总爱动手动脚的丫头，其实挺靠谱的

　　菜快备好时，林余摘下围裙，顺手帮刘春青系上，还趁机低头闻了一下：“你身上这味儿，真好闻。”

　　“你有病吧？”刘春青推开她，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

　　“你才没病，你这是香病”林余笑嘻嘻地跑开

　　等她洗完澡出来，刘春青的菜已经快好了，她凑过去端盘子，却看见刘春青右手手背有一小块红痕，像是被油烫的

　　“你手怎么了？”她一把拉过，按在冷水下冲，又抹上肥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没事，就溅了一下。”

　　“那也不行。”林余皱着眉，把她的手放在水下冲了好久，才轻轻擦干，又翻出创可贴给她贴上，“下次小心点，知道吗？”

　　刘春青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像棉花糖

　　“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林余抬头，笑了一下：“我奶奶教的，她说，对重要的人，要上心。”

　　刘春青没说话，只觉得手心发烫，连带心也烫了起来

　　晚饭后，刘春青去洗澡，林余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她却在想：我怎么了？为什么看见她受伤，我会心疼？为什么闻到她身上的味儿，我会脸红？为什么她一靠近，我的心就跳得像要炸开？

　　她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刘春青洗完出来，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湿着，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林余的头

　　林余却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站起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摔在地毯上

　　“哎！”刘春青吓一跳，“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林余蜷在地毯上，用手捂住脸，“就是……太热了，你家有点热。”

　　“是吗？”刘春青摸摸空调遥控器，“我开了空调，你去我房间吧，凉快。”

　　“好……好啊。”

　　林余红着脸，慢吞吞地跟进去，房间很整洁，书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飞鸟集》，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戳了戳刘春青

　　“怎么了？林余。”

　　“加我”

　　“好。”

　　林余亮出二维码，刘春青扫了，加上

　　“你到底怎么了？脸红得像番茄。”刘春青伸手想摸她额头

　　林余猛地往后缩，结果又没坐稳，差点再摔

　　刘春青笑出声：“你今天怎么这么容易慌？”

　　“我没有！”林余死鸭子嘴硬，可脸更红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她明明是来保护刘春青的，怎么反倒被她搞得手足无措？

　　刘春青没再问，只是笑了笑，起身去拿被子，可她塞得太紧，被子卡在柜子里，拉不出来

　　“林余！过来帮忙！”

　　“来了！”

　　林余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一用力，被子和枕头全被拽了出来，连带几件衣服也掉下来。刘春青看得目瞪口呆，伸手捏她胳膊：“你到底多壮？”

　　“农村长大的，力气大”林余得意地扬眉，心里却暗爽：让你摸我，让你捏我，你再摸啊！

　　刘春青被她逗笑，抱着被子回房间。林余跟在后面，看着她弯腰铺床的背影，看着她睡衣下隐约的腰线，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她想抱她，想亲她，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护住一盏怕风吹灭的灯。

　　她吓了一跳，赶紧甩头

　　她怎么了？她怎么能对同桌有这种想法？

　　可她控制不住，她看着刘春青，看着她的一切，看着她笑，看着她皱眉，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她被烫伤的手，看着她被霸凌时沉默的背影，看着她在警局里终于哭出来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她不是喜欢她，她是爱她

　　爱得深沉，爱得小心翼翼，爱得不敢说出口

　　晚上，她躺在客房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和刘春青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走到刘春青房门口

　　她躺在被窝里，睡得很沉，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做梦，林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春青……”她低声说，“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

　　第二天一早，刘春青被厨房的香味唤醒。她走出房间，看见林余系着围裙在炒面，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你起这么早？”

　　“你爱吃辣，我放了辣椒酱”林余回头笑。

　　刘春青凑过去，看见她放的是那瓶“爆辣”辣椒酱，顿时皱眉：“你放这个？我吃不了这么辣！”

　　“我放得不多啊，就是你给我的那瓶。”

　　刘春青不信，冲去厨房一看，果然——那瓶温和的辣椒酱被换成了“鬼椒酱”

　　她辣得眼泪直流，灌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

　　“林余！你故意的吧！”

　　“我哪知道你这么不禁辣！”林余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吃完面，去海滩散步。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林余捡了很多贝壳，刘春青提着桶，笑说：“可以做项链了”

　　回程路上，她们遇到两个同学在菜市场角落低声议论：“你看刘春青，又骗新同学了，听说她以前跟男人上过床，死活不承认”

　　“就是，新来的很快就会发现她多虚伪”

　　声音不大，却被刘春青听进去了。她脚步一顿，脸色发白

　　林余立刻察觉，走过去，自然地挽住她的手：“别听她们瞎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刘春青抬头看她，眼眶微热

　　她忽然想起苏曼

　　那个曾经说她“恶心”的人，那个说她“装清高”的人，那个在饰品店门口撕心裂肺问她“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也喜欢过我”的人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曾经的温暖与背叛，从未真正离开

　　第三天，她们走进一家饰品店，林余被一条贝壳项链吸引——和她们在海边捡的一模一样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热情地介绍：“这叫‘海之恋语’，象征纯真的情谊和对大海的守望”

　　她正要问价，却看见店里背对着她们的女人缓缓转身——是苏曼。

　　口罩下，是一张苍白的脸，颧骨上有道疤，她眼神死死盯着刘春青，怨毒、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刘春青，好久不见。”她冷笑，“现在不装清高了？也学会抱团了？”

　　林余立刻挡在刘春青身前：“你说话放尊重点！”

　　“你算什么？”苏曼讥笑，“一个乡巴佬，也配替她出头？”

　　刘春青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却坚定：“苏曼，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我们走。”

　　就在她们转身时，苏曼忽然低声说：“刘春青……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你明明也……喜欢过我的，对不对？”

　　空气凝固

　　刘春青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

　　林余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曼走了，留下一片死寂

　　老板娘识趣地退开

　　林余把刘春青轻轻抱住，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我在，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刘春青靠在她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许久，她才平复，轻声说：“初中时，我和苏曼是同桌，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第一个心动的人，我发现我喜欢她，可我害怕，我躲着她，后来……她问我，我否认了，她疯了一样骂我虚伪，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恨我。”

　　林余静静听着，心疼得像被刀割

　　“所以她今天来，是报复？”

　　“我不知道。”刘春青摇头，“但我不怕了。因为有你。”

　　林余看着她，忽然说：“我买下那条项链。”

　　她回到店里，付了388元，把“海之恋语”装进盒子

　　回家后，她让刘春青闭眼，轻轻为她戴上。

　　“睁开吧。”

　　刘春青走到镜前，看见颈间那串温润的贝壳，映着灯光，像星辰落在心上

　　“真漂亮。”林余说，“像你。”

　　刘春青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林余，忽然笑了，眼泪却落下来

　　“林余……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林余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我们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而且……”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羞涩和坚定：“我也不是什么乡巴佬。我也会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刘春青靠在她怀里，轻声说：“嗯……有你在，我好像，真的不怕了”

　　夕阳西下，玉藤市的海风轻轻吹过

　　饰品店的风波落定，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过去的幽灵不会轻易散去，苏曼的出现，像一颗埋下的雷

　　但此刻，两个少女紧紧相依，心跳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