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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天中午,他在弹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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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初珀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月。
伦敦的十月已经开始冷了,天空常年维持在一种“不太想下雨、但也绝不放晴”的状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却又始终保持着最后的矜持。泰晤士河边的风带着水汽的寒意,钻进大衣缝隙里,让人不自觉把围巾又绕紧一圈。
她中午从图书馆出来,脑子里还在转上周课堂上没听懂的理论——柏拉图,你究竟要害我到什么时候!英文术语在脑海里打着转,怎么也落不到实处。想着随便吃点就回去,中午好好睡一觉,那份读了三天还没读完的文献得像任务一样完成。
宿舍食堂人很多,排队,托盘,塑料杯里晃来晃去的水。空气里混杂着炸鱼薯条的油味、番茄酱的酸味,还有各种语言碎片——旁边两个英国女生语速飞快,后面一群人在用日语争论着什么。她端着餐盘找位置时,钢琴声从角落里传出来。
不是练习曲,也不是那种听不出旋律的即兴弹奏,而是一首她几乎不用反应就能接上的歌。
《枫》。
周杰伦的《枫》。
她下意识抬头,动作有些突兀,餐盘里的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钢琴摆在食堂最远的角落,挨着去年圣诞节的圣诞树布景。窗外是伦敦典型的十月景象:枯黄的落叶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几个学生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钢琴前坐着一个男生,穿着卡其色外套,戴着白色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只照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很白,骨节分明,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动作干净、克制,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前奏缓缓铺开,那些音符像是有了温度,在这个充满异国食物气味的空间里,划开一小块熟悉的领域。
她第一反应不是“他弹得好不好”,而是——
他是中国人。
这个判断几乎没有逻辑支撑,却异常笃定。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停下来听完那首歌,只是找了个过道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推到一边。默默的拿起手机,没有对准那个男生,但是录下来了他的琴声,发了个朋友圈:
下楼吃午餐,听到一个男生在异国他乡谈熟悉的旋律,我的心泛起了波澜。
在结尾还配了个哭哭的表情。
钢琴声流淌着,盖过了食堂的嘈杂: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我点燃烛火温暖岁末的秋天”
她的勺子停在空中。来伦敦三个月,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听到有人弹周杰伦。不是录音,不是耳机里的私人收藏,而是真实的、此刻正在发生的声音。这种突兀的熟悉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见到他。
几乎每天晚上六二十左右,他都会出现在食堂。有时候弹琴,有时候只是吃饭。永远戴着帽子和口罩,还会根据当天的穿搭搭配口罩的颜色,像是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固定的外壳。她逐渐熟悉他的背影——肩膀的宽度,坐姿时脊椎挺直的角度;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脚步很轻;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不会:周一晚上通常不来,周五会待到比较晚,弹的曲子也更多。
她和心心的对话里开始出现关于他的话题,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观察游戏。
“他为什么一直戴口罩啊?”有一天心心压低声音问,“这都十一月底了,要是感冒早该好了吧。”
安初珀舀了一勺汤,眼睛瞥向角落。他今天没弹琴,和朋友面对面吃饭,餐盘里东西很少。“可能过敏?伦敦这天气。”
“他住这里吗”心心继续说,
“我刚刚看到他拿完饭去付钱了,应该不是住这里,不然是不用付钱的。可能这里的饭比较好吃。”安初珀停止搅动勺子,突然抬头看心心。
心心点点头“哎,我认真的,你们宿舍的饭真的超好吃哎。妈咪妈咪,感谢妈咪收留我哈哈哈。”
安初珀笑了笑,又接着说,“你说他是不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她眼睛亮起来,带着八卦特有的兴奋,“他是艺人吗?还是练习生?韩国那边很多练习生都这样,出门全副武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是被反复提起,在每个看见他的夜晚,成为两个女孩之间小小的、持续的谜题。观察他成了某种习惯——他今天弹了什么歌(基本都是周杰伦,从《路小雨》到《珊瑚海》),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黑白灰,没有例外),喝了什么饮料(总是果汁)。
有一次,他和朋友一起吃饭,她终于看到他把口罩摘了下来。
安初珀当时正好起身去接水。她走得不快,控制着速度,从他们身后经过,目光像是不小心扫过去——她练习过很多次这种“不经意”的视线,在图书馆,在教室,在任何想多看某人一眼却又不想被发现的场合。
角度原因,只能看到他左半边侧脸。他鼻梁很高,嘴唇颜色偏粉,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在食堂惨白的荧光灯下几乎透明。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眼睛被遮住了,看不清。他正在说话,嘴角有很浅的笑纹。
她回到座位,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感觉他长得挺帅的。”她压低声音说。
心心没接话,拿起杯子起身,“我上次去接水看到他的眼睛了,不算很大,小内双。”安初珀想:这人到底在躲什么?于是,又朝他的方向瞄了一眼。
而那个男生,就在那一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停止了咀嚼,右手还没有放下勺子,左手已经迅速地把口罩重新戴上了。动作流畅得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伦敦的白天越来越短,下午三点天就开始暗。圣诞装饰早早挂满了牛津街,红色绿色的灯光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校园里开始弥漫着假期前特有的躁动——图书馆位置不再需要抢。
直到圣诞假期前一天。
那天晚上食堂人特别少,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心心因为改签了机票,还要多待一天。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心心从食堂取水处回来,和安初珀分享了一个消息,“那个戴口罩的男生,又在弹钢琴。”
她抬头。
他今天弹的是《说好的幸福呢》。前奏比平时慢,每个音符都拉得很长,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落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映出他的倒影,和钢琴,和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灯。
那一瞬间,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不是计划好的,也不是期待已久的某个场景,更像是脑子里某根弦突然松了一下——在这个即将离开伦敦的时刻,在这个几乎无人的空间里,那些持续了两个月的观察、猜测、若有若无的好奇,突然需要一个句点。
她对心心说:“走,给他鼓个掌。”
朋友愣了一下:“现在?拜托大姐,你是100%的E,我是100%的I!”
“现在。”她已经站了起来。
她们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弹完最后一个音。余音在空气里颤动,然后慢慢消散。她站在原地,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心心跟着鼓掌。
掌声在只有三个人的食堂里显得有点突兀,甚至有些尴尬。她原以为他会不好意思,或者至少会下意识低头、匆匆起身离开——按照他这两个月表现出来的那种回避的姿态。
但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帽檐下投过来。停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双手合十状,接受了这份掌声。
那一刻,安初珀突然意识到——他并不害怕被看见。
他害怕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弹的周杰伦,”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自然,“让我的湾湾朋友订了下周回家的机票,哈哈哈哈。”不知道,这样算是捧场吗?
这句话其实不太好笑,但说出来后,她自己先笑了。是一种紧张的释放。
他也笑了,眼睛弯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内双,眼尾有点下垂,看起来很温和。“谢谢,”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清亮,“你们都住在这里吗?”
安初珀摇摇头:“我住宿舍,心心和他哥哥在外面租房子住。你呢?”
“我去年住这里,今年有个朋友住这栋楼,我经常来这里吃饭。”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然后问,“话说,你们对我有印象吗?”
问题来得突然。安初珀和心心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安初珀比划了一下他的口罩:“你这身装扮,很难不对你有印象。”
他点点头,像是预料到这个答案。
“可以点歌吗?”她插话进来,带着试探的兴奋。
“可以,不过我只会弹周杰伦。”他说,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的坦诚。
“《蒲公英的约定》!会吗?”
他点点头,转身,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前奏响起时,安初珀兴奋的走到他身边,“我可以拍个视频吗?”他的目光从他的口罩上落到了他的手指上,“只拍你的手。”
他慢慢的开口
“可以,但这样,我会有点紧张...“
安初珀又识相的退了回去。
琴声流淌开来。这次她们站得更近,能看清他手指的移动——修长,有力,在黑白键上跳跃时有种轻盈的美感。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划过玻璃,在倒影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哎他很大方哎哈哈哈,”心心凑到安初珀耳边小声说,“我以为他会很害羞。”
“我也以为,”安初珀轻声回应,“没想到他不是社恐型的。”
她们就坐在钢琴后的椅子那里,听他弹完一整首。结束时,他转过身来,这次没等她们鼓掌就问:“你们读几年级?”
简单的对话就此展开。她们知道他在UCL读大二,心心也和安初珀如实坦白道”心心是读大二的,在SOAS,我也在SOAS,不过是大一。“
分享完这些信息,没多久,他朋友就来叫走了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食堂门口招手。他起身,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那个熟悉的动作又回来了。
“拜拜”他说。
“拜拜”二人异口同声。
“好神秘的人”心心小声说。
安初珀点点头,两个月的观察,在这个夜晚得到一个温和逗号。
他们离开食堂时,外面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心心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的对话,安初珀只是安静地听着。
走到房间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很清澈。
她突然想起《枫》里的那句歌词:
“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
在离家八千公里外的伦敦,在一座终年多雨的城市里,听见有人弹这首歌——这或许就是今晚一切的意义。一个让她在寒冷冬夜里,突然想起家乡秋天的巧合。
她笑了笑,推开宿舍的门,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安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