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上藏珠[民国]》在桃夭夭

10、泸上春深

　　雨哗哗地下着，陈远之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抓着苏沅手腕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垂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苏沅静静等了他几秒，他始终沉默。

　　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车夫停下，她正要上车——

　　“苏沅。”陈远之追上来，又想抓她的手腕。

　　苏沅躲开了，回过头，看着他。

　　雨更大了，她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模糊：“陈远之，你的清高，本小姐不奉陪了。”

　　她上了车。
　　车夫拉起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越行越远。

　　陈远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幕，双腿像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也不敢分。

　　街角。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半降，雨水从车顶滑落，打在窗沿上，溅进来几滴。

　　沈律坐在后座，看着那辆黄包车消失在雨幕里。
　　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得连雨水打湿了袖口都没察觉。

　　秦舟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苏小姐站在雨里，陈远之抓着她的手，她说了什么，他松了手，她上了车，他站在原地……

　　他以为先生会冲下去，或者至少摇上车窗，可先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看着。
　　一直看到黄包车彻底看不见了。

　　沈律开口了，语气平平：“去查查，陈远之妹妹在哪个女中读书。”

　　秦舟愣了一下：“先生？”

　　“奖学金。”沈律说，“看看是不是该发了。”

　　秦舟的脑子转了两圈，终于转过来了，“先生，您的意思是……”

　　沈律没看他，视线还落在刚才苏沅消失的方向。
　　“以匿名捐助人名义，加倍给她。”

　　秦舟心口一震，默然垂首。

　　他懂这意味着什么，陈远之最恨的，就是欠人情，最痛的，就是被人戳中“靠女人、靠施舍”。

　　如今连他妹妹的学费，都被沈律以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关照”——他查得到，也猜得到是谁。

　　他会疯，会被这份无处偿还的亏欠，逼得再也没脸出现在苏沅面前。

　　“让他，再也没脸站在她面前。”沈律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秦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雨水从车窗缝里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秦舟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苏沅站在雨里，对陈远之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

　　她说话时候，声音在抖，但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秦舟想起自家先生。

　　见过他被沈诚羞辱，见过他在码头上被人指着鼻子骂，见过他在谈判桌上被人坑得血本无归。

　　他从来没见过他哭，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其实挺像的。
　　都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宁愿站着淋雨，也不肯弯一下腰的人。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街角。

　　沈律还闭着眼，秦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秦舟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

　　苏沅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她浑身湿透，站在廊下，门房老张头吓得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苏沅摇摇头，没进去，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身影。

　　茶早就凉了，他明明知道。可他为什么，一直端着，一口都不喝？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律……”

　　后面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看那个人，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是因为那个孤零零坐在亭子里，端着凉茶，一动不动的背影。

　　茶凉了，他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喝？

　　*

　　第二天，苏沅是被林薇薇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起来！”林薇薇一把掀开被子，“都什么时辰了，还赖着床！”

　　苏沅迷迷糊糊睁开眼，撞进林薇薇满是担忧的脸，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林薇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昨天淋了那么大一场雨，我能放心不来看看？”

　　苏沅愣了两秒，才想起昨天的事，然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我没事。”

　　“你没事？”林薇薇上下打量她，“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有事，我很糟，我快撑不住了。昨晚回去，偷偷哭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林薇薇盯着她看了三秒，点点头：“行，没哭就好。那说明你清醒了。”

　　“……”苏沅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叫作清醒，只知道，昨夜站在廊下时，心里反反复复念着的，不是陈远之。
　　是另一个，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紧的身影。

　　“快梳洗，我带你去喝咖啡。”林薇薇把衣服扔给她，“霞飞路新开了一家，蛋糕据说做得极好，去换换心情。”

　　苏沅接过衣服，慢吞吞地穿。

　　林薇薇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沅沅，你昨天在沈公馆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苏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林薇薇眯起眼睛，“你撒谎。”

　　苏沅没说话，林薇薇也没再问。

　　两人出门时，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城，像是又要酝酿一场大雨。苏沅抬头望了一眼天，昨夜雨幕中陈远之狼狈不堪的身影，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人，她认认真真暗恋了三年，可如今再想起，竟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模糊不清。

　　咖啡馆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薇薇点了两块黑森林蛋糕，两杯清咖啡，等服务员走远，她压低声音开口：

　　“沅沅，我查了沈律。”

　　“你查他做什么？”她心头莫名一跳。

　　“因为你。”林薇薇盯着她，“你最近提到他的次数，快赶上你以前提陈远之的次数了。”

　　苏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驳，最终又咽回去了。
　　她又想起那个在亭子里，端着凉茶，一动也不动的背影。

　　“我托我表哥查的。”林薇薇继续道，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他在警察局当文员，有些档案能翻到。”

　　“……”苏沅垂眸，看向那张纸。

　　林薇薇将纸轻轻推到她面前，小声道：“沈律，今年二十六岁。沈家私生子，生母早逝，十六岁便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他离家之后，在码头上扛过包，在茶楼里跑过堂，还在赌场里看过场子。十九岁那年，他用攒下的钱买了一条旧船，跑运输。二十岁，买下第一个小码头。”

　　苏沅抬起眼。

　　“他扩张得很快，”林薇薇狐疑起来，“快得不正常。我表哥说，他那几年，吞并了好几家小航运公司。手段……”

　　她左右看了看，生怕别人听到，凑近来说：“手段极狠。”

　　苏沅没说话，想起那天在闸北，沈律对那群混混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散了。

　　“还有，有传闻他跟青帮有来往。但查不到证据，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

　　苏沅终于开口了，“薇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薇握住她的手，无比郑重：“沅沅，沈律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她指向纸上的一行记录：“你看，他这些年收购的码头、仓库、货栈……绝大部分，都在苏家生意的周边。”

　　苏沅低头一看，确实。

　　十六铺码头旁边那个货栈，是苏家绸缎庄常年租用的。闸北那间仓库，离苏家棉纺厂只有两条街。还有那个……

　　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就像……”林薇薇斟酌着词句，“就像在织一张网。”

　　苏沅抬眸，眼底一片茫然：“薇薇，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薇薇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怕这张网，最后网住的，是你。”

　　“……”苏沅低头看着那张纸，眼前的字迹渐渐晃动起来，晕成一片模糊的墨点。

　　网。织网。网住她。

　　她想起沈律看她的眼神。
　　像井。又不像井。像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

　　想起昨夜她反复问自己：茶凉了，他明明知道，可为什么，就是不肯喝？

　　“沅沅？”林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沅抬起头。

　　“你没事吧？”

　　苏沅摇摇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推还给林薇薇，“我知道了。”

　　林薇薇复杂地看着她，“你就这一句？”

　　苏沅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薇薇，我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沈律的心思，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更不知道眼前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林薇薇叹了口气，将纸收回包里，“行吧。反正你记住，这个人不简单。留个心眼。”

　　苏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坐了片刻，喝了咖啡，吃了蛋糕，刻意聊些轻松的话题。

　　苏沅问起林薇薇表哥的事，林薇薇说他在警察局干得还行，就是手头紧，最近正想办法弄点外快。

　　苏沅随口叮嘱了一句：“让你表哥别乱来，警局那地方，水深得很。”

　　林薇薇笑了：“哟，我们沅沅也会说这种话了？”

　　苏沅没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