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意》龙吟大人

5、遇见

　　下午的课堂，学生们状态显而易见的萎靡。

　　小滋在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终于丢掉了自己的意志力，开启了摆烂模式。课本上的文字此时对她来说就像天书，当然字它是认识的，但因为脑子完全是罢工状态，根本没法加工、整理和归纳，所以怎么也看不进去，就算不摆烂也是徒劳。

　　植惠就不一样了，她已经完全进入到了学习状态。

　　小滋趴在桌面上不甘心的瞧着她，发现她正有模有样的在书本上划着重点，并记录着什么。不过，植惠的适应力和意志力一直比她强。

　　初一的时候，植惠的成绩一直稳定的徘徊在班级的前五名。她一直就是她的榜样。

　　本来这个新学期，小滋是抱着向她看齐的目标来的......

　　从明天开始也不迟吧，小滋眨巴眨巴眼皮想。

　　放学铃打过后，班主任吴哲过来通知，第一天的晚自习不用上了。

　　小兔崽子们瞬间回血，“哄”的一声全站了起来，吴哲难以想象方才坐在位置上，仿佛上着吊刑的是同一批人，他只觉得这状态分明还能再上两个晚自习。

　　“从明天开始你一定要监督我哦！”小滋边往书包里塞着东西，一边带着无限的内疚和极大的决心，跟身旁同样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人认真说道。

　　这话植惠听着耳熟，她不禁笑笑，连连点头：“好！好！肯定监督你！绝不让你偷懒。”

　　小滋苦着脸哀嚎了一声，撒娇似的说：“昂——！我今天真的不是想偷懒，就是状态不好嘛，我保证明天来肯定就适应了。”

　　“好，明天你又犯困，我就像这样呲溜你。”不用上晚自习，植惠的心情也有些雀跃，边说着边伸出一只手挠对方的腰。

　　小滋瞬时像个泥鳅一样滚动起来，这家伙怕痒，动作幅度有些大，右边胸部不小心撞到桌角，一时疼的诶诶直叫。

　　小女生的青春期，这个年纪正是发育的阶段，胸部稍微碰下都痛，更别说撞到桌角这样尖锐的地方。

　　“对不起，对不起......”植惠见她捂着胸，瞬间了然，忙连连道歉。她也懂，这样撞一下到底有多疼。

　　此时，教室里早已空落落，只剩下她们二人，学生们听说免了晚自习生怕信用莫测的吴哲突然反悔，都是挨着他的后脚跟跑的。

　　两人打闹了一会，之后一起出的教室，植惠在后面挂锁，小滋站在一旁等她，视线自然地落到对方身上。

　　植惠今天穿了件款式极简单略微有些贴身的浅色T恤，隐约看得清女生姣好的身型。

　　这衣服实质上是尺寸小了，植惠其实不大喜欢穿贴身的衣服，她只是也不常有新衣服穿，根本没得挑。

　　两人转弯进了楼道，小滋突然撞了撞植惠的胳膊，好奇的问：“你现在多大了？”

　　“什么多大了？”植惠转向小滋，看清对方的视线，反应过来，她难为情的鼓了对方一眼，并未打算回答她，只闷着头下台阶。

　　小滋追着她，“说说嘛，我看看咱两的谁更大一点。”

　　楼梯间早已冷清，再小的声音落在这样空旷又密闭的地方，一字一句也清晰。

　　“你小点声。”植惠脸都红了。
　　“早没人了，你怕什么。”
　　“......”
　　“你快说说嘛。”小滋不依不饶的。
　　“这......怎么形容？”
　　“跟自己的手比啊，大还是小？”
　　植惠的声音跟蚊子似的，“好像差不多。”

　　“哦，那你的比我的大诶。”
　　“好啦，别讨论这个了。
　　”植惠的脊背都有些发痒了，她睁大杏眼，频繁的环顾四周，生怕有人路过听了去。
　　出了教学楼，两人并肩走着，小滋还在比较，一会低头看看自己的，又转头看看对方的，像是又想搞清楚到底小了多少。

　　“你确定......小绿同学真的带的动我？”
　　“放心吧，肯定带的动。”
　　小滋就住在镇上，植惠骑车回家会经过她家附近，所以提议顺路带她，不用走路小滋当然乐意之至，但当她见过小绿同学的真身之后，瞬间迟疑了。

　　植惠没有钱可以给小滋买礼物，但她也想点点滴滴回应小滋的好。

　　植惠将车推到小滋身前，见对方犹犹豫豫，明显不太敢上的样子，她伸手过去压了压后坐的横杆，“你看，结实着呢，没问题的。”

　　“其实我家挺近的，走走几步就到了......”虽然她这么笃定，小滋依旧忐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坐上之后，手死死抱住植惠的腰。
　　“胆小鬼诶你！”
　　“这不能怪我胆小吧。”
　　车稳稳起步，“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

　　确实比想象中结实那么一点。

　　学校门口的学育路有一段上坡，到了坡顶是一个T字型的路口，学生们在这里分流。

　　植惠带着小滋骑的慢悠悠。不过，她想快也难。不说上坡，后面这家伙是真重呐，可想而知她暑假伙食得有多好。植惠才只骑了两三步就开始喘气了。

　　她本集中精力瞪着腿，身后的人突然连拍了她的背好几下，紧接着就听到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语气词。

　　“我去！我去！天，天啦！天啦！快看！”
　　“怎么啦？”
　　植惠有点懵，睁大一双杏眼，从右边转头看她。
　　“左，左边！看左边，在你左边！”
　　小滋说着激动地抖起腿，弄得植惠手中的车龙头左右摇晃，她连忙握紧。
　　“......”看什么呀？
　　植惠完全一团迷雾中。

　　就在这时，在她左边，极近，突然有一阵劲风扫了过去。
　　植惠隐约瞥见，一道蓝白相间的模糊身影。

　　少年的衣袂随风翻飞，像只轻盈的鸟儿。

　　植惠额前的刘海都被掀的舞了起来，又很快落下，拂到了眼睛上，瞬间弄得睫毛痒痒的，她也想看清那人，连忙翘起嘴巴吹了吹挡眼的刘海，但没吹开，反而更痒了。

　　植惠腾出一只手揉揉眼睛，又理理刘海。
　　小滋着急的伸手朝前指着：“是风扬学长。”
　　总是慢半拍的植惠，迷糊地下意识问：“他是谁？”
　　小滋气的简直都要吐血了：“就早上那个，开学典礼的时候被叫上去介绍的高一学长啊！”

　　“哦，是他呀......”

　　植惠再往前望去，少年的身影已远在T型路口的拐角处，只见一个转弯，那蓝白的背影攸地一下连影也没了。
　　“搞半天，你怎么连学长的名字都没记住？”
　　“......你有跟我说过他的名字么？”
　　她没说过吗？

　　不过，此时这个不是重点。

　　“你知道吗？”
　　小滋情绪激动地在身后又抖起腿，“他刚刚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了！”
　　植惠不得不用双手死死稳住小绿，她完全能想象身后的人现在是有多激动，她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是么，恭喜你啊！”植惠十分捧场道。
　　“他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小滋双手交叠抵着下巴，沉浸在方才相视的那一秒里，虽然当时对方只是浅浅扫过，那一眼纯属偶然。

　　植惠只觉得这比喻是不是不太对，哪有人眼睛会像星星的，那不是跟两个灯泡似的。不过，小滋的修辞一直用的乱七八糟，她见怪不怪了。

　　云河村，也就是植惠家所在的村子，地处长江中下游，是广阔的平原地带。

　　植惠从学校回家时，自镇上进了村道，就是一条将近五公里的直线路，那里地广人稀，村庄与村庄之间往往间隔着大段的田野，两边毫无遮挡，白天骑车经过时还好，即使无人也觉得清净舒阔，到了晚上这里是植惠最恐惧的路段。

　　夜晚的田野幽静，墨黑又无边。

　　虽然今天不需要上晚自习，但明天后天，这学期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逃不过的。偏偏初一上学期学校不安排晚自习，不然她就可以跟西瓜一起放学了。村里跟她同龄同年级的又要是家附近相熟的，大多都是男孩子，她最讨厌他们了，根本不可能一起上下学。所以这恐惧她必须独自面对了。

　　植惠极其怕黑，可能小的时候只是因为幼小而怕，但因为那件事情之后最终变得因怕而怕了。

　　植惠始终记得父亲第一次莫名其妙将她关进一个密闭的黑洞洞的屋子里的场景，那时她不过才三岁半，一分钟前她还开心的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着心仪的动画片，母亲在一旁织毛线陪着她。

　　然后不知怎么的，父亲就突然走了进来，毫无征兆地将她一把抱起，将她带到了房间里，只听一声巨响，门就被狠狠闭上了。

　　完全没有前因后果。

　　三岁的她害怕的趴着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用小拳头捶门一边哇哇大哭。她在里面口齿不清的不停喊着——惠惠怕，妈妈！惠惠怕！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她也根本不敢看四周，她只感觉那空间里的每一个物件好似突然都生出了一张人脸，全都定定的注视着她，可能下一秒哪个没耐心的张着大嘴就朝她扑了过来。

　　然后，她听到外头那个莫名其妙的父亲，像个凶兽一样对着她大声的吼道：“哭！哭！哭什么哭，你都多大了，还不去睡觉！别整天缠着你妈！”

　　父亲总是这样的无厘头，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突然横眉冷对，突然大声吼叫，突然挥起巴掌。她也总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惹到了他。

　　植惠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只能浑浑噩噩的承受他各种突如其来的情绪。

　　或许当时那个屋子里的黑，只是父亲的一个帮凶，渲染似的增加了她的恐惧。她害怕的只是父亲。

　　后来父亲和母亲在外面吵了起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终于被打开了，她知道一定是母亲，猛地就钻进了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她那害怕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再抬起头时母亲也哭肿了眼。

　　自此她更怕黑了。夜晚就像她的另一个“父亲”一样，一旦到来就让她止不住的恐惧。因为她同样猜不到那个黑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将她一口吞掉。

　　植惠骑车刚进村一会，麦麦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追着她开心的哼哼直叫。

　　而小姑娘却被它吓了一跳，轮子旁边突然就窜出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赶忙左躲右闪，生怕压到它。

　　麦麦兴奋的不停贴近她，仿佛要跳到她的身上来，她露出牙齿咯咯直笑，“想我了吧！”

　　麦麦朝她旺旺两声。

　　植惠抬眼朝前望了望，发现自家厨房的烟囱里正飘着炊烟，眼睛都亮了，她连忙加快了蹬脚的速度。

　　她停好车，率先跑去了厨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一下子就凑到了秦湘跟前，“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秦湘笑起来，“今儿不是开学嘛，总得给我姑娘做饭吧。”

　　植惠咯咯笑着，书包也忘记放下，挽着母亲的胳膊一直蹭来蹭去。

　　厨房里飘满了鸡汤香味，她的心也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填的满满当当。

　　“哎呀！脏！身上全是油烟味。”秦湘嘴上嫌弃，脸却笑着。

　　“好啦！快去把书包放下，洗手准备吃饭。”

　　植惠是多么希望，每天回家都能有这般场景。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回房间放书包，转眼瞥见她的书桌上放着一大袋装得鼓囊囊地水果，她惊喜地凑近扒开来看了看，全是她爱吃的，她知道是谁来过了。

　　这个世界上，她有两个疼爱她的爷爷，一个是自己的亲爷爷，姓李；还有一个编外的干爷爷，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