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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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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惠也没有想到,那个夏天会结束的这么出乎意料。
“不是你,还能是谁?谁会拿这个钱!”父亲的话就像暗夜里的惊雷。
植惠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像一只发了怒的小兽,瞪着眼,脸涨的通红,如果可以,她恨不得露出獠牙:“我没有拿!我根本不稀罕要你的钱!”
麦麦站在她身侧,像是搞清楚了局势,同仇敌忾的,也对着面前的男人饶有气势的吠了两声。
李新华随手抄起一根苕帚,大声喝道:“你还敢狡辩!”
父亲的声音常常听起来就像一只凶兽,对着她张着血盆大口嚎叫,毫不讲理的压制。
植惠受惊般的抖了抖,鼻尖和额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细汗。
那苕帚看着比植惠的大腿还要粗点,眼看就要落到她身上,麦麦一个跳跃扑了上去,一口咬住李新华手中的苕帚使劲向外拉扯起来。
李新华简直怒不可遏,眼底全是被挑战激起的怒意,他的手大力一收,苕帚便回到了他手中,顺势便朝着麦麦狠狠抽去,“狗杂种!你不想活了是吧!”
苕帚硬生生被父亲给打断了。
麦麦没来得及躲开,屁股吃痛的一跳,它躬缩着背,垂着尾,身体在原地打转,喉咙底发出的哀鸣,听着有点撕心裂肺。
植惠的心也像被抽了似的,李新华追着麦麦还要打,她忙上前张开双手挡在麦麦身前。
“你除了会打人还会干嘛?坏人!”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爷爷震颤而又嘶哑的声音,“新华,你在干什么?!”
屋内,一个耳光已经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落在了植惠脸上,“死丫头!敢骂老子了!”
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的倔强打碎似的。
植惠眼一花,头紧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脸上的痛感反而是最迟钝的,她的脸颊似乎麻木了一会,继而火辣辣的,针扎似的一点点蔓延开,直至席卷翻滚至整个耳廓,那里面的血液一度似要冲破血管沁出皮肤......
李新华上前又是一脚,“老子让你犟嘴!”
他踹到了植惠的肩膀上,植惠单薄的身体没受住力,额头砸向一旁的衣柜角,但李新华的脚却没有停,像是发泄一般,“你再犟啊!”
麦麦对着李新华开始狂吠不止,气势已然与方才完全不同。
“你到底在干什么?!”李安林一瘸一拐的从门口急步行了进来。
一瞬间,植惠的眼泪迟钝的涌了上来。
李安林看到地上孙女狼狈的样子,激动地直跺拐杖,老人气的手止不住的抖,拿起拐杖指着自己的儿子,舌头都不利索了,“你......踢她做什么,你.....像个......父亲的样子吗?!”
李新华这才收了脚,手指着植惠的脑袋,咬牙切齿道:“这丫头偷钱!问她死不承认就算了,还给我顶嘴!”
“我没有!”植惠猛地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瞪向李新华,她几乎是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钱不是我拿的!我说了没有!”
“你还给老子犟嘴!”
植惠忍着头晕,起身一下撞向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没有!没有!我说了没有!”
她身体瘦弱,个头又小,那点力道,只让李新华的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倾。
然而,一个巴掌又悬在了她的头顶。
“老头子你看,不打不行!”
“你给老子住手!”李安林气不打一出来,咬紧牙槽,握起拐杖,朝着儿子就是一拐......
植惠只觉千般委屈,止不住大声抽泣起来,她一个转身跑了出去。
出院门左拐有一条狭长的小径,泥土路,两边荡漾着比植惠高出二倍还多的芦苇,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荷塘和田野,成片绿莹莹的荷叶群和随风起伏的金黄色麦穗错落交织,漫无边际地延伸,尽头不知道在哪里;右拐则是一条公路,通往城镇和植惠的学校。
植惠沿着小径拼命地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眼泪全吹进了风里。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至力竭才停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正身处何处,更没有精力去知道,只是觉得累了茫然地蹲坐到一块田岸边,眼睛望向天际,大口大口地喘气。
麦麦一直跟在她身后,隔着一米的距离,见她停下后,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一会儿后,像是确定没事了,才慢慢蹲坐到她脚边,咧出了舌头喘气。
植惠束起的头发全散了,坐下后,眼泪粘着头发全糊到了脸上,她伸手胡乱的抹开,露出倔强的脸,可是下一秒,眼泪却不受抑制的又涌了上来。伴随着痛感,那半张脸的血液还在翻涌着......
其实,植惠知道父亲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真拿过他床头柜上的那十块钱,就算她怎么强调不是她拿的都没用,或许这个钱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随手放到了哪里,父亲绝不可能去找自己的错误。而她只是一个替罪羔羊。
远离了村子,四处毫无遮挡,风吹着荷叶和稻子沙沙作响,天上有几只鸟在盘旋。植惠扬起头望向天际,目光有些眩晕。她常常会生出一种错觉,感觉自己被牢牢地粘在了这片土地上,光凭她的脚是走不出去的。
鸟儿鸟儿,你们可知她心里的难受。
田野寂静,风声无心。
“麦麦......你说,人为什么要有父亲呢,他到底是来干嘛的?”植惠的声音很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冒出这么一句,更知道不会有答案,只是问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
麦麦在一旁浅浅的呜咽了两声,望向她的眼睛里也噙满了忧伤。
在植惠年少的时光里,父亲这个身份之于她,曾经是所有的痛苦与委屈。
植惠一个人在田野间呆呆的坐了许久,不觉天慢慢黑下来,四周早不见人影。
她不敢再多待,但也不想回家,无处可去,只能沿着原路一点点往回走,走到半途,便撞见同村的西瓜。
西瓜见是她,小跑过来,原本要说点什么,见她头发散乱,半张脸肿胀着,衣服上也不干净,沾着些许泥土,瞬时沉默下来。
李爷爷过来找她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植惠不知道去哪了,让她帮忙想想可能会去的地方,她便跟着跑出来帮着一起找人。
现下见到植惠,已经将事情猜出个大半。这穷乡僻壤芝麻大的地方,还能有什么新鲜事?
见到西瓜,植惠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向前走着。
西瓜小心翼翼跟在她身侧,打量着她的神色,植惠走的慢,一步一步,她也陪着,一步一步。她也想说几句话,打破这种沉默,但在肚子里搜罗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好的安慰词。
她也知道怎么安慰都是没用的,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植惠的母亲白天通常是不在家的,午后出门去地里,要一直劳作到天完全黑透了才会回来,放到往常的这个时间,植惠已经吃过晚饭洗完澡半躺在竹床上看起了电视。
今天不一样,植惠洗完澡便早早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也不是想睡觉,只是也没有心力干别的,她的视线呆呆地落在屋后窗格内
五彩斑斓印着各式各样漂亮水果的滤纸上,家里没用窗帘,就贴了几张这样的纸上去,为了阻隔屋外视线用的,到了晚上,那些色彩触及到月光,会反出淡淡的荧光。
这个家里基本没有什么鲜艳明丽的东西。
秦湘回家的时候,李安林还在门口的稻床上收拾晾晒的豆子,四周散摞着好几个竹框,大部分已装满。
“爸,别忙了,我来吧。”秦湘卸下肩上的锄头,径自走过去,伸手接过老人手中的撮箕。她也懒得问李新华回来了没有。
李安林佝偻着背扶着腰一瘸一拐的退后几步,秦湘身手敏捷的将地上剩下的还没有装框的豆子用手扒进撮箕,然后起身干净利落的倒进一旁的竹框里,秦湘顾不上喘气,麻溜的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李安林心里本就搁着孙女的事,此时看着儿媳妇任劳任怨单薄忙碌的身影,心情滋味愈发复杂,只觉得这娘俩摊上自己生出的这么个狗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秦湘把地上的豆子全收拾完,李安林上前帮她一起将稻床上那几个装满的竹框慢慢挪进了屋里。
“辛苦了,爸。”
李安林低头扶着腰,视线避过她,转身摆了摆手,“你也别忙了,快去喝点水吃口饭。
一个三居室的平房旁边有一个简陋又略显规整的,用砖、泥土、水泥、石头等各种边角料堆砌起来的小屋,便是李安林居住的地方。屋檐下有一盏陈旧昏黄的灯光,每到傍晚的时候打开,虽是微弱但总是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秦湘借着这盏微弱的灯光去到牛棚,给盘坐在里头的‘大黑’点了一把稻草,火燃起来之后又迅速踩灭,留一缕烟用来驱蚊。
大黑是一头牛的名字。事实上,家里养的每一个小动物都有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是女儿给取的。
秦湘忙完去厨房猛地喝了几口水,又给自己乘了点饭,端着碗去正屋里找女儿,见她不在竹床上,便径自进了房间寻她,如果女儿这时候没有睡着,像往常,必定会回头笑嘻嘻的叫她说:妈妈你回来啦......
推开门,却是意外的安静。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床上的人依旧一动没动,她悄悄掩上门退了出去,嘴里不禁嘀咕:“小丫头今天睡这么早......”
她只能又转回厨房,已是入夜,早伸手不见五指,凭着感觉拉开灯。
厨房空间狭小,墙体和地面毫无装饰,泥土和红砖硬生生的裸露着,桌、椅、锅、碗、瓢、盆、桶,个个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满布沧桑。秦湘坐了一会,觉得闷,但也不想再挪动。
方才没有见到女儿的笑脸,她的心莫名有些空落。那可是她的精神粮食,不管平日在外面多苦多累,回到家见到女儿对她这样甜甜一笑,什么苦啊累的都会烟消云散。
隔天早晨,植惠起来的时候,秦湘已经出门。
小丫头去镜子前梳头,特意瞅了瞅自己的脸。
虽然昨晚睡前的时候脸依旧在疼,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五指印竟是如此触目惊心,这要是被人看见,不用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又下意识歪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也是红红的一道。
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右胳膊上掉了一块皮,被水刺啦的一阵刺痛。
麦麦跟着她转头的动作,一会走到左边,又去到右边,像是也在查看她的伤口似的。
除了植惠去上学的时间,麦麦从来与她形影不离。
植惠捂着脸小心翼翼打开房门,麦麦跟在她脚边,同她一起伸着头朝外张望,确定父亲不在家后,植惠才安心的走了出来。她端着脸盆去院子里打水,却见爷爷的屋子也是紧闭着的。
植惠停下脚步四目张望了一会,院子里静的仿佛只有她的呼吸声,明明只是万千如一的平常日子,其他并无不同,她其实是习惯了的,但是今日却觉得异常空落可怕,四周蔓延着一种骇人的静,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瞬时滚了下来。
在植惠的印象中,母亲一直很忙,不是忙着自家田地里的事情,就是忙着去附近的农场做帮工,她总也闲不下来,但除了下雨天。
其实常常,特别是寒暑假的时候,植惠总是期盼着雨天,最好是恶劣到不能出门的那一种,这样母亲就能休息在家,也能陪着她了,但这种时候,母亲心里总是犯难的,毕竟不忙起来怎么会有收入。
李安林骑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植惠已经吃完早饭,正在院中的井边洗母亲昨晚换下来的衣物。
“惠惠,快来,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植惠伸着头往门口张望了一会,见到爷爷的身影,她心下生出一丝喜悦,可表情却有些委屈,等到爷爷进了院门,又停好了车,她一时也没说出什么话。
李安林忙暗示地拍了拍身旁自行车的座椅。
植惠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有些难以置信:“自行车......给我的?”
“还愣着干什么,傻丫头!”李安林笑眯眯的,着急地朝她招了招手,“快来试试好不好骑。”
小丫头听完总算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衣服,一点一点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只是,对面李安林的脸突然一下就垮了,他看到孙女另半张脸上清晰且略为狰狞的指印,心情就像下雨天刚出门猝不及防一不留神踩中了一个巨大的泥坑,嘴里抑制不住的就咒骂了起来......
"狗日的!他娘的怎么生出这么个不知好赖的东西!下手还真是狠呐......"
植惠骑上车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李安林瞅着孙女脚踩踏板明显有点吃力,这丫头的个子近两年似乎完全没有什么进展,他的眉头还紧皱着,心里还在怨念着儿子,手却不紧不慢地拦下孙女,耐心的帮她调整座椅的位置。
是一辆绿漆的二手自行车,不算好看,零件也不齐全,车身上也满是时间的痕迹,但是植惠已经很满足,有就行。
植惠的家距镇上的学校足足五里路,她一直也没有过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同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孩子早已经自个骑车上学好几年了,连跟她关系最好的西瓜也在这个暑假之前就拥有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她不是不羡慕的。
从前植惠上学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堂哥骑车带她,母亲曾因此带着一篮子鸡蛋跟婶婶及堂哥打了好几天商量。
每次上学,为了赶上堂哥的车,她必须每天早早的等在堂哥家门口,这个早,是一定要比他早才算得上的早,事实上,植惠也不知道堂哥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早醒所以早起,若是不小心比他晚起,迟到一秒钟都是罪过。
堂哥的规矩是,只要他骑上了车,即便植惠已经出现在十米开外,他也不会特意停下来等她。这种时候,植惠只能眼疾脚快地追赶着自个跳上车。当然,跳上了是幸运,跳不上是活该。
而每次下学的时候,她若是跟堂哥错过了时间,堂哥更不会特地等她,她也没办法,要么靠着自个的十一路,要么碰运气偶尔也能被同村的好心人顺路捡回去,这五里路她曾走过不知道多少回,小丫头苦无车久矣。
在此之前,天知道,植惠有多想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待爷爷帮她调整好了座椅的位置,植惠又骑着车在院子里转悠了好几圈,心里有些小雀跃,短暂的忘了脸上的疼和方才的委屈。
麦麦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情,蹦蹦跳跳地陪着她在院子里绕着,一圈又一圈。
“疼吧?”李安林坐在一旁给孙女捣草药,抬头瞥见小丫头拿着热毛巾敷脸敷地龇牙咧嘴的。
植惠咬着牙,下意识想摇头,但完全抑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疼就喊出来,只有爷爷,你妈又不在。”李安林对儿子的怨念又升腾了起来,心里想着,他要是这两天敢回来,看他不打折他的腿!
确实快忍不住了,但依旧忍着。
李安林看着孙女绵柔的样子,不禁心疼又禁不住莞尔。他实在想不通,那龟儿子怎么下得去手的,这么好的小妞妞,怎么心疼都不够才是。
老人满是皱纹的手,很稳,正仔细调着药汁的比例,“保管你敷完这个,明天就不疼了。”
“真的?”
李安林年轻的时候学过两年中医,拜的还是当地小有名望的老师傅,中医最讲究经验。只是还没等他学成,西医成了主流,后来实践的机会也少了,也断了他后来想以此谋生的念头。但他依旧时不时的给村子里的老人们看些跌打损伤的小毛病,都是从前知道他学过医自己找过来的。有些诊治的法子还卓有成效就是了,他也没收过钱,只是攒着人情帮帮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