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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约会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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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号的宝格丽拍摄结束后,手冢国光正式进入休整期。接下来三周都在东京且没有任何工作安排。
夏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练习室里打磨《回响》的红白歌会版本。为了迎合现场演唱的需求,特地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
练习室离她家不远,在一个隔音很好的地下室。音乐区里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和一些录音设备,舞蹈区则有一面墙的镜子以及把杆和简单的音响设备。角落里还摆着几张懒人沙发,累了可以随时躺下休息。
红白临近,她只要有空就往这里跑,一遍遍地练习。
手冢来时,正好听到钢琴传来熟悉的旋律,是《回响》的副歌部分,但某个转音她反复弹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小薰姐,”早坂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有客人。”
夏目愣了一下,将头从琴键上抬起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谁会来?
然后她看见手冢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确认,又像是安心。
“你……”夏目从琴凳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探班。”手冢走进来,眼睛轻微打量着她。
夏目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长发因为反复试唱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颈侧。没有化妆的脸上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与平时镜头前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她截然不同。
被手冢的目光这么一扫,夏目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她忙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有些尴尬地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这样……太失礼了。”
“不用。”手冢简短地说,把纸袋里的饮料拿出来递给她,“蜂蜜柚子茶,润喉。”
夏目接过来,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暖。
她握着那个纸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对话。那是在德国,她借住在他公寓里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他们去超市买东西,她随手拿了一罐蜂蜜柚子茶的粉剂,他看了一眼,问:“这个牌子?”
她点头,随口说:“嗯,这个润喉效果好,我平时练歌久了就喝这个。”
就这么一句话。
她早就忘了。
但他记得。
“谢谢。”她捧着杯子轻声说,像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手冢在角落的沙发坐下,脱掉大衣搭在一旁:“你继续。我坐一会儿就走。”
夏目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蜂蜜柚子茶,忽然觉得刚才那股烦躁好像散了。她打开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蜂蜜的甜和柚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润过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她回到钢琴前,重新开始。
这一次,那个转音突然就对了。
她没有刻意去想,只是让情绪自然地流出来,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一遍弹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是这个感觉。”夏目说,回头看向手冢。他坐在沙发上,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赞许。
后面她又练了几遍,把整首歌完整地过了三次,直到确定那个转音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她才终于满意地合上琴盖。收好东西,她看向手冢:“走吧。”
手冢站起来,拿起大衣:“去哪儿?”
“回家吃饭。”夏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来看我当然要请你吃些好的。”
手冢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好。”
走出练习室,外面天已经黑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在路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圣诞装饰,彩灯在雪光中一闪一闪。行人都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两个人先后上了车,夏目坐定后转头问他:“想吃什么?”
手冢坐在驾驶位上,正准备发动车子,听到她的话侧头看她。他正把起了白雾的眼镜摘下来,拿在手心里擦拭,露出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平时显得更柔和一些,睫毛很长,低头擦拭时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夏目有些移不开目光,又怕被他发现,赶紧把眼睛转向别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算了,反正你肯定说都行。”
手冢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车子驶入夜色。夏目看着车窗外的雪花,思绪忽然飘远了。
她想起以前在德国,寄住在他公寓里的时候。每天早晨她醒来时他已经去训练了。她会先做做家务,把客厅和厨房收拾干净,然后给自己弄点简单的早餐。中午吃过饭,料理阳台上的几盆绿萝和一小株迷迭香。下午要么看书,要么出去走走,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去超市采购食材,回来开始准备晚餐。
她记得他口味偏清淡,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鱼要清蒸或者煎,肉不能煮得太老,蔬菜要新鲜。她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尝试,慢慢地居然也摸清了他所有的喜好。
等他训练回来,推开门,饭菜的香气就会扑面而来。他会先放下包,洗了手,然后坐到餐桌旁。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偶尔说几句今天发生的事,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吃。
那种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让人从心底里觉得踏实。
有一次,她站在厨房里切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她看着那些整齐的菜码,忽然想:如果嫁给这样的人,做个家庭主妇,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居然会这么自然地想到嫁给他这种事。
后来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当成一时走神的胡思乱想。但那个画面,那个阳光落在案板上的午后,她一直记得。
“在想什么?”手冢忽然问。
夏目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车窗外的雪花发了好久的呆。
“在想德国。”她说。
手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夏目点头,“但有些事一直记得。”
她没有说记得什么,但两个人好像都知道。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两个人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电梯门打开,夏目走在前面,手冢跟在后面。
“随便坐。”夏目换好拖鞋,把手冢的外套挂好,“我去换件衣服。”
她快步走进卧室,换了舒适的居家服出来时,手冢已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上贴的那些便利贴。便利贴花花绿绿的,贴了大半个冰箱门。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你的日常。”手冢说。
夏目笑了,系上围裙,打开冰箱:“今天做点简单的,可以吗?”
“你决定。”
夏目开始忙碌起来。洗菜、切菜、开火、下锅。手冢没有去客厅坐着,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挽起袖子走进来。
“需要帮忙吗?”
和以前一样,他问“需要帮忙吗”,但不等她回答就站到了料理台前。夏目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德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她在厨房忙,他就会走过来问“需要帮忙吗”,然后不等回答就开始动手。
那时候他什么都会。洗菜切菜、调味看火,动作熟练得很。
但现在……
夏目看着他拿起刀,准备切她刚洗好的葱。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刀工也没有记忆中那么利落了。握刀的姿势倒是标准,但下刀的时候明显带着犹豫,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
“你多久没做饭了?”她问。
手冢沉默了一秒:“很久。”
“多久?”
“……从开始到处比赛之后。”
夏目算了算,那是好多年前了。他开始打职业赛之后,饮食都有团队负责,确实不需要自己动手。酒店有餐厅,比赛有营养师,训练有体能餐。他只需要吃,不需要做。
“那我来吧。”她伸手去接刀,“你看着就好。”
手冢没给。他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她,说:“想试试。”
夏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退开一步,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切。
他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有时候切歪了,他会微微蹙眉,调整一下姿势,继续切下一刀。
夏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在球场上无所不能,发球时速两百多公里,反手直线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无数人仰望着他,无数人追逐着他,他的名字被写进历史,他的成就是别人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但现在,他站在她的厨房里,认真地切着葱,像个刚开始学做饭的新手。
葱切完了。手冢放下刀,看着那些长短不一的葱段,微微蹙眉,显然对自己不太满意。
夏目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出声:“没事,反正都是要下锅的。”
手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那表情太少见,夏目笑得更厉害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忍住笑,拿起那些葱段扔进锅里,“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晚餐是三菜一汤:照烧三文鱼、土豆炖牛肉、清炒时蔬、味噌汤。摆上桌时,夏目有点紧张:“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手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认真咀嚼。然后他看向她,说:“好吃。”
夏目松了口气,笑了。
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聊她的红白准备,聊他的休整期计划。手冢说这几天在家看了几本书,陪父母吃了饭,偶尔去健身房保持基础体能。夏目听着,想象他穿着居家服坐在客厅看书的样子,忍不住笑。
“笑什么?”手冢问。
“没什么。”夏目低头吃饭,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手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深的东西。
饭后,夏目收拾碗筷,手冢帮忙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收拾完,夏目泡了两杯茶,两人在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年末特别节目。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细密密地落着,在路灯的光里闪闪发光。
夏目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你知道吗,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很紧张。”
“为什么?”
“因为红白是全日本都在看的节目。”夏目说,“我希望可以给团队一个交代,给粉丝一个好的舞台,给那些支持我的人一个值得的表演。而且现场直播不允许出错,压力很大。”
手冢看着她:“今年呢?”
夏目想了想:“今年……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为什么?”
夏目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向窗外,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在夜色中旋转、飘摇,最后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知道有人在看。”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夏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又很重。
过了很久,手冢开口:“该走了。”
夏目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站起来送他到玄关。手冢穿上大衣,转身看她。
“后天是圣诞节。”他说,“有空吗?”
夏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约她。她点头:“有。下午开始就没事了。”
手冢点点头:“那我来找你。”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手冢走进电梯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夏目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十二月二十五号下午,夏目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
其实平时也不乱,但她还是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换上新买的桌布,在茶几上的花瓶里插了几支红色的冬青,配上些松柏枝叶,还挺像那么回事。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在德国的时候,他公寓里总是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她去了之后,自作主张买了一些小摆件,一个陶瓷的小猫,一盆多肉植物,几幅明信片贴在冰箱上。他什么都没说,由着她折腾。
后来她回国的时候,那些东西都留在那里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门铃准时响起。
她打开门,手冢站在门外。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随意一些,米白色的毛衣,深灰色休闲裤,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肩上落了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夏目侧身让他进来。
手冢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夏目凑过去看那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和牛、新鲜蔬菜、一瓶红酒;另一个是熟悉的黑胶唱片店的包装。
“这是……”她抬头看他。
“食材是今晚的。”手冢说,“唱片是圣诞礼物。”
夏目打开唱片包装,是巴赫的《圣诞节清唱剧》。封面是素雅的白色,烫金的字写着曲目,角落里印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她看着那张唱片,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东西。
这些年,他送了她多少张黑胶。
从贝多芬到拉赫玛尼诺夫,从肖邦到马勒,每一张都是她人生某个节点的注脚。低谷的时候,《第二钢琴协奏曲》陪她熬过了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迷茫的时候,肖邦的旋律像月光一样安抚她。现在,他送巴赫的圣诞清唱剧。
他从来不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记得。
“谢谢。”她轻声说。
手冢点点头,没有多言。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又很快。
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餐。这一次配合更默契了,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夏目掌勺,手冢打下手。她需要什么,一伸手,他就递过来了。她要去拿东西,一转身,他就让开了位置。
她让他帮忙切洋葱。他拿起刀,动作还是有点生疏,但比上次好多了。切到一半,眼睛被熏得有点红,但他没吭声,继续切。
夏目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你眨眨眼,会好一点。”
手冢眨了两下,没太大效果。夏目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接过刀:“我来吧,你去洗把脸。”
手冢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以前在德国,你也这样。”
夏目愣了一下:“哪样?”
“切洋葱切到哭。”他说,“然后我教你用水冲一下刀。”
夏目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做饭,第一次切洋葱,被熏得眼泪直流。他走过来,把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示范给她看——刀沾了水,切洋葱就不会那么刺激。
“后来你就学会了。”手冢说,“现在轮到我不会了。”
夏目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在球场上无所不能,但现在站在她的厨房里,被洋葱熏红了眼睛,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会。
她把刀放下,拿过他的手看了看——指尖有一点红,但没什么大碍。
“没事,就是有点红。去洗洗吧。”
手冢点头,转身去洗手间。夏目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等他回来,她已经把洋葱切好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下次我来。”
夏目抬头看他:“下次?”
手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下次我会练好。”
夏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轻声说:“好。”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和牛煎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切开还有淡淡的粉色。蔬菜沙拉清爽可口,手冢打开红酒,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两个人对面而坐,窗外是纷飞的雪花,室内是温暖的灯光。餐桌上的蜡烛跳动着小小的火焰,映着两个人的脸。
手冢举杯:“圣诞快乐。”
夏目与他碰杯:“圣诞快乐。”
红酒入口,微涩,回甘。就像这些年。
饭后,手冢把唱片放进唱机。唱针落下,巴赫的《圣诞节清唱剧》流淌出来,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两人坐在沙发上听音乐。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室内的灯光很暖,唱片在转,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夏目侧头看手冢。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悄悄凑近了一些看他。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鼻梁很挺,从侧面看线条尤其好看。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一点克制的弧度,而是完全放松的。
她忽然想,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平时真的不太一样。平时总让人觉得有距离,现在却让人觉得,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会累、会休息、会为了切不好葱而微微蹙眉的普通人。
一个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普通人。
一个让她心动了这么多年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冢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都没有动。
然后他微微向她靠近了一点。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也在向他靠近。
近了。
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就在鼻尖快要碰到的时候——
“嘀”
烧水壶的水开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两个人同时顿住,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夏目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站起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向厨房:“我去泡茶。”
手冢没有动,只是说:“好。”
等夏目端着两杯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接过茶,他说:“我该走了。”
夏目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她点点头:“我送你到门口。”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他走进电梯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夏目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东京塔亮着暖橙色的光,像一座守望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