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写一个HE》麦茶香

2、第 2 章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房间。
　　“咚、咚、咚。”
　　敲门声将陆琬仪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哑着嗓子含糊地问：“谁啊？”
　　“姐，是我。”陆景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琬仪拖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到门口，拧开了门把手。
　　门一开，陆景行就看见自家姐姐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模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姐，是不是吵醒你了？”
　　“景行……现在几点了？”陆琬仪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快十二点了，该吃午饭啦。”陆景行说着，探头往她房间里瞧了一眼，“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写稿了？”
　　陆琬仪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昨晚灵感突如其来，她在电脑前敲字敲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现在整个人还像飘在云里。听着弟弟说话，她眼睛都快合上了，身子也软绵绵地往门框上靠。
　　“姐？”陆景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陆琬仪勉强撑开眼皮，声音越来越轻，“你说什么……我再睡五分钟……”
　　说着，人已经半闭着眼，像只困倦的猫似的，歪着头就要往门边滑下去。
　　眼看姐姐站着都要睡着了，陆景行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看着她这样子哭笑不得：“姐你这哪是睡五分钟啊，我看在晃两下就直接躺地上做梦了。”
　　陆琬仪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半闭着眼被弟弟“拖”到了餐厅。
　　直到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被推到手边，食物的香气才把她游离的神智拽回来几分。她小口啜着牛奶，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散的云，飘飘忽忽地，又回到了昨晚写下的那些字句里——她笔下那个清冷的女主角，不知何时起，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将钢笔在指间转过半圈。
　　也许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吧，陆琬仪也没在留意。
　　“姐，”陆景行嚼着面包，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下午是不是要出门？”
　　“嗯？”陆琬仪抬眼。
　　“我看到你手机备忘录了，‘市图书馆，下午三点，西区社科文献查阅室’。”陆景行眨眨眼，“查资料？还是……约了人？”
　　陆琬仪呛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烫。她确实要去查资料，但目的地旁边，就是市教师进修学院——今天是周末，周怀瑾会不会在那里参加教研活动？她没约人，却存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的期待。
　　“小孩子别瞎打听。”她故作镇定地拿起一片面包。
　　“哦——”陆景行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懂了，不是查资料，是去‘收集素材’，对吧？还有啊姐我什么时候有个姐夫啊？”
　　陆琬仪没接话，只是没轻重的踢了他一脚。可心里却不是滋味了。
　　其实吧，陆琬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去留意周怀瑾，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难不成……

　　下午两点五十分，市图书馆。
　　陆琬仪坐在查阅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文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从这里，正好能看见教师进修学院的大门。她这是怎么了？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陆琬仪把头往下埋了埋。
　　周怀瑾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她似乎和同行的老师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便独自转身，走向了与众人不同的方向——不是去停车场，而是朝着……图书馆这边来了。
　　陆琬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翻着书页，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大门口。
　　陆琬仪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去看。
　　几秒钟后，那脚步声并没有离去，反而朝着里面走了进来。最终，停在了她斜对面的书架前。
　　她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旧书页特有的味道。
　　周怀瑾好像是在找书，她的目光在书架中不停跳跃，忽然锁定一个方向。她好像找到了那本想要的书，伸手去拿。那是一本什么书啊，陆琬仪不由的想。
　　周怀瑾手里拿着书，望四周看了看，确定有个地方还有空位便抬脚朝那边走去。
　　可万万没想到她走向的地方竟是陆琬仪所在的方向。当陆琬仪看着周怀瑾在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时，整个人都愣了。
　　在她发愣的时候周怀瑾也已走到她身边了，“你好，这有人吗？”清冷的声音让陆琬仪回过神来。
　　“没有。”陆琬仪抬起头来看着她。
　　当看清此人是谁时，周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初雪落在湖面，极轻的一圈涟漪。
　　“女士，真巧。”
　　“嗯，挺巧的。”陆琬仪觉得有点尴尬却又不知是为什么尴尬，她不知道。
　　为何缓解陆琬仪自认为的尴尬，就想找点话聊，“我过来查点资料，没想到却遇到了你。还没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陆琬仪。”
　　周怀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有抬头看陆琬仪，“嗯，我也没想到。周怀瑾，这是我的名字。”
　　陆琬仪看了一眼周怀瑾手里的书：“你也对女性文学感兴趣？”
　　周怀瑾顿了一下声音轻而清晰：““我确实很喜欢清代女诗人顾太清的词。”
　　陆琬仪眼睛微微睁大。
　　顾太清。那是她上一部历史小说里花费心血最多的配角，也是她个人私心最钟爱的才女。一个非常小众的偏好。
　　“我也喜欢她。”陆琬仪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亮色，“尤其是她那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化用，比易安更多一分孤直的清气。”
　　周怀瑾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光轻轻闪动了一下，像深夜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很小的星。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周怀瑾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拿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时，周怀瑾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对陆琬仪略一颔首：“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起身走向走廊。
　　心里却像有暖流漫过。
　　几分钟后，周怀瑾回来了。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陆琬仪桌边停下了脚步。
　　“女士，”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下周六下午，学院里有个小型的文学沙龙，主题恰好是‘被忽视的古典女作家’。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没说下去，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素雅的便签，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快速写了一行字，轻轻压在陆琬仪的文献旁边。
　　然后，她点了点头，抱着那本《明清女性诗文辑考》，转身离开了查阅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琬仪低头，看向那张便签。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时间。字迹瘦劲清峻，力透纸背。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期待与你交流。周怀瑾”
　　陆琬仪拿起便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字迹上，墨迹仿佛闪着微光。
　　她忽然觉得，昨晚熬的那场夜，值了。
　　而此刻，已经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周怀瑾，在台阶上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查阅室的方向。
　　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写过字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步入了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
　　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窗外的银杏叶，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黄。陆琬仪捏着那张素雅的便签，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细腻，以及墨迹干涸后微微凸起的触感。那句“期待与你交流。周怀瑾”反复在她心头萦绕，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整整一周，她都有些魂不守舍，查阅史料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那行清峻的字迹上停留片刻。
　　下周六，午后两点。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干净而透亮。沙龙地点在教师进修学院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里，外墙爬满了叶子泛红的爬山虎，环境清幽。陆琬仪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达，站在古朴的木门外，竟有些踟蹰。她今天特意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风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希望看起来既尊重场合，又不显得过于刻意。
　　正当她深呼吸，准备敲门时，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周怀瑾站在门内，仍是那副清冷模样，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她穿着一件烟青色的立领薄衫，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比上次在图书馆见到的随意挽起更多了几分古典的韵味。她手里正拿着一把水壶，看样子是刚给窗台上的几盆文竹浇过水。
　　“你来了。”周怀瑾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依旧是清泠的，却似乎少了些距离感，“请进，时间刚好。”
　　陆琬仪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不算大的活动室，布置得雅致温馨。原木色的长桌旁已经围坐着五六个人，有中年学者模样的，也有年轻的学生。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籍，窗明几净，秋阳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茶香和淡淡墨水的混合气息。
　　“周老师，这位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温婉的女老师好奇地问。
　　周怀瑾将水壶放回角落，走回桌边，声音平稳地介绍：“这位是陆琬仪女士，一位对古典女性文学颇有研究的……作家朋友。”她用了“朋友”这个词，让陆琬仪的心轻轻一跳。
　　陆琬仪连忙向大家点头致意，在周怀瑾示意的空位坐下，恰好在周怀瑾的左手边。她能闻到周怀瑾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点点书卷的陈旧味道，让她莫名感到安心。
　　沙龙开始了，话题围绕几位明清时期被主流文学史长期忽略的女作家展开。讨论热烈而深入，陆琬仪起初有些拘谨，但听着听着，也忍不住加入进来，尤其是谈到顾太清和几位江南闺秀诗人的创作心境与艺术突破时，她结合自己的研究和创作体会，提出了几个颇为独到的见解。她说话时，能感觉到身旁周怀瑾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安静地倾听，偶尔微微颔首。
　　“陆女士的视角很细腻，”周怀瑾在她发言后，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特别是关于女性创作者在‘家庭角色’与‘自我表达’之间的撕裂与平衡，点出了她们作品中最隐忍也最动人的内核。”她的评价客观而精准，陆琬仪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热。
　　中途休息时，大家起身取用茶水点心。陆琬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秋色浸染的庭院。周怀瑾也端着一杯清茶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我弟弟，”陆琬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怀瑾，“陆景行，他说您是他高中时最喜欢的语文老师。以前总听他提起周老师讲课如何引经据典，如何严格又负责。”
　　周怀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却瞬间柔和了她清冷的面部线条。“陆景行……我记得他，作文写得很有灵气，字也漂亮。”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树梢，“原来他是你弟弟。世界真小。”
　　“是啊，真小。”陆琬仪低声应道。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特的宁静。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叠。
　　沙龙继续进行，后半段更加自由随意。结束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小楼。众人陆续道别离开。陆琬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周怀瑾则在不远处整理着桌上的书籍和资料。
　　“今天谢谢你，周老师，”陆琬仪走到她身边，“收获很大，也很愉快。”
　　周怀瑾抬起头，夕阳的柔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连她眼中惯常的清冷似乎也被融化了些许。“该我谢谢你肯来，”她说，语气认真，“你的见解给了我很多启发。”她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拿起一本薄薄的、装帧素雅的册子，“这是学院内部编的一本小集子，收录了一些关于明清女作家的未刊稿和评论文集，市面上没有。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陆琬仪接过那本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小册子，心头一暖。“这太珍贵了，谢谢周老师。”
　　“不客气。”周怀瑾看着她，傍晚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和陆琬仪肩上的发丝。“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并肩走下小楼，穿过静谧的庭院。碎石小径旁，晚开的桂花散发着幽幽甜香。走到学院门口，陆琬仪停下脚步：“周老师，就送到这里吧，我开车来的。”
　　周怀瑾点了点头，站在门廊的阴影与夕阳光晕的交界处，身影挺直。“路上小心。”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本集子后面有我的邮箱和……电话，如果看书时有什么想法，或者……以后有类似的沙龙，方便联系。”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保持联络的邀请了。陆琬仪感到心湖里那圈涟漪又轻轻荡漾开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好，一定。”
　　周怀瑾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映着陆琬仪清晰的身影。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轻轻颔首，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来路往回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院内渐浓的暮色与秋意之中。
　　陆琬仪站在路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低头看向怀中那本素雅的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她心口氤氲开的那片暖意。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会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