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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释怀 说这话时嘴 ...


  •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把匕首拔出来了。

      可他不知道拔出来捅谁。唐军大营里的所有人,上至李靖将军、李德奖,下至伙夫、老仆,没有一个是他的仇敌。

      相反,他们医治他、收留他,帮他照顾慧迟。这几个月来,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是异族、因为他与他们信仰不同而敌视他、苛待他。

      他们教会他躲避刀锋、保存体力,让他练习相互看顾、彼此照应,他们用汉话、突厥话叫他“颇朗兄弟”,就像从前在隐修院时的称呼一样。

      他只是舍不得慧迟,不想把慧迟交给一个各个方面都不输给他的男人。

      此时若扑上去用匕首抵住李靖将军脖颈,胁迫唐军为他备马、放他带慧迟走,并非全无胜算。

      可就算能逃出唐军大营,接下来呢?他们又能去哪儿?

      他会成为唐军追缉的要犯,慧迟心心念念的沙洲石窟寺也不能去了,恐怕连下一道关口都难通过;盘缠早已用尽,两人身无长物,慧迟又得陪他过上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日子,此生再无安宁。

      颇朗无比心碎地承认,把慧迟交给李德奖的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大战在即,李靖命儿子带流落民间的皇子去往太平的地方,可谓深思熟虑的稳妥之策。李德奖武艺高强、身家清白,又是李靖大将军的二公子,此去沙洲必定一片坦途。

      颇朗知道李德奖会对慧迟很好,像他对慧迟一样好。此后余生,慧迟便有了比他干净、比他安稳、光明正大的依靠。

      当晚颇朗留宿在慧迟的小帐里,却一夜未曾阖眼,两人彼此都说了许多话、流了许多眼泪。

      经过两个多月与汉人兄弟们朝夕相处,颇朗已能听懂二三成汉话,可他还是不知道怎样能让慧迟听懂他的心意。

      “我的珍珠,我会永远爱你。爱你,你懂吗?”他的亚历山大语都有些生疏了。

      慧迟认真看进他眼里,摇了摇头:“那你向你的神起誓,从明天算起,三年后一定来接我?”

      “三年,一定。”颇朗用汉语复述道,却不得不换回亚历山大语继续说道,“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爱你、想念你,就像地狱的烈火一样,直到永远永远。”

      慧迟以为他向神明起过誓了,泪眼一闪,安心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颇朗牵着慧迟的手,把他送上马。

      李德奖重重拍了拍颇朗的肩膀,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兄弟,你放心,咱在路上跑惯了,靠谱着呢,绝不叫慧迟小师父遭一点儿罪。”

      颇朗正与慧迟相视默默惜别,这厮却在一旁说些屁话,他一时没忍住,朝李德奖肚子上狠狠怼了一拳,李德奖却弯腰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冉冉红日映照之下,慧迟在马上扭身望向他的泪眼,与李德奖牵马的矫健身影双双远去,颇朗便被巨大的悲伤吞没,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缤纷色彩,只剩一片灰暗的荒芜。

      他这一生何其虚妄,立誓投身荣耀神的伟大事业,却将十诫犯了个遍,断绝了通往天堂的路;原来神安排他跋涉万里来到异乡,只为解救心爱的人出樊笼,再把心爱的人送到另一个更好的人手里。

      他就像一只灵魂裹挟杂质的珠蚌,用血肉砥砺出的美丽珍珠,最终却被采珠人挖走,做成装点他人生命的珍宝。

      可珠蚌不后悔,怀抱珍珠时的疼痛与喜悦,是他短暂而卑微的生命中那一场隐秘却盛大的庆典。

      仿佛这一生值得过的时光都已过完,此后的日子便匆匆如流水,颇朗心头日渐麻木空旷。

      四月里,李靖率兵往南,沿青海湖北岸向土谷浑可汗逼近。颇朗作为前军先锋,总是率先冲进敌帐,无数次用匕首刺穿敌将脖颈,为身后的兄弟们博得制胜先机。

      库山一战歼灭土谷浑主力大军后,颇朗躺在尸堆血泊里精疲力竭。

      夜渐渐静下来,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一条璀璨的银河横在头顶,像乳汁泼洒在墨蓝的夜幕上。

      去年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夏夜,他和慧迟在山中古寺的石阶上,并肩依偎着看星河。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他的天堂与慧迟的彼岸是同一片天、同一条河,他幻想着作为一个圣徒升入天国,在无尽的永福里与慧迟重遇。

      如今他躺在死人堆里,星河依旧,天国与慧迟却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此时慧迟应该已经到沙洲了吧?李德奖一路照顾慧迟、与慧迟朝夕相对,慧迟那样柔顺的性子,想必已经很依赖李德奖了,就像当初依赖他一样。

      这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来去地割。他强迫自己往好处想,慧迟有饭吃、有软炕睡,有爱笑爱闹的英俊公子陪伴,应该很幸福吧。

      可他始终不能释怀,慧迟会不会已经忘记他了?

      慧迟的记性本就不好,菩提教要求的“不执着”,对慧迟来说轻而易举。揭谛死后,颇朗还曾担心慧迟问起,怕慧迟哭,可慧迟根本就没有难过几天,很快就把曾经天天抱在怀里、悉心呵护的小猫忘得一干二净。

      来收敛唐军将士尸身的兄弟,被尸堆里呜呜大哭的颇朗吓了一跳。他们把他背回营里,陪他喝了许多酒,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八月里,只剩几百残兵的土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向西遁逃。颇朗被选入一千二百人的精锐骑兵,孤军追入荒漠。

      他们在黄沙漫天的大漠里狂奔了十日,无粮无水,最后只能一匹一匹杀死战马充饥。

      慕容伏允到死都没想明白,唐军究竟如何奔袭千里、穿越无垠的沙漠,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的大帐前。他不知道,这一千二百精骑里,有近一半是同颇朗一样惯于沙漠行军、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归降异族。

      土谷浑可汗被逼自尽后,征战终于告一段落。初冬时节,李靖班师回凉州城补给休整。

      颇朗万万没有想到,带领凉州军民在城门口迎接他们凯旋的,竟是二公子李德奖。

      一年的奔波令李二公子英俊的面孔褪去了稚嫩,不过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活泼,在接风宴上端着酒碗挨个邀敬,亢奋异常。

      这一年颇朗的汉话也长进不少,除了文邹邹的官面上的话,他几乎都能听懂,简单的词句也能说不少。

      李德奖敬到他面前时,他仰脖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揽过李德奖肩头问:“二公子为何会在凉州,慧迟人呢?”

      李德奖目光一闪,拍着颇朗的肩膀笑道:“放心,送到了。人在沙洲石窟寺,交给慧觉大师了,好着呢。”

      颇朗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时嘴角在笑,眼神却在躲避。颇朗的心猛地一沉。

      “你骗我?”颇朗上前一步,揪住李德奖的衣领,“慧迟到底如何?说!”

      “没骗你,真没事!”李德奖心虚似的别过头去,却还嘴犟,“人好好的,在石窟里头念经哩!”

      颇朗待要发作,旁边几个同袍急忙将两人分来,劝他道,“大喜的日子,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他只得暂且作罢,撒开手愤然离席。

      李德奖喝得烂醉,半夜被人架回营房,却见一双豹子样的眼睛目露凶光,颇朗正坐在他铺上等着他。

      见躲不过去,李德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突然红了。

      “他一路都在哭!”李德奖双手抱住头,闷头哭诉开了,“一离开嘉峪关,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爱笑了,饭也不吃,话也不答,整日就是哭!

      “走了没几日就闹着要回去找你,我说什么都不听,急眼了还打我,把我脸都抓了。

      “中途还跑了一回,我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想死的心都有了!天可怜见,后来在道旁雪堆里找到他,人都饿晕了,嘴唇冻得发紫,我吓得气儿都不会喘了……幸而救了回来,要真有个好歹,我也甭活了!”

      李德奖抬起头,委屈地抽了下鼻子:“后来我实在没法子,只得雇了辆车,把他锁在车里走。可他仍一直哭,哭到累得睡着,醒了一睁眼又哭,脸上的嫩肉都叫泪腌烂了……我他妈都快疯了!

      “好不容易到了沙洲,见了慧觉大师,他还不消停,撒泼打滚地闹着要回去找你。所幸他师兄慧觉是崇教寺的上座高僧,做主把他关在石窟里,让他面壁诵经,还派人日夜守着他,我这才得以脱身……”

      颇朗听着听着,嘴角开始往上翘。他试图忍住,可笑意像泉水一样从眼底涌出来,怎么也压不住。最终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喉咙里发出一串像哭又像笑的怪声。

      “你那犟种小祖宗我是伺候不来,都快把我折磨死了!”李德奖垂着头无比沮丧,像是不得不认输似的,“夏日里我从沙洲回来,一路往西去寻你们,却总是落后一步。追到沙漠边上,又不敢只身进去,只得先回凉州大营等着了。”

      颇朗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营房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从那天起,颇朗像变了一个人,眼睛里又有了光彩,仿佛找回了丢失许久的灵魂一般。

      开春后,李靖派一队精骑继续追击吐谷浑残部,颇朗每次都冲在最前头,刀下亡魂无数。

      同袍们都笑他贪功不要命,他也只是龇牙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只因李靖将军曾亲口答应他,仗一打完就放他走。早一日把土谷浑人都杀光,他就能早一日去找慧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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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名《火烧戒》,稳定隔日更,感谢家人们的关注和鼓励,我在评论区等大家来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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