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适合苦修》小突触

13、蛇蛋 “颇朗，颇

　　颇朗心里咯噔一下，慧迟这动作、这神情，和莱拉扑进他怀里那次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这傻子也看上他了？！

　　这不合适吧，菩提教僧人不也是要断绝情爱、禁欲戒色的？

　　小猫被挤在两人中间，喵喵直叫。颇朗缓缓伸长手臂，把慧迟推开。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脸有点儿发烫，甚至不敢看慧迟此时此刻的表情，只得偏头躲避。

　　慧迟却伸手扳他下巴，非要看进他眼里，一字一顿地说：“颇朗，不生气，生气不好。”

　　颇朗一时愣住。

　　“不生气，嗯？乖，不生气，不生气……”慧迟嘴里念叨着，又扑上来抱住他，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这是在干什么？颇朗十分纳闷，慧迟似乎并不是那种意思，可这又是什么意思？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喝：“颇朗！”

　　阿罗本和智行大师一前一后赶了过来，颇朗急忙撒开手，慧迟也赶紧过去搀扶智行大师。

　　“天父在上，你居然出手伤人！”阿罗本一把扯掉颇朗脖子上的十字，用力摔在地上，“违背爱邻如己的诫命，你知道该怎么做！”

　　颇朗这才猛醒过来。刚才看见有人欺负慧迟，他只想着出手警告他们一下，没有考虑这么做的后果。

　　从前在隐修院，修士们一旦发生争执、彼此斗殴，不问事由，所有参与者都要接受三禁之罚。接下来七天内，他必须禁食、禁足、禁光，单独在一间完全不见光的暗室里保持静默。

　　比起鞭刑和苦工，这是更加难以忍受的折磨。他早已习惯身体上的苦痛，再繁重的劳作也不会伤害他分毫，可三禁之罚，却是他记忆里最幽暗的深渊。

　　那是一个不被神看顾的地方。在暗室里，人没有视觉，听觉和嗅觉会变得分外灵敏。起初是老鼠和甲虫的脚步声，墙壁上的陈年血迹散发出的腥臭与霉味。紧接着，当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不分昼夜地陷入昏睡，那些恶魔的爪牙，会在黑暗的保护下爬出来啃咬人的脚趾、耳朵，钻进人身上的洞里。

　　人在疼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更可怕的煎熬这才降临。魔鬼总是乘虚而入，那些明明早已遗忘的痛苦、童年的可怕梦魇，在阳光下被压抑的种种扭曲恶念、无比阴暗恐怖的幻象，竞相从身体里爬出来，夺走人的理智。

　　大多数接受三禁之罚的修士，在被放出来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精神都不太正常。有的人从此无法入睡，还有人在那七天里就把自己弄伤、弄残了。

　　颇朗十五岁那年，因为打伤一个在夜里对他进行不正当触碰的老修士接受过三禁之罚。他靠大声念诵神的话语度过那恐怖的七天，出来后嗓子哑得无法出声，半年之后才完全恢复。

　　好在那个老修士根本没熬过七天，到时间后戒律执事打开那间禁闭室，发现他早已咽气，脸都被老鼠啃得露出白骨了。

　　阿罗本问智行大师寺里哪有关禁闭用的暗室，这一次，智行大师没有大发慈悲，而是派一个僧人把他们师徒二人带到寺院西侧树林边的一座塔下。

　　那是一座由砖石砌成的五层塔，每一层都有着仿造木质结构的屋檐，密封没有窗。塔身最底部有个半人高的门洞，阿罗本示意颇朗进去。

　　里面的空间说小也不小，像半间屋子，两个不相邻的角落里各有一个大木桶，地上放着供僧人打坐用的圆形草垫，显然曾有人在这里关过禁闭。

　　僧人们提桶打来清水，灌满其中一个木桶，足够颇朗七天饮用；另一个木桶有盖，是搜集便溺的脏桶。颇朗在草垫上跪好之后，僧人们从外面用一块块青石砖把门洞砌了起来。

　　等人都散了，颇朗深深垂头感恩天父的仁慈。这间暗室并非全不透光，僧人们砌门洞的时候没用泥浆，砖缝很大，颇朗不仅能听到树林里啾啾的鸟鸣，甚至能从最大的砖缝里窥见崇福寺大殿的一角。

　　没过多久，僧人们做晚课的诵经声传来，颇朗肚子饿了。不过他有经验，水可以当饭，却不能多喝。饿了就喝一瓢填填肚子，一天两瓢，七天用不完这么大一桶水，余下的留到神智昏钝的时候用来洗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天刚好是月中，满月的光辉透过砖缝，投下一格格银灰色的光影，颇朗心中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无比平静，甚至感到些许轻松闲适。

　　他并不担心慧迟会受到惩罚，看得出来，智行大师十分呵护慧迟，甚至不忍心说一句重话；就连看似庄重严肃的住持慧深，也不会为难慧迟。

　　经过这次“事故”，想必寺里的僧人们不敢再骚扰慧迟了吧。这么一想，7天的塔内隐修也算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颇朗困意渐浓，毕竟劳作了一天，这里也没有别人看着，他允许自己好好儿睡一觉。

　　刚感觉身体有些轻飘飘，就听见一声声熟悉的“颇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层层迷雾，慢慢向他逼近。

　　他很想睡过去，便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白天遭遇了什么，夜里就会梦见什么。直到叫声越来越大，大到仿佛就在他耳边，还伴随着咯啦咯啦的动静。

　　颇朗睁开眼睛，看见洞口有一块砖在晃动，晃着晃着就被抽走了，一只雪白的手伸进来：“颇朗！”

　　“嗯？”他答应了一声。

　　“颇朗，颇朗！”那只手悬在砖洞上摆动，像在招呼人握住它。

　　他只好伸手过去虚虚握住，可那只手又往回抽。

　　狭长的砖形开口浮现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看见他后立即笑成两弯新月。

　　“胡饼，给你！”慧迟塞进来一张饼，颇朗顺原路推了出去。

　　还有好几天呢，不到饿得不行的时候，最好不要吃。吃了就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排出来，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见颇朗不要，慧迟急眼了，在外面跺着脚嚷嚷起来。颇朗只好收下，又舍不得放在地上，只得揣进自己怀里。

　　可能是怕颇朗无聊，慧迟随即往塔边一坐，开始大声背诵“千字文”。那天慧迟手指着一句一句地教他，只教到“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后面的颇朗根本听不懂。

　　而且慧迟背着背着，自己倒困了，每隔几句就插进一个哈欠，颇朗在里面听着都觉得累。

　　“你走，我睡觉。”颇朗凑近洞口说。

　　慧迟连连摇头，还问他：“你害怕吗？我陪着你。”

　　“不，你走，我睡觉。”颇朗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他，“安静，我睡觉。”

　　“哦哦，安静。”慧迟捂住自己的嘴，靠着石塔外墙坐好。

　　颇朗终于落得清静，可只过了不到半柱香功夫，慧迟又叫起来：“颇朗，颇朗，你睡了吗？你害怕吗？”

　　颇朗这才明白，是慧迟自己害怕。夜深了，风吹树叶哗哗作响，树林里传来鸟兽鸣叫的声音，也难怪这傻子被吓到。

　　他实在没办法让慧迟理解他不需要人陪，只好假装生气，冲外面发脾气道：“你走！走！我生气！”

　　“哦好好好，我走，我走。”慧迟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目送慧迟的背影渐渐远去，颇朗突然想起来，慧迟抽走的那块砖还在外面，没有砌回原处。这傻子真会给人添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在草垫上躺下，忽听远处的幽冥里传来“啊”的一声惊呼。

　　是慧迟！颇朗猛地坐起，只犹豫了一瞬，便一脚踹开洞口的砖墙，像头追击猎物的豹子一般冲了出去。

　　不是他大惊小怪，只因他知道这里有蛇。

　　仲夏地气蒸腾，正是这卑鄙生物繁衍后代的时节。今年比往年热得更早，前阵子已经有不少蛇蛋孵化出小蛇，草丛里热闹得很，傍晚带他过来的僧人们都人手一根木棍护身。

　　黑灯瞎火的，万一慧迟踩中蛇蛋或蹚到蛇窝，护蛋期的母蛇是很凶猛的，难免伤人。

　　颇朗拔腿在草丛里飞奔，很快找到了站在那儿抖抖索索的慧迟。

　　“蛇？”颇朗边问边弯腰检查慧迟的腿脚，所幸没被攻击。

　　慧迟原本并不知道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一听说是蛇，更吓得两腿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

　　颇朗只好拦腰将他挟住，拖着他就跑，一直把他送回崇福寺的前院。

　　慧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又笑了：“咦，颇朗，你怎么出来了？”

　　颇朗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无力地摆了摆，转身回石塔去了。

　　他还得一块砖一块砖地把洞口砌回原状，折腾完都后半夜了，累得倒头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慧迟又来了，又给他带了张饼，还是怎么说都不肯走。颇朗只得故技重施，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踹塌洞口出来，把慧迟送回寺里，自己再回来砌墙，以应付白天来巡视的僧人。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颇朗无奈极了，再三冲慧迟合十作揖，求他别再来了。

　　结果第五天夜里，慧迟还是来了。不仅来，还带了一个人，带的还是颇朗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不用想就知道，只要米夏埃骗慧迟说自己是颇朗的朋友，慧迟就会毫无防备地把米夏埃带到他面前。

　　“哦呵呵呵，我亲爱的颇朗兄弟，天父的信徒也要‘闭关修行’吗？”米夏埃笑得胡须乱颤，那双贼眉鼠眼却始终瞟着慧迟。

　　颇朗默默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像主教大人那样平静冷淡：“你大驾光临，一定是天父的安排。说吧，我该怎么帮助你，米夏埃兄弟？”

　　“恰恰相反，我亲爱的颇朗兄弟，这次又是你需要我的帮助。”米夏埃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慧迟怀里的小猫，“在你‘闭关修行’的这几天里，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小猫懒懒地“喵”了一声，米夏埃冲它“嘬嘬”两下，接着说道：“你一定知道，优翰拿兄弟的遗孀阿伊娜和儿媳优素拉争夺家产，闹到官府里去了。优素拉指控阿伊娜谋杀优翰拿的两位继承人，却没有证据。

　　“阿伊娜反过头来指控优素拉谋杀公公优翰拿，同样只凭她一面之辞，毫无真凭实据。

　　“汉人官老爷们认为，阿伊娜和优素拉两个弱女子都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如果真是她们杀人，那一定有奸夫帮助。于是他们把两个寡妇都放回去，派人在两座宅院附近蹲守，想看看谁会上门。

　　“你猜猜是谁‘自投罗网’？”米夏埃手捻胡须满脸得意，“居然是我们敬爱的主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