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寡妇 颇朗兄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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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朗攥拳站在窗外，屏息关注着屋里那场没有血光的角斗。
“米夏埃兄弟，你的话令我感到困惑。皇帝陛下赏赐的金银，我已与你分享大半，如今你却指控我‘欺君’，我不明白……那日在大殿之上，天可汗明明是从你的口中听说我是‘大秦国师’的，不是吗？”
“哈哈哈哈，我亲爱的主教大人，可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大秦国人，我生于波斯。说到底，我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而恰巧会说几句亚历山大语的胡商而已。你们究竟是君士坦丁堡派来的修士，还是别有用心的冒名顶替者，我又如何分辨得出？我也是被你欺骗的受害者，如今我了解到你们的底细，自然有义务向天可汗禀明真相……”
“我们之间实在没有必要产生这样的分歧。”主教大人语气依然沉稳，却已明显落败认输，“不过，我所拥有的，已尽数投入圣教堂的建造，眼下确实没有能力再为米夏埃兄弟你做什么了。”
米夏埃冷笑一声道：“主教大人何必故意说这种可怜的话？你的好门徒、我们亲爱的颇朗兄弟本事可大得很呢。天父作证，他打伤我的同胞，公然洗劫商铺，抢走上百两银！念在我们的交情份上，我强行劝阻住苦主，没有报官……”
上百两？！一袋碎银，怎么可能有上百两！颇朗牙咬得咯吱响，这人分明是想敲诈勒索！
他忍耐不住，绕到前面推开房门，气势汹汹地闯进去。
正要同米夏埃理论，却见主教大人向他投来严厉的目光，还轻轻摇了摇头。
“颇朗，你把从波斯人那里‘借’走的钱还回去。”主教大人沉声说道。
“我没有‘借’！那是沙普尔偷走红宝石戒指、卖掉后得到的钱，我只是把本该属于天父的……”
颇朗话未说完，米夏埃便做作出一副惋惜痛心的表情，打断他道：“我的朋友说，店里丢了一百二十三两，他们救治伤者，又花了好几两。如果损失能追回，大可不必为这点小事惊动官府。毕竟汉人官老爷们是不会为任何胡人撑腰的。”
“一共一百三十两。”主教大人起身送客，“这不是小数目，还请米夏埃兄弟帮忙向你的朋友打声招呼，给我们一点时间筹集这笔钱。”
米夏埃脸上便又堆起和善的笑：“天父在上，既然主教大人诚实讲理，我自然愿意为天父和您效力。颇朗兄弟有这身好本领，不愁挣不到钱。”
颇朗只觉拳头发痒，热血直冲头顶。
主教大人亲自将米夏埃送出寺去，回来后还未开口，颇朗就自觉跪在地上：“天父作证，那袋碎银分明只有二十三两，其中二十两已经付给木料商人，剩余的还不够给木匠的工钱。
“我可以出去做工，但一百三十两？！真要我去偷去抢吗？主教大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你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好在主教大人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弯腰把他搀了起来，“天父行事诡秘，凡不能理解的，只需相信。”
“今日你不用去圣教堂督工，方才优翰拿家派人来请你去。”主教大人的语气竟又变得云淡风轻，“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颇朗被推出门，脚步迟疑、一头雾水。
优翰拿家的人请他去？一向都是主教大人亲自与优翰拿家的人来往，怎么突然把他派去？
不过颇朗还是听从主教大人的安排，很快来到优翰家装点着白色帐幔的大宅院。
仆人带着他穿过前庭当中的灵堂，来到后院的正房，迎接他的是身披乳白色麻衣的女主人莱拉。
“颇朗兄弟！”莱拉脸上没有一丝为亡人服丧该有的神情，反而显得十分欣喜，“如你所说，救主的的确确看护着我！”
“伊曼两兄弟同一天丧命，如今这个家全由我做主，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和我的孩子。”莱拉双手紧握在胸前，眼望着天含泪感恩道，“救我的是天上的父，我的孩子蒙神庇护而生！”
颇朗怔了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天父在上，你说伊曼和他的弟弟……同一天……”
莱拉重重点了点头，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伊曼驾车时马惊了，他跌落下来，被马踩断了脊梁；他弟弟上去帮忙，也被那匹疯马践踏而死。事情发生在大道上，许多人亲眼所见，马儿在路上跑着，突然发起疯来，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天父行事诡秘……”颇朗喃喃念叨了一句，还没回过神来，却见莱拉拉起他两只手，目光灼灼看进他眼里。
“我亲爱的修士兄弟，这家里的一切本不是我的，我愿全部捐献给天父，也包括我本人……”莱拉双颊红透，眼里闪着热情的泪光，“我一个人无法在异乡过活，而你，天父派你来为我做主，我把我和我的孩子都托……”
颇朗听出她话中含义，哪敢让她说完，吓得抽出手来不停在胸前画十字：“天父已为我安排好神圣的工作，我不能为任何人做主！”然后拔腿就跑。
一口气跑到崇福寺侧门，这才停下来，两手撑在大腿上直喘粗气。
他终于意识到主教大人为什么如此痛快地接受米夏埃的勒索。一百三十两，对于他们来说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巨款，可相对于优翰拿家的巨额财富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主教大人已经知道优翰拿的两个儿子都死了，莱拉成了身家丰厚的年轻寡妇，所以把颇朗派过去，让他为莱拉“做主”。这事若是成了，还愁没钱修建圣教堂吗？
可这不就等于要他卖身给莱拉？颇朗简直不敢相信，主教大人为了天父的事业竟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涌起各样激烈的情绪，震惊、愤怒、委屈，又深感羞辱。他甚至没有办法再去面对主教大人，更别提质问了。
颇朗把自己关在僧舍里，跪在地上祈祷，甚至忘记了时间。他向救主坦陈他犯的罪、诉说他的恐惧与迷茫，而救主也给了他回答。
主教大人走出这一步，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建教堂捉襟见肘的窘迫，在异乡处处为难、事事不顺的压力，被邪恶之徒算计要挟的绝境，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却始终步履维艰，难以为继。
理解主教大人的处境并非难事，颇朗甚至能原谅主教大人“牺牲”他的决定，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莱拉的心意。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他睁开眼睛，看见照进暗室里的一抹金色斜阳。
猫又叫了一声，他绝对没有听错。颇朗起身打开门，慧迟果然站在那里。
“颇朗，你怎么不去吃饭呀？”慧迟抚摸着怀中小猫，冲他咧嘴傻笑。
颇朗肚子的确饿了，身心俱疲，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只摇了摇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慧迟，他心里愈发难过起来。
“你今天没有去干活儿？怎么了，生病了吗？”慧迟又问。
颇朗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来语言不通，二来跟一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
慧迟似乎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灵机一动，挽住他臂弯就走。
颇朗木木然被慧迟带着，穿过一进院落，到了之前来过一次的方丈室书房。
这次终于有空细看，这间房前后两间，却比三间僧舍加起来还大。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经卷和纸张，满室干燥温暖的檀香，幽静而肃穆。
慧迟带他来到桌案前，抓起黑色石台上沾满墨汁的笔，随手递给他：“你画吧，想说的话，画下来。”
颇朗低头难掩震惊，画什么，在纸上画？就这么在纸上乱画？
纸是多么金贵的东西，从前在隐修院，只有主教大人这样的饱学之士才有机会用纸，而且纸只能用来抄写神的话语。
经文抄在纸上后，还有受过专门训练的画师，在经书的边角、重点词句之上绘制精美繁复的图案和纹样，一寸纸也不能浪费；一旦写错、画错，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在纸上乱写乱画，更是闻所未闻的张狂之举。
颇朗不敢玷污面前这张好纸，他左右张望，见桌角有一打落满灰尘的旧纸，写满方方正正的汉字。他拿过来抖掉灰尘，发现那些纸竟然只有一面有字。
他这才意识到，大唐国富民腴，在这里，纸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慧迟一直在他耳边催促：“画呀，你画吧！”
颇朗横下心提一口气，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笔杆，在纸背面的角落画下一个圆圈，又在里面添上两个圆眼睛、一张嘴角向下撇的嘴。
该怎么表达胸中这团如乱麻、如乌云的郁闷呢？他捏着笔，在圆圈人脸下方胡乱走笔，画出一团杂乱的黑线圈。
不成想慧迟竟然看懂了。“心不静？”慧迟指指颇朗心口，又指指案上一卷摊开的佛经，做出书写的动作，“抄经吧，抄经能静心。”
颇朗摇了摇头，他不会写神圣的花体字，没有资格抄写经书。
慧迟以为他不会写字，放下小猫就把他往椅子上按。
“你要这样，这样，悬腕……”慧迟把毛笔塞进颇朗右手，掰着他手指教他握笔，“不对，笔不能斜……”
站在桌案边一侧始终不得劲儿，慧迟干脆扳开颇朗一边大腿，挤进颇朗和桌案间的空隙里，握住他的手带他运笔。
可这样一来，颇朗的视线就被慧迟的身体挡住了，看不到桌上的纸笔。他只好拍拍慧迟，想叫这傻子让开。
他怎么也想不到，慧迟非但不走开，反而顺势往他左边大腿上一坐，回头对他说：“你写啊，好好写。”
颇朗一时错愕，可慧迟满脸认真笃定，一副不教会他写字决不罢休的架势，他都不好意思说“不”了。
正发呆迟疑着，却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手握禅杖的庄重身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