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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让我抱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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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权贵聚集,谢家的珠宝拍卖会向来一帖难求。
沈行羡坐在首排正中,一身黑色西装。许池在他旁边昏昏欲睡,悄悄瞥了眼手表——进场已有十多分钟,沈行羡除了最初对管家低应一声,再无动静。
许池侧目看去,正撞进一双深冷的眼睛里。
他立即坐正。几秒后又用余光扫去,沈行羡仍在看他,目光沉静,辨不出情绪。
许池低头点开置顶对话框:
【不是说来给未婚妻买礼物吗,他怎么不太高兴。】
“叮——”
提示音从正前方响起。
顾卓远垂眸看向屏幕,指尖轻点:
【可能是被骗了吧。】
“叮。”
又一声。
沈行羡的视线落在许池来不及锁屏的手机上,声音听不出波澜:
“直线距离不到两米,用得着发微信?”
顾卓远干笑一声,未及开口,全场灯光骤暗。
一束冷光打在展台中央。戒指静静躺在丝绒上,冰蓝主石旁碎钻环绕。
谢泊就在这时走上台。白色西装,身形修长。他微微一笑,礼貌得体:
“它的名字,诸位想必已听说。”
指尖轻点控制屏,“凛呓水”三字浮现在空中。台下响起低叹。
沈行羡的目光却未看戒指。他看着台上那人的眉眼,看着他开合的唇,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戒圈内采用水波纹设计,周圈饰有冰晶蝶与柏叶。”
他们太久没见。沈行羡沉默着点开助理发来的加密文件——谢泊近年的活动记录。在看到那人失语症复发频次时,那位据说情绪从不外露的少爷极轻地皱了皱眉。
谢泊的声音还在继续:“凛呓水是我在芬兰极光季设计的作品。凌晨三点,湖泊结冰,天空是透光的绿。那时我想……”
他停顿了一瞬,极短暂,几乎无人察觉。但沈行羡看见了——谢泊握着控制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想,有些美是封存的记忆。”谢泊继续说,笑容无懈可击,“就像冰层下的水流,表面静止,深处依然涌动。”
沈行羡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记得谢泊的失语症。三年前最严重的时候,谢泊会一整天说不出一句话。那时沈行羡会陪着他,在书房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谢泊的手,等那些堵塞在喉咙里的词句慢慢融化。
现在谢泊站在台上,流畅地介绍作品,得体地微笑。可沈行羡看见了那份流畅背后的刻意,得体之下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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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师高声道:“起拍开始,祝各位得偿所愿。”
沈行羡才回过神。
顾卓远挑眉。他觉得这人恐怕只听见了最后那句。
竞价很快飙至九千八百万。无数目光聚焦戒指,唯有沈行羡,视线始终落在谢泊身上。
“九千八百万一次!”
“九千八百万两次——”
拍卖师高举木槌。
沈行羡极轻地抬了下手。
未举牌,只向助理颔首。拍卖师耳返微动,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最后一位竞拍者匿名报价——”
他顿了顿:
“一亿五千万。”
全场寂静。
顾卓远靠向椅背,轻笑:“沈少爷,您这哪是买礼物,是买断啊。”
沈行羡淡淡瞥他一眼:
“先走了。”
起身时,目光最后一次投向台上。
一直保持微笑的谢泊,在听见那个数字时,眉眼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投向沈行羡所在的包厢方向。
隔着单向玻璃,却像被什么牵引。
贵宾室内,沈行羡唇角极浅地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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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拍品得主可在结束后单独会见。
人群散尽,沈行羡对顾卓远道:“你们先回。”
他走向后台。通道尽头,雕花木门虚掩。
推门而入时,谢泊正背身立在窗前。白手套已褪去,身形在昏光里清寂单薄。听见声响,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绷紧。
沈行羡关上门,将喧闹隔绝在外。他走向谢泊,步调从容,压迫感无声弥漫。
在距他三步处停下。
“有劳谢总亲自交接。”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
谢泊抬眼看他。那双总含着得体笑意的眼里,此刻映着细碎的壁灯光,和沈行羡深不见底的眼眸。
“沈先生大手笔。”谢泊声音平静,“凛呓水得沈家青睐,是谢家的荣幸。”
话谁的很明白,这是沈家的青睐,与沈行羡无关。他们之间,也不该再有瓜葛。
沈行羡听懂了,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戒指不错。”他说,目光却落在谢泊脸上。
谢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沈行羡又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谢总不好奇,”沈行羡似笑非笑,“我为什么非要你亲自交接?”
他没给谢泊回答的机会。柏树气息的信息素悄然弥漫,空气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张力,让谢泊呼吸微滞。
谢泊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很轻地笑了。
一直积累的情绪终于爆发。
“沈总为什么非要我交接?你一掷千金给未婚妻买礼物,难道还不够?把我的作品买走羞辱我——沈行羡,钱我会退,凛呓水你别想拿。”
沈行羡凝视他许久,也笑了。
“你以为当初背着我联合谢家对付我的事,我会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谢泊,你活该的……”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哽咽。明明该是放狠话的人,眼圈先红了。
“凭什么你不告而别。想要沈氏,我可以全部转给你——手续都办好了,只差你签字。可你又做了什么?”
他伸手握住谢泊垂在身侧的手腕。掌心滚烫。
两人沉默。
沈行羡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却轻轻摇头,它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装有凛呓水的丝绒盒放在一旁桌上。冰蓝宝石在昏光中流转冷冽的光。
然后转回视线,看向沈行羡深黑的眼睛。
这位强大的Alpha眼角湿润,握着他的手腕低声说话,像受了委屈却不肯松口的孩子。
“谢泊,我错了……你别走好不好……”
声音压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分明是他的错,却反过来道歉。
沈行羡虽然情绪激动,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重。只是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谢泊几乎无法直视。
谢泊终于察觉不对,猛地抽身:
“你是不是到易感期了?”
沈行羡没有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虚抵在谢泊肩上,呼吸又重又烫。柏木气息的信息素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空气都稀薄起来。
谢泊垂着眼,手腕处被握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里——皮肤微红,还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松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沈行羡不动。
“沈行羡。”谢泊又说了一次,语气重了些。
这次沈行羡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眼睛很红,睫毛还湿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深暗。只是那深暗里翻涌着易感期特有的、无法掩饰的占有和躁动。
他盯着谢泊,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谢泊避开他的视线,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却像触动了什么开关。沈行羡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谢泊蹙眉。
“别走。”沈行羡声音哑得厉害,“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
谢泊停下动作。
窗外夜色浓稠,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贵宾室里安静得过分,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谢泊才开口:“你先放开。”
沈行羡没放。他指腹在谢泊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戒指,”沈行羡忽然说,“不是给她买的。”
谢泊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未婚妻。”沈行羡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那是顾卓远传出去的瞎话。”
他抬眼看向谢泊,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尽:“我买凛呓水,是因为它是你设计的。”
谢泊抿紧嘴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行羡松开他的手腕,却往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重新拉近,“你觉得我在报复。用一亿五千万买你的作品,然后当着你面毁掉——这样才配得上你当年做的事,对吗?”
谢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没想毁掉它。”沈行羡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丝绒盒。他打开盒盖,冰蓝宝石在灯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我想留着。每天都看着,就像……”
他没说完。
但谢泊听懂了。就像这些年,沈行羡看着那些加密文件里关于他的记录一样。隔着距离,沉默地,看着。
壁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谢泊在这短暂的光影明灭中,看见沈行羡眼下的疲惫。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藏得很好,却在易感期失控的此刻无所遁形。
“……你易感期什么时候开始的?”谢泊问。
“三天前。”沈行羡合上盒盖,“我打了抑制剂,但效果不太好。”
所以他今晚才会这样。情绪外露,举止失控,甚至当着他的面掉眼泪。
谢泊沉默了片刻。
“你应该回去休息。”他说,“让医生看看。”
“那你呢?”沈行羡问,“你要去哪儿?”
问题来得突兀,谢泊怔了怔。
“我回谢家。”他说。
“然后呢?”沈行羡不依不饶,“继续办你的拍卖会,设计你的珠宝,假装我不存在?”
谢泊终于抬眼看他:“沈行羡,我们已经——”
“我们没有。”沈行羡打断他,“你说分手,我没同意。你单方面消失,我找了你两年。谢泊,这不算结束。”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就是不容辩驳的真理。
谢泊忽然觉得累。
这些年他撑着谢家,应付家族内外的明枪暗箭,还要分神对抗时不时复发的失语症。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可沈行羡只用几句话,就能让他筑起的高墙裂开缝隙。
“你到底想怎么样?”谢泊问,声音里透出疲惫。
沈行羡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掌心轻轻贴上谢泊的脸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惊人。
“我想你回来。”沈行羡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我身边。”
谢泊闭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沈行羡也是这样看着他,说“谢泊,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沈行羡刚接手沈氏,谢泊还在意大利学珠宝设计。沈行羡会飞十几个小时去看他,在他租的小公寓里一待就是整个周末。谢泊设计草图,沈行羡处理文件,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后来呢?后来是猜忌、是利用、是谢家与沈家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他们站在对立面,眼睁睁看着信任一寸寸碎裂。
再后来,是他不告而别。
“回不去了。”谢泊说。
“那就重新开始。”沈行羡固执地说,“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谢泊睁开眼,对上沈行羡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灼热而固执,像要把他也一起点燃。
易感期的Alpha不可理喻。谢泊清楚这一点。可他更清楚的是,沈行羡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总,车备好了。还有……谢家的人在外面等谢先生。”
谢泊往后退了一步,脱离沈行羡的掌心。
“你该走了。”他说。
沈行羡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易感期的躁动又开始翻涌,柏木气息的信息素重新变得浓郁。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拿起那个丝绒盒,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
“谢泊。”他没回头,“这次别再消失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泊独自站在贵宾室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手腕处还在发烫。空气里残留的柏木气息久久不散。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碰了碰被握过的地方。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入夜色。
霓虹灯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喝发病时无异,清冷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