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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南风 ...

  •   春天确实来了。

      咸阳城外,渭水边的柳树最先抽出嫩芽,细碎的绿意沿着水岸蔓延,像一道无声的伤口在缓缓愈合。但田野依旧荒疏,去年秋天未能收割的粟杆伏倒在地,被新草掩埋,偶尔能从某个向阳的坡地上看到几行歪歪扭扭的新苗——那是侥幸活着的人,在废墟里重新埋下的种子。

      姜爻和木牍一路向南,走得很慢。起初木牍还担心她肩膀的伤,每日都要找出草叶嚼烂了敷上去。后来伤口结了痂,又慢慢脱落,留下两道淡粉色的疤。她的力气在恢复,脚步也越来越稳,只是时常在夜里醒来时,盯着陌生的屋顶发怔,脑海里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火光、灰褐色的尘雾、那双骤然睁大的细长眼睛,还有后颈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丝触感。

      向南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成群结队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些人往东,有些人往西,大家都在找一个传说中"没有战争"的地方。沿途经常能看到新坟,有些坟头还插着来不及写名字的木牌。路边废弃的村庄里,房屋被烧了一半,剩下的半截黢黑地立在春风中,像沉默的墓碑。

      他们在一个叫"杜邮"的小镇边停下来歇脚。这里曾是秦军某次战役后封赏有功将士的地方,如今只剩几间歪斜的茅屋和一个跑光了人的集市。镇口有一口老井,井台边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凹陷,上面刻着隐约的秦篆小字,像是某个官员留下的祭文,字迹已被风化磨损得难以辨认。

      姜爻蹲在井边喝水时,听见两个赶路的商贩在井台另一侧歇脚闲谈。他们说着什么"关东又反了"、"项家那个小子在巨鹿打了大胜仗"、"章邯降了"……声音低而急促,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巨鹿。项羽。章邯投降。姜爻握着陶碗的手微微收紧。历史的大潮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奔涌,陈胜吴广之后,楚汉之争的帷幕已经拉开。而赵高呢?她来到杜邮之后,从更零星的路人口中听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宫变之后,赵高立子婴为秦王,但子婴很快便设计将其诛杀,族诛赵高三族。

      赵高死了。死于子婴之手。

      还是……死于那包粉末?

      她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也许那包粉末确实削弱了他,让他在面对子婴的反扑时更加力不从心;也许那包粉末根本毫无作用,历史本来就注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她永远无法验证了。

      她只知道,秦朝还在崩溃。章邯降了项羽,刘邦正绕过函谷关,子婴的秦王只坐了四十六天,便在灞上向沛公俯首称臣。咸阳宫的火烧了三天三夜,据说将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从百里之外都能看见。那些她曾走过的廊柱、台阶、偏殿,那些她曾躲藏的阴影和攀爬过的宫墙,大概都化作了灰烬。

      而她和木牍,还在向南走。

      初夏时节,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叫"宛"的地方。南阳郡腹地,秦楚旧界,战火暂时还没有烧到这里。当地的乡民在重新开垦荒地,官府已经不存在了,也没人管他们这些流民的身份。姜爻和木牍找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山居,用泥土和木料修补了漏雨的屋顶,在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容易活的芜菁和豆子。木牍还从路过的商贩那里换了几只母鸡,养在篱笆里,每天能收两三个蛋。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像一条湍急的河流终于流入了开阔的平原,水面变宽,流速变缓,泥沙渐渐沉淀。姜爻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鸡叫和鸟鸣唤醒,习惯傍晚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将远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色的剪影。她很少再想咸阳宫的事。那些火光、那个名字、那包粉末,都像被埋进了很深很深的地下,只在某些独处的深夜里,才会像地下泉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出表面。

      木牍在秋天长高了一截,脸上有了点肉,不再是那个骨柴般惊惶的少年了。他开始跟邻近的农户学着种冬小麦,还跟一个过路的铁匠学会打锄头和钉马掌。有时他半夜惊醒,会摸索着喊一声"狗子哥",听到姜爻在隔壁回一声"嗯",便又翻个身沉沉睡去。

      到了冬天,他们收了一批新粮,虽然不多,但足够吃到开春。木牍用攒下的铜钱去镇上买了一块旧布,说要给姜爻做件新衣裳。姜爻不肯要,说旧的还能穿。木牍便不再提,但第二天他偷偷用那块布给自己做了件袍子,袖子短了一截,站在院子里冲姜爻傻笑:"你看,我会缝了!"

      姜爻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另一张脸。那个在紫芋田边沉默寡言、名叫黑夫的汉子;那个躲在木箱后面瑟瑟发抖、第一次喊她"狗子哥"的木牍;那个被埋在不知名柴垛下的灰鼠;那个在火光中骤然转身、用袖口挡下致命尘雾的玄色身影。所有的面孔都像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看不真切。

      "入冬了,早点睡。"她站起来,拍了拍木牍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她回到了咸阳宫,那间堆满祭器的偏殿。阳光从很高的窗棂上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铜鼎和俎案上,反射出温润的金色光泽。那些鼎和案都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灰烬。她低头看自己,手里没有那包粉末,身上没有赭色的短褐,而是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的衣裳——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那件卫衣。掌心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冻疮和裂口。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实验室里某个同学的声音:"诶,你醒啦?昨晚写程序写到几点?趴这儿都睡着了。"

      她猛地转过身。

      眼前是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光标在最后一行后面安静地闪烁。窗外是黄昏时分城市的天空,远处有高楼的剪影和渐次亮起的路灯。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吸管上还残留着半圈口红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提示有未读消息,来自"考古系文献课小组"。

      她低头看见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那本从老教授那里借来的秦简残篇。书页间的图片上,那卷暗沉残破的竹简静静卧着,边缘磨损得厉害,用细绳勉强系着。竹简旁边放着一片小小的便签纸,是她的字迹:"赵高?扶苏?——待查。"

      窗外,城市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撩起了卫衣帽子边缘的绒毛。桌上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沿缓缓淌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将"赵高"两个字晕染得微微模糊。

      她站在那间明亮的教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奶茶。掌心温暖而干燥,没有冻疮,没有泥土。窗外的晚霞正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缓缓燃烧,像极了那场被后人反复描写的、烧了三天的咸阳宫大火。

      "你发什么呆呢?"同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走啦,食堂快关门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忘了该说什么。她低头再看那卷秦简,竹篾的边缘安静地躺在书页里,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船。风从窗外吹来,轻轻卷起书页的一角,又落下去。

      "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合上书本,拿起手机,起身走向门口。脚步在走出教室的瞬间顿了一下,她回头望向窗外。

      暮色正浓。远处的天空是那种被落日浸透的、渐变着紫罗兰与橘金交织的颜色,与她记忆里无数个黄昏并无不同。没有宫阙,没有烽烟,没有那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和一双骤然睁开的细长眼睛。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书页上那卷安静躺着的、古老的竹简,吹干了一滴在"赵高"二字上晕开的奶茶水痕。

      她收回目光,带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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