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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尘埃之行 ...

  •   她没有跑。

      奔跑会耗尽体力,会在混乱中暴露目标,会让她在到达望夷宫之前就先倒下。姜爻快步穿行,贴着廊柱和墙壁,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面旌旗、每一具被遗弃的铜器做掩护。她的赭色短褐在这片由玄色、朱红和铁灰构成的空间里,竟成了最好的保护色——和那些同样仓皇逃窜的低等役夫别无二致。

      混乱比她预想的更加猛烈。

      偏殿方向已经腾起烟柱,火光在某个殿宇的飞檐上跳动,将冬末阴沉的天空染出一片不祥的橘红色。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有时近得像在隔壁院落,有时又远得如同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她经过一处宫门时,看到地上倒着几具尸体,穿着不同的服色,分不清是护卫还是闯入者。血在青石板上蔓延成暗红色的溪流,被匆忙逃窜的脚步踩成一串串模糊的印痕。

      没有人拦她。所有人都忙于自己的恐惧或杀戮。姜爻如同一滴水珠汇入激流,渺小得几乎不被注意。

      她经过一处回廊拐角时,险些撞上一队疾行的甲士。领头者身形魁梧,面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章邯。他眉头紧锁,目光锋利,身后约莫二十名持戈兵卒步伐整齐,与他们擦肩而过时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姜爻贴着墙壁屏息让路,心中暗想:章邯现在赶去哪里?镇压外部的起义军?还是赵高派他去控制胡亥?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局势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

      她继续前行。途中经过了祭器堆放处,远远瞥见那堆木箱还在原处,但木牍已经不见了。她心头一紧,但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木牍可能躲到了别的地方,也可能跟着人群跑了。她不能分心。她最后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自己的事,然后才有余力去想能不能找到他。

      望夷宫在宫城西北角,按照她记忆中看过的秦宫布局大概推演,距离正殿广场约一里有余。这一路要穿过三处殿群和两道宫墙。她不知道赵高走了哪条路,但以他的谨慎,不会选择最短路线——最短的往往也是最容易被截击的。他会走偏廊、走夹道、走那些只有内廷中人才知道的隐蔽通道。

      姜爻的选择是:尽可能保持直线,不绕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标附近,然后寻找进入望夷宫的时机。

      第二道宫墙处,她遇到了麻烦。宫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火光和隐约的喊杀声。门前的空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旁边有一架半倾倒的鹿角栅栏。姜爻绕到侧面,发现一段墙根处的砖石因为地基沉降,略有塌陷,形成一个勉强可供攀爬的凹槽。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被墙顶的碎瓦片划破了手掌,火辣辣地疼,但顾不上看。她翻过墙头,落在另一侧的泥地上,脚踝一阵钝痛,踉跄着爬起来继续前进。

      空气里的烟味越来越重。她听见不远处有女人在哭,声音尖利而绝望,随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骤然掐断。她没有回头。她能做的不是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是去做自己准备了这么久的事。

      望夷宫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比正殿低矮许多的宫殿,四周有独立的宫墙环绕,门阙相对窄小。此刻望夷宫宫门大开,门内院中灯火通明,甲胄的寒光在火把下闪烁如鳞。姜爻在对面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值房后面蹲下,借着残墙遮挡,仔细打量前方的局势。

      赵高已经到了。

      她看见他的玄色深衣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站在望夷宫主殿前的台阶上,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与一个穿着甲胄的将领说话——那将领身形高大,姜爻猜测便是赵高的女婿阎乐。灰衣护卫散在台阶四周,约有十余人,目光警觉地向各个方向扫视。心腹宦官站在赵高身后半步,依旧弓着腰,但此刻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赵高的声音偶尔随风飘过来,破碎不成句,但语气比平时更沉、更冷,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姜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右手做了一个短促的劈斩动作——那是一道斩杀令。

      阎乐转身,带着一队兵卒向望夷宫主殿正门走去。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响,但隐约有灯光从窗棂缝隙中漏出,昭示着里面还有活人。

      胡亥在里面。那个年轻而昏聩的皇帝,此刻大概正缩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属于他的末路。而赵高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外面的混乱,全神贯注地等待殿内的结果。

      这是姜爻最接近他的一次。

      没有仪仗,没有朝臣,没有更多不必要的护卫。赵高身边只有十余名灰衣人和一个心腹宦官。而且他此刻的注意力被殿内的弑君过程所占据,对背后可能存在的威胁必然比平时松懈。

      姜爻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她的手探向腰带内侧,指尖触到那个布包,灰褐色粉末的存在感从衣料渗透过来,冷硬而真实。她观察着赵高站立的位置与台阶两侧的阴影分布。从她藏身的残墙到赵高背后约莫二十步,中间有一段约十步长、由一列矮冬青和廊柱构成的视觉死角——只要她能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那根廊柱后面,离赵高便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五步。足够她将那包粉末撒向他的后颈和衣领。粉末极细,一旦附着在衣料上,只要他稍后用手触碰,或是擦拭口鼻,便有致命之虞。而如果他接下来还要处理胡亥的善后、饮酒或进食……

      她没有第二种选择。要么成功,要么死在这里。没有重来。没有撤退。

      姜爻深吸一口气,将布包攥在掌心,从残墙后闪身而出。

      她的步伐放得极轻。赭色短褐在火光与阴影交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她贴着矮冬青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火光最暗的交界处。耳边的风声、远处的喊杀声、殿内隐约的闷响——这些背景音此刻都成了她的掩护。

      三步。五步。她摸到了那根廊柱的背面,粗糙的漆皮在掌下微微刮手。赵高的背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玄色深衣的织纹在跳跃的火光中时明时暗。他后颈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在火光中微微反光,近得像触手可及。

      她举起布包,指尖已经拨开封口,灰褐色的粉末在掌心微微颤动。

      "谁在那里?"

      一个声音从左侧骤然响起,尖利而警惕。是那个心腹宦官!他不知何时将目光从那殿门处移开,恰好扫过了廊柱方向,捕捉到了姜爻踏出阴影时那一闪而过的赭色衣角。

      赵高猛地转身。

      姜爻没有犹豫。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在赵高转身的同一瞬间,她将整包粉末全力向前甩出!灰褐色的尘雾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无声的死亡之花,朝着赵高的面部和衣襟方向弥散而去!

      但赵高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抬臂、用宽大的袖口挡住了那团尘雾的大半。细碎的灰褐色颗粒溅在袖口、前襟和地面上,但未能直接扑向他的口鼻。与此同时,两名最近的灰衣护卫已经扑了过来,手中短刃在火光中划过冷厉的弧线!

      姜爻没有闪避。她知道闪不开。她只是死死盯着赵高的脸,盯着他那双在火光中骤然睁大的、细长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惊愕、看到了研判、看到了一瞬间几乎可以称之为"认出"的锐利光芒。

      然后她的肩膀被一记重击砸中,身体猛地撞在廊柱上,眼前发黑,喉咙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灰衣护卫的第二下已经落下,朝着她的颈侧——那是致命的一击。

      她听见木牍在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遥远而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不确定是真的,还是临死前大脑编造的幻觉。她看见赵高的脸在火光中渐渐模糊,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模糊中合拢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姜爻看不懂的、极其短暂的情绪掠过,然后被掩埋回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具之下。

      黑暗涌上来了。模糊而冰冷,如同冬夜冻土下那一层无声的、覆盖所有生机的厚重。

      但她最后还能感觉到的一件事是——那一包粉末,至少有一半,已经沾染在了赵高的衣襟和袖口上。那灰褐色的细碎颗粒在火光中附着在玄色织纹的缝隙里,细小得不被绝大多数人注意。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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