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入局 ...
-
这天夜里,姜爻几乎没有合眼。
木牍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在尘土上印出一道惨白的长条。她侧身躺在通铺上,眼睛盯着墙角某个模糊的暗影,脑海中反复盘绕着那几个核心问题:小陶罐里的东西是什么?怎么用?用什么时机?
她必须再进一次库房。哪怕只是取一小撮样本,都胜过在这里凭空猜测。
机会在次日清晨到来。府中上下开始为入宫事宜忙碌:库房要清理出一批供奉用具,临时调派去前院帮忙的人手比往常多了几倍。姜爻和木牍被分配到后院负责整理一批旧幔帐和布匹,但那个分配给他们的活儿,与西墙塌陷处恰好方向相反。
她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失踪。
午后,木牍被叫去前院领一批针线用于缝补号衣。姜爻估算了一下往返时间,至少两刻钟。她等到木牍走远,院门处护卫的视线暂时被驶过的一辆马车遮住,便迅速溜进西墙那片废弃角落。封堵的木条有几根已经松脱——许是夜里的风又吹散了一些——她侧身挤过,沿着上次的路径摸到那处墙角。
小陶罐还在原处。她屏住呼吸,小心捧起,将手指伸进封口,抠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灰褐色粉末。然后快速封口,抹平灰尘,又将散落地上的一粒碎蜡屑塞回麻布褶皱里做伪装。她取出一块随身带来的粗麻布碎片,将那撮粉末裹成一个小包,贴身藏好。原路退出时,心跳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木牍还没回来。她回到后院,假装一直在整理那堆旧幔帐,动作自然。
但样本有了,怎么测试?
府中到处都是眼睛,任何反常都可能被盯上。姜爻思忖片刻,目光落在紫芋田边那堆废弃柴垛上。那里常有老鼠出没,有时深夜能听到它们窸窸窣窣的动静。老鼠不起眼,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傍晚天色将暗时,她用一根细竹签沾了极少量粉末,揉进一小块掰碎的面饼里,然后找到柴垛底部一个隐蔽的鼠洞。洞口有新鲜的爪印和排泄物。她将面饼碎片放在洞口稍微靠里的位置,用碎柴草稍作遮掩,然后退开。
入夜后,她借口解手,再次绕到柴垛附近。月光昏暗,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扒开那堆柴草。面饼碎片还在原处,但边缘有明显的啃咬痕迹。她心中一动,继续将柴草扒开一些,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洞口内,一只灰鼠侧躺在那里,四肢蜷曲,口鼻处有浅淡的白沫,已经气息全无。
她的胃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恐惧、恶心和冷冽确认的情绪涌上来。那粉末确实是致命的。剂量极小,仅仅沾在食物表面便足以让一只老鼠迅速毙命。
她迅速将面饼残渣和鼠尸用柴草和碎土掩埋,又用脚将洞口周围的地面抹平,不留下任何明显痕迹。一只老鼠的消失,在这样一座府邸里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这些细节对她而言已足够。
毒药已确认。武器就绪。剩下的,是如何让这武器抵达目标。
她将剩余的灰褐色粉末重新裹好,与一小块干净布条、一根细竹签一起,贴身藏在腰带内侧。这些东西体积极小,不翻动衣襟便不会暴露。
入宫的日子,在次日清晨来临。
天还没亮透,府中上下便被急促的锣声唤醒。嘈杂的脚步声、呼喝声、器物碰撞的哐啷声响成一片。姜爻和木牍换上分发下来的统一赭色短褐,被编入杂役队列,站在后院空地上等候点名。风很冷,她缩着肩膀,目光低垂,但耳中仔仔细细地捕捉着每一个经过的脚步声、每一句命令。
点名的黑衣吏拿着名册,一个个姓氏报过去。姜爻刻意把自己缩在队列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人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她仍能在队列转移时,借着院门处的短暂停留,扫视到前方主院的动静。
赵高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比平日更加正式的玄色深衣,外罩披风,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他身后跟着心腹宦官和四名灰衣护卫,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多看周围那些杂乱站立的仆役一眼,径直走向府门处等候的马车。他上车时,姜爻看见了他的侧影——瘦削,安静,如同一把藏在鞘中太久、刀身已有些晦暗的利刃。
出发了。队列很长,杂役们被安排在车队末尾,步行跟随。走出府门,穿过咸阳城清晨空寂的街道。沿路都有军卒把守,寻常百姓早已被清道避让,只有偶尔从门缝或窗格后一闪而过的、窥探的眼睛。天空是那种冬日将尽、春寒料峭时特有的铅灰色,低垂而厚重,仿佛随时会落下新的雪。
咸阳宫巍峨的宫门在视野中缓缓逼近。朱红色的门壁,巨大的铜钉,高耸的箭楼。从近处看,墙面有些地方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像是这座宫殿也在某处悄然褪去了昔日的华彩。姜爻跟在队列里,低着头,跨过那高大的门槛。
入宫之后,整个景象陡然变了。不再是咸阳城内那种压抑而熟悉的街巷,而是层层叠叠的宫阙、廊道、广场。石砌的地面光滑冰冷,两旁的建筑高大肃穆。但姜爻注意到,某些宫墙角落堆积着未及清扫的枯叶和瓦砾,某一处偏殿的窗棂纸张破旧无人修补。这些细节如同帝国肌体上渐渐扩大的缝隙,在宏大的外表下无声蔓延。
杂役们被领到宫城偏南的一处空旷院落,那里有临时搭建的棚屋,作为歇脚和等待的地方。管事的分派了任务:搬抬祭器、铺设幔帐、运送清水和燃料。每个人被划定活动范围,不许越过规定区域。姜爻被分到祭器搬运组,负责从偏殿库房将一批铜鼎和俎案搬到正殿广场搭建的祭坛旁。木牍则被派去薪柴组,两人短暂分开。
这对姜爻反而有利。木牍在她身边时,她总得分心照顾他,同时行动也会受牵制。现在她一个人行动,更加灵活。
搬运祭器的路线,恰好经过正殿广场与偏廊之间的连接甬道。姜爻抱着沉重的铜鼎,弓着腰,步子缓慢而小心,眼睛却飞速扫视着周围。她看见正殿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坛,三层台阶,上面铺着绛红色的毯子,两侧竖立着巨大的旌旗。许多穿着朝服的官员已经列队等候,他们低着头,面色各异,有人麻木,有人紧张,有人竭力压着眼底的厌憎。她看见了章邯——那个历史上后来率军镇压起义的将军,此刻正站在队列前排,身形魁梧,神色紧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文官,他们的目光偶尔飘向祭坛方向,又迅速收回去,仿佛那片空地是一种灼人的东西。
赵高呢?
她一边搬运一边搜寻。终于,在正殿侧门外的廊下,她看到了他。赵高没有站在官员队列中,而是立在偏廊的阴影里,与几个穿着甲胄的将领低声交谈。心腹宦官守在旁边,灰衣护卫散在四周,目光警觉。他们谈论的内容听不清,但姜爻注意到赵高的手在交谈中做了几个短促的手势,那些将领随即点头,各自散开。一种更深的寒意从她心底升起——这绝不是简单的郊祀。这更像是一场军事部署。
她继续搬运,第三趟时,路线稍偏,经过离赵高更近的一处偏门。她低着头,步伐放得更慢,借着怀中铜鼎的沉重来掩饰脚下的迟滞。耳边飘来赵高与心腹宦官几句极其短促的对话碎片:
“……陛下那边……都安排妥了?”
“唯。已依令监吩咐,换了近侍……”
“……望夷宫……”(这一个词极轻,几乎被风带走)
“……一切就绪,只待……”
后面的字句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铜锣声打断。姜爻心下一凛,加快脚步穿过偏门。望夷宫。那是胡亥最后被杀的地方!历史记载中,赵高派女婿阎乐领兵闯入望夷宫,逼胡亥自尽。如果连"望夷宫"这个地名都从赵高口中亲口说出……那么今天,就是历史那个节点。郊祀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发动宫变,弑君篡位。
她的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指尖却冷得像冰。一切都指向今天。所有的准备、蛰伏、等待,都汇聚到今天。
她回到祭器堆放处,放下铜鼎,靠墙短暂喘息。腰间那包灰褐色粉末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和体温混合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凉。她不知道这粉末具体的名字和药理,但它已验证有效。取用方便,只需混入液或食中,或直接沾在锐物上。赵高身边护卫严密,但今日宫变一旦发动,混乱就是最大的掩护。他不可能永远躲在盾墙之后。
她要等待那个"混乱"的起始点。然后,找到赵高,找到接近他的机会,用这包粉末,完成她在这个时代所能做的、最后一件属于"姜爻"的事。
不是为了修正历史。不是为了拯救帝国。甚至不一定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阻止一个她知道会继续加害更多人的人,为了在历史的黑暗洪流中划下那一道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正殿方向传来仪式开始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姜爻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高墙围住的、铅灰色的天空。一只乌鸦掠过高墙,发出沙哑的鸣叫,随即消失在宫阙深处。
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