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造了我脑子！》牧岐

45、503厂2 那是一轮漆

　　一轮漆黑的太阳。
　　这是贾欣看到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这颗升在半空中的黑球，周围还流淌着一个透明的圆环，紧紧缠绕着，像一轮冠冕。
　　寂静的空间中只剩下她们的呼吸声，还有难以捕捉的细小的嗡嗡声。

　　“在审查期间请勿相互接触，否则将受到惩罚。”
　　话音刚落，一束细小的红光从黑球里射出，划过贾欣的头顶，小章鱼瞬间飞了出去。

　　“大萌！”
　　“别动！”

　　贾欣出声阻止了要冲过去的晨心阳，小章鱼一拐一拐地支了起来，一条断肢落在不远处。

　　“没事。”

　　接着，三个红点浮现在了黑球表面，一番游动之后构成了一个瘆人的微笑。

　　“确认接受审查对象三名。现在开始宣布规则：仲裁者42将提出三个问题，请分别作答。最终结果将转换为小队分数，合格与否由42判定。一经作答不允许撤回，请慎重考虑。”

　　滋啦。
　　贾欣的脑内出现频段通讯的前噪，接着是钟离的声音。

　　“不清楚它的判定规则，我先回答，你们俩按自己的意思来。”
　　“好。”晨心阳在频道内回应，拖着长长的尾音。

　　贾欣用眼睛回应了下，正好扫视了一圈。钟离在后面的墙根处，晨心阳则在自己的左手边，隔着两三米远。

　　“请回答：假如你必须摁下一个按钮，牺牲一名同伴，拯救数千人的性命，你会如何选择？请说明理由。”

　　贾欣头一次感受到来自机器的威压，她尝试过寻找侵入它的方法，但它却没有信号器，电子眼也扫描不出这球体的接口藏在何处。

　　“我会摁下按钮，简单的天平，我选多的那一边。”钟离声音冷漠，几乎是立刻作答。
　　“逻辑完整。记录合格倾向。”

　　晨心阳有些惊讶，她看了看钟离，竟反驳起来：“这什么破选择，我直接杀了出题人。”不由自主扬起拳头，抬起她那张愤怒的朋克面罩，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黑洞。

　　“逻辑漏洞：没有实际方案。记录不合格倾向。”

　　机器好像沉了一下，又转动了轻微的角度，似乎在盯着贾欣看。贾欣想试试到底能拖多久，她不想被机器的规则兜进圈子里。

　　“请最后一名受试者即刻回答。”
　　贾欣半握着拳，手指摩着掌心。

　　“我不会摁按钮，再多的陌生人也比不上身边的一个人。”
　　“逻辑完整。记录合格倾向。”

　　看来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贾欣不由得抱起手，扶着下巴。侧头看向钟离，眼神回应过来，似乎都理解了判定的逻辑。接下来只要她们两人的回答能覆盖晨心阳这个变量，那通过审判似乎也没什么难度。

　　毕竟人可以撒谎。

　　黑色机器浮在空中，迟迟没提出下一个问题，好像在观察她们三个的反应。它可能也没想过它会审查一只机器章鱼。

　　“请回答。”
　　终于还是开始了。
　　“如果你掌握一项科技，可以控制人类的思想消除战争和犯罪，但代价是剥夺自由意志。你会选择使用吗？”

　　“我会使用。人类的自由意志没有任何价值。”
　　真像个大反派说出的话，贾欣听完钟离的回答，忍住发笑的冲动。

　　“逻辑完整。记录合格倾向。”

　　贾欣看向晨心阳，依然准备等她先作答。晨心阳显得比刚才烦躁了些，正好也望了过来，贾欣朝她点点头。

　　“啊……”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我不会使用，我讨厌被控制。”
　　“非逻辑性回答。记录不合格倾向。”

　　晨心阳无奈地仰起头，叉着腰叹了长长一口气。

　　贾欣：“我不会使用。如果这个世界需要控制才能和平，那不如让它毁灭。”
　　“非逻辑性回答。记录不合格倾向。”

　　贾欣有点意外，她觉得自己的回答还挺有逻辑的。因为辩述的落脚点不在“自由意志”吗？

　　滋啦一声。
　　晨心阳悄悄地在频道里询问：“不会最后只剩我一人吧？”
　　“队伍平均分，我没理解错的话，最后一个问题两合格就行。”
　　“你这个邪恶的乌贼。”
　　“章鱼。”
　　“还是想想万一通不过怎么办吧。”贾欣打断了她们的吵嘴，这两人还真是松弛。

　　“我猜它的逻辑判断还包含一个情感倾向的量化。”钟离提醒贾欣。

　　情感倾向？贾欣思考着她上一个回答，一不留神就回答出了自己厌世的情绪。
　　幸好有钟离在！

　　“请回答。”
　　黑球又开始了，她们从通讯频道里回神，等待它的下一个问题。

　　“情感是否是人类发展的障碍？是否应该剥离以换取更高效的计算？”

　　贾欣突然伸手示意钟离，制止了她的回答。她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挑唆她说出句话。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加快了，贾欣的脑子在重复那段经历。

　　蘑菇海里的梦。

　　她缓缓张开越发干涩的嘴，背上细汗直冒。

　　“否定。情感不是为了计算，而是为了连接。”
　　她说出的是贾世英的答案。

　　黑球的光环好像瞬间静止了，末端不再顺应着圆环的规则，生长出了密密麻麻火焰似的小尾巴，随着气流摇摆。
　　晨心阳和钟离都警觉地看着这一幕，又关切地望向贾欣。

　　突然，黑球的嗡嗡声变得明朗，它毫不隐藏地叫嚣着，表面红点开始胡乱游动，随后聚成了一个略大的圆点。

　　“伦理水平不符合通过标准，将清除所有受试者。”

　　贾欣微微睁大眼睛，紧接着一个翻滚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激光。四周墙壁哗哗翻出满墙镜面。

　　钟离倏地甩出金色单分子线，直指黑球，却只削掉了一小块无关痛痒的黑皮。
　　激光打在镜面般的墙上，不停地反射。

　　章鱼娃娃倒是小巧，无需频繁躲避；晨心阳和贾欣则蹿个不停，几乎无暇攻击。反射一刻不停，似乎一直要到能量耗尽。
　　眼看着黑球表面的红点再次聚集。
　　要是再来第二发，那简直无处可躲。

　　“晨心阳！刀！”

　　贾欣趴在地上，边躲边向黑球靠近。晨心阳心领神会拿出刀，像接球似的拦在反射中间，接住了，咻地射向黑球。钟离趁机加快了攻击。

　　然而黑球浮游在空中，轻巧又精确地躲开了她们的攻击，擦开一丝一毫，没有丁点多余的动作。

　　“它在预测！”钟离从脑内频道告诉贾欣。
　　“我看到了。”

　　红点们打着旋，马上就要聚在一起。

　　为什么会触发清除？按规则还有两个人没回答，它违反了自己的规则？这对一个程序来说可能吗？

　　贾欣边躲边思考着，她无法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开枪，因为可能的跳弹也许会误伤同伴。
　　突然羡慕起冷兵器的好。

　　“仲裁者42！”
　　贾欣眼看着光点聚集成了一个猩红宝石，决定挑战下机器的逻辑。
　　“我不认同你的审判权，更不认同你的授权者。”贾欣朝着机器发问，“谁给你的权力？”
　　话音刚落，亮点停止了聚集。

　　“检测到对象请求最高伦理观察室数据，请口述指令进行验证。”

　　说罢，激光点散开了，似乎撤销了攻击。它慢慢靠近贾欣，周围的反射顷刻衰竭下去。这个被钟离削去圆弧，变得不太光滑的球，表面上的红点整齐划一地排列在贾欣的水平视线上，似乎正平视着她。

　　钟离和晨心阳停下了动作。
　　这样的距离，贾欣无法再躲开激光。

　　“我拒绝。”
　　“指令错误，你还有两次机会，否则将锁定权限。”
　　“你审查的目的是什么？”
　　“指令错误……”

　　却没有继续重复后半句对话。

　　它表面的红点重新开始游动，一阵混乱之后，它竟接下了贾欣的提问。
　　“回答：目的是为检测受试者的伦理水平是否符合实验室标准。”
　　“你没有按规则等待其他人的答案。”
　　“回答：对象发出指令，即刻开启清除程序。”
　　“什么指令？”
　　“回答：复述指令‘情感不是为了计算，而是为了连接。’”

　　这句话能开启清除程序？贾欣发觉这一切，不论何处，都透着她母亲的痕迹。

　　“那现在为何停止？”
　　“回答：智能机械有义务解答人类的疑问。”

　　这又是什么规则，起源程序吗？贾欣从没听说过智械还有这条义务，也许这仅是针对它这一个个体的规则。

　　她吐出一口气，准备问它下一个问题，如果能获得答案，也许是破局的关键。

　　“你如何量化情感？”她停了一下，“你能理解情感吗？”

　　黑球的火焰光环呼地摇动了好几下，嗡嗡声又异常地响起，贾欣警觉地后退，准备迎下可能的攻击。

　　“回答。”
　　奇怪的声音，似乎异常尖锐。
　　“机器没有情感，情感……”
　　黑球突然像出了bug，语序混乱。
　　“数据，矛盾数据……检测到……伦理模型异常……情感量化……”

　　钟离和晨心阳面面相觑，她们准备好了终结攻击，没想贾欣居然用提问把这个不太灵光的AI问住了。

　　“智能发展中……情感无法被量化……”

　　黑球的光环流动也随着它的思考变得混乱起来。它表面的红点不停的乱晃，加快了旋转速度，变成了一条条环绕黑日的红色轨道。
　　嗡嗡声变得尖锐刺耳，贾欣的心脏噗噗直跳。

　　耳边一丝金光闪过，一下劈在了黑色太阳上，球体露出一道精准的裂缝，气流环哗的一声消失了。
　　随着两颗半球掉落在地上，机器内部的滋滋声似乎在确认它的终结。

　　“连接是什么……”
　　智械发出了它最后的提问。

　　贾欣看着它，轻轻蹲到它的残骸旁边。
　　“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