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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玻璃鱼缸》——春安宁

      方知有,林予

      正文:

      一个人的心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
      我不知道。
      林予死了以后,我一直在想。

      高三那年,在一个大雪天,我记得很清楚。
      林予是跳楼死的,自杀。

      传言说他本来是去签假条的,结果出了教室就没回来,有听到动静的以为是放炮,没有人当回事。

      直到有个班上体育课,学生指着楼下的绿化带说,那有个麻袋。
      是的,林予是个很好的人,好的有点过头了,到死都为别人着想。
      他想死在学校让我们放个假,又怕死相血呼啦的吓着别人,于是跳之前给自己套了个大麻袋。

      那学生伸手一指,老师过去一看。
      这哪里是什么麻袋,鲜血把一大半破麻袋都染成了黑色,渗出来的把雪浸的殷红殷红。

      东北的腊月冰冻三尺,发现的时候已经结成冰,人也冻僵了。

      林予是我隔壁班的,流言传的飞快。

      知道这事的时候我疯了一样推开桌子,下楼崴了好几脚。
      我呆望着雪地里那一片斑驳的红,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和我说话。
      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有人抬着担架把他架走了。

      经过我的时候,我看见林予露在白布外面的手,他手背有冻结的血,腕子上透出淡青的血管,手心薄薄的,像他的人一样。
      看的人心都揪起来。

      那天的雪真的好大,一层一层鹅毛一般,很快将林予的血完全覆盖住,惨白一片。
      后来我知道,林予躺在麻袋里,手里还攥了把小刀。

      我们学校教学楼只有四层,他从顶楼跳下来还有救,是自己把自己捅死的。
      所以,林予死后,我一直在想。

      一个人的心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
      到底要有多绝望,才以这样的结尾收场。

      ……

      林予只有一个妈妈,大人们说,他家以前是卖鱼的,家里不富裕。
      生了林予,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了,他爸就当起了建筑工人。
      然而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林叔叔就在高空作业的时候脚手架坍塌,正巧地面放着钢筋,掉下来的时候人捅了个对穿,惨不忍睹。
      结果是人都能猜到,当场不治身亡,林家到手的赔偿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他妈哭的人都丢了半个魂。

      在笃定林予是个扫把星的同时,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在他身上。
      林家改回了卖鱼的老本行,而林予一天天长大。

      他腰杆倍儿直,学习成绩永远都是第一名,往那一站,就掷地有声的四个大字,出人头地。

      小时候我就可喜欢林予,听大人们这样说就缠着妈妈,问出人头地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有出息,我又问有出息是什么意思,她就会拍拍我的屁股让我滚一边玩去。
      我不管什么有出息没出息的。

      我只知道林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他对我好,长得也好看,所以我就喜欢林予。

      第一次见林予是在他家的卖鱼摊子上。

      那年我上小学,把肥皂切块当白巧克力给我爸吃,两杯水下肚他打嗝直冒泡,扯着我的书包带追我,把我踹的又蹦又嚎。

      从我家的水果摊追到林予他家的鱼摊,我爸一手揪住了我的耳朵。
      不疼,但我拿出毕生演技大声哀嚎。

      菜市场的小贩已经见怪不怪,少了一颗门牙的肉贩子笑呵呵的对着我说:“悠悠,又大闹天宫了。”

      哦对,忘了说了,我叫方知有。
      因为喜欢吃黑悠悠,又恰巧我名字里有个有字,有和悠的拼音相同,所以我小名就叫悠悠。

      我前一秒嗓子里哼哼着不说话,哭丧着一张脸,后一秒抬头见着林予我就愣了。

      不知道是因为我当时的姿态过于滑稽,还是出于礼貌,他看着我笑了。
      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但是他一笑,我简直觉得,就是天天拧我耳朵我也认了。

      林予他妈坐在一个大盆后面,板着脸一动不动,我爸松开了我的耳朵。
      他说:“小予来这啦。”

      我慢慢的反应过来他是谁了,大着胆子上前去拉林予的手。
      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就学着我爸说话:“小yu,你和我玩呀。”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

      “哎呀!爸爸!”我回头睁圆了眼睛刚想撒泼,男孩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叫林予。”

      他说他叫林予,他说话声也好听,一瞬间,我就决定不和我爸计较了,拉着林予的手往外跑。
      “林予,你叫林予,哪个lin哪个yu?”

      他没有思考,说,双木林,给予的予。
      林予学习好,讲话也很利索。

      可那余音到了我的耳朵里就被拖得老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敲在我的耳膜上。
      像箫的声音。

      我奇怪的想,我没听过箫的声音,但我觉得就应该是这样。

      我说我叫方知有,你叫我小名悠悠就行。

      我这么说,他就接着我的话叫了我一声,我开心的像个刚卷好的棉花糖松松软软的蓬了起来,讲话滔滔不绝。
      我解释因为我喜欢吃黑悠悠,名字里又有一个有字,所以叫悠悠。

      同学家有管黑悠悠叫黑星星的,如果我是别人家的小孩,没准我就叫星星了。
      你觉得叫悠悠好听一点还是叫星星好听一点,我问林予。

      他真的仔细思考起来。

      我从小就是个话唠,碰到不爱说话的林予,更是像打通了任通二脉一般,缠着他不放,我又问他吃没吃过黑悠悠。
      童年的林予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我跑到家里给他捧了两大把,用男孩的衣服下摆兜着。

      林予小时候跟傻似的,穿着白白净净的半袖,双手兜起衣服下摆,任由我往里放那些黑黢黢的果子。
      到最后紫色的汁水沾了一身。

      等到下次我再提议,林宇就一手拉着我的,一手揪着衣服下摆。
      嘴里“悠悠、悠悠”的嘟囔,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一句拒绝我的话,大姑娘似的憋红了脸。
      我笑得前仰后合。
      算了,不逗他了。

      林予家是卖鱼的,盆里的鱼一个个长的老长,黑不溜秋丑的不行。
      如果有耐心的话,你能看见它们偶尔吐泡泡,但我从小就没什么耐心,压根分不清它们是死是活。
      林予和我说鱼死了会翻过来,白色的肚皮仰在水面。

      他家天天炖死鱼,腥味从窗户里传出来,怎么也散不了。

      其实鱼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悠悠,你知道我们家的鱼为什么总是死吗?”
      我摇摇头,他就继续说:“鱼贩既要靠着鱼赚钱,又吝啬打氧,所以鱼儿们都是吊着一口气等着被买走杀掉。”
      “所以最后,鱼会在鱼缸里被憋死。”

      他用了鱼贩这个词,他没有用他妈妈,说的话里有话,我听不明白。

      林予不喜欢吃鱼。
      他偷偷和我说过,我记住了。

      怪不得林予那么瘦呢,我往他身边一站,脸比他圆一圈,我爸每次看到林予都心疼的不行。

      毕竟我在他眼里都是瘦的,他看林予估计和一把骨头差不多。

      那时候我猜,是林予他妈太忙了。

      因为我都没怎么见过她,我家有两个大人,菜市场的摊子可以换着人去,可是林予家只有一个妈妈。
      所以我总是被家里发派,去给林予拿各种好吃的。

      林予最喜欢吃的是汤圆,黑芝麻馅的,他一吃一大碗。
      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元宵节。

      寒冬腊月,我妈向来是把我能裹多厚就裹多厚,我那时候还没开始长个,活像一个球,嚷嚷着要我爸放两个二踢脚。
      像个傻子一样。

      我一手一个刚炸好的春卷,见着林予就往他嘴里放。
      春卷过了油,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热气四溢。

      俩人被烫的嘶哈嘶哈,嘴里冒着白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朝我爸要了两张纸壳子,拉着林予跑上了小山包,说是小山,其实就是大土堆。
      大土堆上满是松松软软的白雪。

      我做好准备,带着连指的手套,笨拙的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就是:你看着点,和我学。

      纸壳子垫在屁股下面,我两条小短腿奋力蹬啊蹬,终于,整个人开始从上往下滑。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纸壳子“噔噔噔”的,上下狠狠墩了我好几个屁股墩儿,我不忘回过头。
      怕林予听不见,扯着嗓门冲他喊:“下来呀!下来呃呃呃呃呃……”

      我还是太轻了,纸壳子带着我,在雪面上转着圈滑,白茫茫的天与地,在我的眼里四下飞溅。
      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抵抗不住就躺下来,脑袋还晕晕乎乎,我已经倒在地上成了一个“大”字。

      我不睁开眼,下一秒,林予就飞到了我身边。
      他突然开始的笑,笑的很傻。

      我看不见他,但也莫名想笑,我歪着头问他你笑什么。

      林予不回答我,他说:“我以后想养一只小狗。”
      他说话总是没头没脑的,我早就习惯了,寻思养小狗有什么难的,还要等以后。
      但是我没说,他又问我:“你想要什么?”

      在我的认知里,“你想要什么?”这样的问句,就代表着,我说我想要什么,问的人就会送给我。
      我眯着眼睛,开始想林予能送我什么,思来想去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想要……”

      林予家里有唯一一缸观赏鱼,它们的肉不好吃,也一点都不漂亮,不够必须,也不值当。
      想到这,我抬起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个球形。
      “我想要一个玻璃鱼缸。”

      说完,我手和腿一开一合,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坑。
      林予学着我的样子,雪地里又多了一个更大一点的坑。

      雪真是太白了,混淆了天与地,回忆起来,竟让我想不起,那时候的林予,眼眶里是不是有泪水。

      那时候家家门口都在放鞭炮,那鞭炮比我两个胳膊环抱起来,还大上好几圈。
      红皮子纸屑到处乱飞,空气里都是炮仗味儿。

      但林予家一点年味都没有,偶尔见到他妈妈,也只能看见板着的一张脸。
      好像任凭周围怎么欢天喜地,都一点影响不了她,连林予站在她面前都显得不可爱了。

      我当时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予妈妈从来都不笑,知道她对别人说话冷冷的,知道她把林予管的很严,知道周围的大人说她精神上有什么“怪毛病”。
      但我当时不明白。

      所以我做梦也没想到,林予最后会被绝望钉死在教学楼的绿化带。

      我那时只是隔着手套拉着林予。
      我说,林予你和我回家吃汤圆吧,我妈煮了一大锅,我妈说元宵是圆的,里面又是甜的,吃的越多,就会变得越幸福。
      林予平时胃口很小,那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吃的腻住,咽不下去了也还是吃。

      要是真的幸福就好了。
      林予。
      林予。
      要是真的幸福就好了。
      林予死后,我念着他的名字就想哭。

      元宵节过去了。
      冬天还是那么冷。

      书上说,人生最难得圆满。
      但是和林予在一起,我总是觉得拥有无数个圆满。

      林予的心很软很细,他总是倚在学校门口的栏杆上等我放学,会给我的鞋子系漂亮的蝴蝶结。
      林予身上香香的,林予生的可真好看。

      这样想着我也总是这样说,我说:“林予,你真好看。”
      他说你也好看,悠悠你也好看。

      我那时候已经不喜欢别人叫我悠悠了,上了初中,我就觉得自己长大了,悠悠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在叫小孩儿。
      但是林予叫我悠悠就比别人叫起来都好听,他正在变声期,声音有些哑哑的,平平常常的两个叠字,硬是让我听出了几分缱绻。

      然后我胡搅蛮缠,一定要他说出我哪里好看。
      他唇角弯弯的,细细端详着我,过了一会儿慢慢的说:“眼睛好看。”
      眼睛?

      林予的眼睛才好看,像一滩黑墨水,迎着亮照出光泽,同桌上课借我看的言情小说里说,这叫黑如点漆。

      我没忍住目光有些躲闪,忽然觉得脸痒痒的,像有小猫舔。我伸手挠了挠脸,抬头又去看他。
      林予一直在看我,眼睛亮亮的:“鼻子也好看,嘴巴也好看。”

      最后他轻轻的笑出了一声气音,听着他的声音,好像是旋转的,转的我头晕乎乎:“都好看,悠悠最好看。”
      我只觉得冬天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季节,不仅毛衣和头发有静电,连耳朵和脸颊也有静电了,细小的,好像噼里啪啦的炸起来,脸变得烫烫的。

      那时候的路灯是暖黄色的。
      我们背着书包,并肩走的越来越远,影子拉的老长,拉开两个人生的距离。

      我从前最喜欢冬天,东北的冬天特别长,几乎横亘了半个年头。
      好像时间都被冰雪封住,没有尽头,长得让我恍惚,长的让我不信人间有别离。

      林予总说自己不怕冷,他人瘦瘦的一长条,在腊月也穿的不多,手总是冰凉冰凉。
      抓住他的手,冷的好像能被我的体温融化。
      但他总是说自己不冷。

      可是,怎么会不冷呢,林予。
      我的林予。

      他从楼顶坠下之前曾没头没脑的和我搭话,我像小时候一样,还是没忍住,问他冷不冷啊。
      怎么会不冷呢。

      可是林予不说话,静静的看着我,好像要看清我,看清我在分开的五年里变了几个模样。
      他的眼睛像一条热河,泪水流转着,雾气腾腾的,天地模糊了,蒸的我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我后来讨厌冬天。

      林予死后,她妈妈又获得了一笔赔偿金,人变的愈加疯魔。

      从我的卧室望出去,斜对着的就是林予家。
      他的妈妈整夜整夜枯坐,我半夜惊醒,睡不着的时候,永远能看见他家灯光大开。

      昏黄的灯光。
      我静坐在一片黑暗里,看着,看着,久到目光呆滞,豪无意义的凝望。

      灰扑扑的窗玻璃,那一抹灯在我眼里变成一个油亮亮的漩涡。
      卷进去。

      我想起十二岁那一年林予的生日,我送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只白色的小狗。

      我爸妈性格都很大咧,我在有些事情上也不出意外的迟钝。
      那一天我怀里抱着那只小土狗,站在林予家门口,终于迟钝的感受到,林予的妈妈并不欢迎我。

      女人的脸面无表情,
      看得人无端萌生出几分退意。

      小土狗是米白色的,我前一天特意给它洗了澡,不脏,应该可以进屋。
      可是女人的呼吸声在我头顶越来越大,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是气急了。
      突然。

      她猛地从我怀里拽出那只小狗,手高高抬起,将它摔在了地上。

      我吓蒙了,一动也不敢动。
      话也不敢说。

      属于幼犬的哼叫声在地上响起,微弱的,颤抖的。
      像呜咽,也像哀鸣。

      女人叫骂着,巴掌落在林予脸上。
      我终于反应过来,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哭声。
      “别打林予了,别打了。”

      没有用,女人扯着林予的领子,巴掌一下一下劈头盖脸的落下。
      男孩紧闭着双眼,我看见有血出现在他脸上,凌乱的溅开。

      不要打林予,不要打他。

      我扯着嗓子哭着,无错的,慌张的走上前去,然后被掀翻在地,哭的脑袋嗡嗡作响,胃里翻涌着,喉咙腥甜,脑袋一栽,晕了过去。

      哭声终于引来了大人们。

      被我爸抱上车的时候我有了轻微的意识,头轻轻的偏着,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看着大人们拉开了林予和他妈妈的安全距离。

      我看不清林予,但我猜林予正看着我,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消失不见。
      干涩的痛后知后觉的爬上我半睁的双眼,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流进头发里,又变的冰凉一片。

      我一直在打哆嗦。

      世界的声音都进入我耳中,胡乱的跑,很吵很吵。
      像做了一场无比混乱的梦,林予脸上那一抹红搅进梦里,变成一道深深的血色裂缝。
      分割了往后我和林予的五年人生。
      直到他辞世长眠,我终于敢把“林予”这个名字再次提起。

      那天以后,我在医院大病一场,医生说我是年纪太小,受了刺激,情绪激动导致的突然休克。

      住院那几天,林予没有来看我。
      我一直哭,拿打吊瓶的手去擦眼泪,滚了针,又要重新打,到最后打的两只手背肿的像猪蹄,又青又紫,针眼冒着血。

      住了几天院,出院时,我们一家三口都把眼睛哭成了核桃。

      可是,林予到最后也没来看我。

      我一点也不怨他,我就是想他,我想见林予。
      我不敢再跑到他家门前去,不敢光明正大的找他,最后我踩着石头,顺着玻璃窗翻进了林予家的鱼店。
      空气里都是鱼腥味。

      我最讨厌这股味了,它总能让我想起林予明明不喜欢吃鱼,他妈妈还天天给他炖鱼,明明冬天冷死了,林予还嘴硬说自己不怕冷,明明下定决心要去死了,还给我写了信,还用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我。

      我恨死那股味了。
      我恨死林予了。

      我翻窗进了屋里,听见外头有声音,一着急,不小心被卡进了两个大鱼缸之间。
      “吱呀——”一声,外面的人进来了。

      是林予。
      他到底还是年纪小,见了我,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挪动鱼缸,把我拽出来。

      我们拥抱着把彼此的眼泪擦了又擦,可到了最后,他还是说,回去吧,悠悠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说话,透过我肿的发烫的眼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毫不费力的在他略显稚嫩的脸颊看到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红色巴掌印。

      我又想哭了。
      具体为了什么,我说不清楚。
      为了他肿起来的左脸。
      为了他说,悠悠,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少年的命运已经悄然揭开。
      而我一无所知的流着眼泪。

      我见到林予活着时的最后一面,是在教学楼四楼的录音室。

      那天夕阳无限好,他叫着我的小名追上我,捧着一堆东西推到我面前,我沉默的看着。
      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玻璃鱼缸。
      里面装着一个纸叠成的方片,一个磨砂包装的硬卡。

      我不知当时是什么心理,就那么固执的没有接,他愣了一会,挺拔的肩背慢慢就弯下来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小心翼翼的拉起了我的手,把东西放到我怀里:“拿着吧。”
      好像在求我。

      说完这句话我们就开始沉默,对立的沉默了良久良久,他抬起头好像想要对我笑一笑,却失败了。

      想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们竟然陌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可那那勉强牵起的嘴角,还是能轻易搅动我的思绪,疼得我心脏直抽抽。

      然后他突然问我说,悠悠,一个人的心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
      我不知道,这问题没头没脑。

      但我直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不断撕扯着,啃咬着年轻人的灵魂。
      不然我的林予怎么连笑都不会了,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我确信,他的心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可是我却发现不了,我无从知晓。

      我们已经形同陌路了五年。
      整整五年,让我们变得彷如陌生人一般。

      而我的少年,正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衰败着。
      而我的少年站在我对面,说起了对不起。

      林予的话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我听了很久才听明白,他说:“我那时候不是不想去你家吃饭。”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是上小学的时候,我想让林予来我家吃饭,想的可美了,这样林予能吃饱饭了,还有人陪我玩。
      我妈进货的时候会买一点稀奇古怪的水果,不在镇上卖,单给我吃。我那时候想,我可以把吃的都分他一半。
      结果和林予说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

      我一个劲儿晃着他的胳膊,求他和妈妈讲一讲。
      林予的心很软的,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稍微求一求,他就一定会答应,唯独那天他咬死说不行。

      可是,我早就忘了。
      我早就忘了。
      突然提这些干什么呢,林予。

      我当时不懂为什么,听见他说这些话,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怀里抱着那鱼缸,跑的脚下生风,回家把它们都锁了起来。我觉得别扭,更不敢面对。

      所以他可能到死都觉得我小心眼,没有原谅他。

      后来想一想,其实,林予自楼顶一跃而下,是早就有所征兆的。
      对不起,林予,真的对不起。
      要是我早一点明白。
      要是我早一点知道你那么痛苦。
      要是我主动找你说说话。
      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
      我无从知晓这些要是背后的结局。

      林予死后,我从没梦到过他。
      我的生活照常,只是课间我不在睡觉,吃饭吃着吃着会不自觉的发呆,体育课课间□□总是找借口推脱,我心里清楚,我不想看见那片绿化带。

      我不想以那样的方式想起林予。
      那太痛苦了,所以就只能选择逃避。

      我可以放任自己去想他,却不能在别人口中听见关于他,直到那个很普通的晚上,妈妈说,今天是林予的头七。

      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给我的那个鱼缸。
      很小,很干净。
      没有一点花样,规规整整的球形。

      我颤抖着手拆开硬卡片的磨砂包装,看见了两个孩子的合照。

      是九岁那年,那天是我妈生日,我爸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个大相机。要给我们拍照。

      十年前的照片被保存的很好,一点都没折,甚至都没有褪色。
      照片里我把脸挤在林予的脸旁,紧紧的贴着,双手环抱住他,手上的奶油蹭了他一身,笑的见牙不见眼,好巧不巧我那时候正处于换牙期,一咧嘴,露出只剩一颗的门牙。

      林予明明高出我一个头,却弯着腰任由我抱着,抿着唇笑,显得很腼腆,眼睛亮的里头像是有星星。

      我们欢呼着,将那一瞬间定格。
      我那时候好幸福。
      真的好幸福。

      以至于我打开另一张纸,纸上的第一行字就让我的眼泪决堤。

      那是一封手写信。
      他说“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的手瞬间有些脱力,后仰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呜呜的哭,直到哭的缺氧了,才肯抬起头,胡乱的抹干眼泪。

      这是他的遗物。
      我接着看下去。

      他写下悠悠,我的脑海里自动补齐了他呼唤我的声音,时间太久远了,我不确定他长大后的声音是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他说对不起,他说好像靠近他的所有人和事都会变得不幸。

      他又说,还是“悠悠”这个名字比“星星”这个名字更好听一些。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问他的,他还记得。

      “如果你不是方叔叔家的孩子,名字叫星星的话,那我就不能认识你了。
      如果不认识的话。
      对于你来说,林予只是一个稀松平凡的过客。
      但对于我来说,方知有这个名字,这个人,曾承载着我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设想,也一度让我拥有过有关,幸福、希望、温暖、未来等等,这些词汇的许多瞬间,可以说,因为你,我感受到世界……”

      眼泪顺着脸蛋蜿蜒着淌到下巴,温热的,又变冷,汇在下巴尖,滴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急忙用袖子抹去。

      眼泪太多,它们不停的掉,我小心翼翼,还是把那张信纸揉坏了一角。
      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好,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笨手笨脚,什么都干不好。

      可是林予说,我的悠悠。

      说我是他的天使,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是他最重要的人,遇见我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

      我不停的抽泣,脑袋疼的要裂开,空气吸进来,仿佛灼烧了我的喉咙和肺管,我发出“嗬嗬。”的咳嗽声。
      好像要把眼泪哭干。

      世界嗡鸣作响,我想起我们那五年也可以算作,是一次长了点的冷战。

      那我们和好吧林予。
      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你是我的天使,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遇见林予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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