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聆苓手持一把月白玉兰花油纸伞过桥。

      走至桥中央,身边一个甜丝丝的声音响起:“小姐,买枝花吧,今早才摘下来的。”

      她停住脚,斗笠下是一张昂首的小脸儿,面色黝黑却双目点漆,莹然有光,胸前挎着个小竹篓,里面剩几枝未开的深红荷苞。

      五月初,仍未出梅天,日日斜风吹拂,密雨如织,重云镇多的是桃李杏梨之流,可粉白花朵全泡在湿凉的水里,人人见花枝濡湿,鲜有问津,不汲水的芙蕖便独得青睐。

      小姑娘拿出一支递给她:“小姐买一支吧,这荷花是今早采的,您买回去,给花瓣展开,插在瓶中可以新鲜好几天呢。”。

      聆苓看看那篼荷花,又看看小姑娘,一对笑眼期盼地向着天光,浅浅眯起来,弯弯月牙儿似的可爱,她看着高兴,果断买下余枝,叫她趁雨势未滂前尽早归家。

      下了桥,沿着河堤走出十几步,雨却停了,聆苓拎着用芦苇捆住的荷花,收起伞。

      灰蒙蒙的云被吹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天光大亮,但日头仍藏在云层身后。

      重云镇本就繁华兴荣,商肆鳞次,现在雨一停,街上更是热闹起来,叫卖和欢笑不绝于耳,雨后的潮湿很快被这鼎沸人声和烟火气蒸散了。

      等走到暂居的客栈前,她又被一堆拥挤吵闹的人群吸引。

      数十步开外的大树下,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鼓掌叫好。

      她入世虽仅有二十年,却早已学会了凡间流传最广的趣事之一——看热闹!

      她小跑过去,一边说着“借过”一边往里挤,站稳后她抬手扶正珠钗,定神一看,终于知晓了其中的门道。

      一女一男,都中年岁数,身上蓝衣已经浆洗得发白。

      女人身材清瘦,笑容明亮,神采奕奕,手里拿着一块四方手帕。

      男人身量不高,看着倒也精干结实,手里拎着一只掌大的竹篮。

      女人将手帕抖开,其上绣的是彩蝶穿花,活灵活现,男人也将竹篮里外一一展示。

      等众人确认两样都是寻常物件后,女人就将手帕轻轻盖在了竹篮上。

      停顿片刻,她两手捏住帕角,稍用力向下一扯,只见四五只蝴蝶倏地自篮中飞出,蝶翅翩跹,五彩缤纷,在新光下闪闪发亮,又赢得满堂喝彩。

      两人随即又演了几套“无中生有”的戏法。

      收尾时,男人抱拳朗声道:“众位父老!小人初到重云镇,耍些小把式图个乐子,承蒙大家抬爱!这压轴一手,是小人的看家本事,诸位上眼了!”

      他声若洪钟,气势逼人,引得全场气氛高涨。

      女人取来倚在树旁的长枪,约莫一人高。男人拿过枪,先耍了一套枪舞,招式利落,枪风呼啸,看得出功底深厚。

      末了将枪一抛,喝道:“来!”

      女人接枪上前,一脚踩住枪尾,枪尖直指男人咽喉。

      男人双拳紧握,屏息凝神,缓缓前移。不一会儿便头颈涨红,青筋暴起,枪身逐渐弯曲,待弯成一道大弧抵住地面后,他双手猛攥枪头,向后一撤,便完成了民间最惊险的表演之一——“金□□喉”!

      末了,女人将牡丹手帕系在竹篮提手上,笑盈盈地捧着,走过来接点打赏。

      众人大饱眼福,掏出的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篮中。

      聆苓知晓这其中筋节,但手艺人台下十年功,经年受风吹日晒,只凭真功夫吃饭,心下敬佩,也投了几粒碎银。

      人群很快散了。

      聆苓虽然吃了些零嘴,但总不顶饱,便在客栈里又叫了一份馄饨,店里已满座,她只能坐外面的棚子里。

      既然雨停了,坐外面也无妨,她悠哉地摆弄着两根筷子,等着馄饨。

      等待中,微风轻悄拂过,聆苓突然嗅到其中有股怪异气息,她霎时警觉起来,四下张望,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做买卖的还在吆喝,没有生意的就无聊地靠着墙,或是重新摆放一下货品,小孩子围着看老人画糖画,不远处那两个卖艺人在树下喝水休息。

      “聆姑娘,您的馄饨来咯!慢用!”

      店小二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刚放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聆苓循声看去,是树下的卖艺人,男人双手捂住脖子,蜷缩在地上,女人在他身边惊恐地大喊:

      “救命!”

      “救命啊!”

      空气里是浓厚的血腥味。

      周围人都愣在原地,伸长脖子喃喃有词:“怎么了这是?”

      聆苓几乎在听见那一声尖叫时就飞奔了过去。

      “姑娘帮帮忙吧!帮帮忙吧!”女人一手抓住聆苓的手臂,求助道。

      男人双眼圆睁,脸上血迹斑斑,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血点子又从口喷出。

      血是从脖子流出来的,快把他一双手都染红了。聆苓把他手拿开,眼前的情景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颈前赫然一个核桃大的血窟窿,皮肉狰狞外翻,殷红淋淋,触目惊心!

      她连忙扯下腰间手巾,按住伤口,扬起头大喊:“附近哪里有大夫!”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年轻女子拿手帕捂着嘴,抬手哆嗦着指向东街,看样子是吓坏了。

      “东街……东街口有个医馆……”

      “我来背!”一健壮男子上前,“我来背他去,你们帮把手。”

      另有几人随即上前,合力把男人架上他背,又一起把吓得身软魂飞的女人搀扶起来。

      男子已快步在前,聆苓背起装表演物品的背篓,一手拿住枪,一手扶住女人,道:“快走,我们快跟上去。”

      医馆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说是医馆,实则是一间小屋,一名大夫正坐其中给一个病患诊脉,大夫须发灰白,看起来已过花甲,身后一青年后生在抓药,剩下四五人,都靠墙坐着候诊。

      背人的男子还没进门就大喊:“老先生!老先生!您快来看看!”

      “怎么了这是?”待他进了屋,周围人慌忙站起来接下伤患,嘀嘀咕咕,大夫也快步过来查看情况。

      鲜血淋漓的场面让众人都忍不住讶异,老人急忙遮住身边小女的眼睛。

      见男人要把他放在地上,大夫急忙制止:“别给他放平咯!当心被血呛死!”

      他蹲下身细细查看,男人额头冷汗如瀑,两眼翻白,喉间血肉模糊,依稀可以看见软骨和更深处的气管。

      “知蘅,快来!”

      药柜前的徒弟放下手里的秤,小跑过来,大夫又对男子说:“你和我这徒弟一起,把他抬到后房去。”

      他说完后站起身,给其余病患拱手,“诸位对不住了,性命攸关,请诸位今日至他处求医吧。”

      说罢就往后房走,男子架着伤患腋下,知蘅抓着他双腿,把人小心地抬起来后快步跟上,聆苓把东西放下,搀扶着女人也跟了上去。

      后房倒是挺大,另有几间屋子,中间一个小院儿,打理得干净齐整。

      一小童在晒药材,见到几人便放下药匾,老先生脚步不停,不等他开口便吩咐道:“薷殷,打水来。”

      几人跟着他至屋内,将男人放在床铺上,又用被褥垫于他背后,大夫又吩咐几句,知蘅应了声,跑出去了。

      薷殷打来一盆热水,浸湿了帕巾又拧干了递与老大夫。

      老先生接过后迅速擦去创口周围的血污,又仔细查看:伤口大致在喉结处,边缘参差不齐,右侧还耷拉着一小块要断不断的皮肉,出血倒是慢些了。

      他问道:“他这是如何伤的?”

      女人站在一旁,脸上水痕未干又添新泪:“他……他……”她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聆苓搬来一旁的凳子安抚女人坐下,又俯下身用衣袖给她擦泪,轻声安慰道:“姐姐,你止住哭罢,再哭,你心气都要散了,到时候谁来照顾大哥呢?”

      女人又啼哭几声,深吸了一口气后,捂住心口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他还跟我说着话呢,突然一下就倒地上了,我一看,老天爷啊,那么大一个血窟窿啊!”

      她又大哭起来,扑过去跪在大夫脚边:“大夫,求您一定要把我当家的治好!求求您了!”

      “你快起来!”薷殷年纪小,见不得人又哭又跪,赶紧去拉她,但他身板弱,又拉不动。

      帮忙的男人也过来拉她,说着:“妹子,老先生在救他呢,你快起来吧,别耽误了。”

      听见这话,女人终于退开,呜呜咽咽地被他搀扶着坐了回去。

      知蘅备齐了物品,还提来了一罐热酒,屋子不大,没一会儿就酒气氤氲。

      大夫捞出泡在热酒里的穿好的针线,又在其中仔细洗净双手,擦干,再让薷殷点了蜡烛,把针尖烧了烧。万事俱备后便开始缝合创口。

      男人已疼得失了意识,聆苓和女人不忍心看,都把头扭向一侧。

      缝合好后,大夫让知蘅给他上了药,仔细包扎了,嘱咐女人好生看顾。女人泪流满面,谢过众人,大家又宽慰了她几句,便陆续离开了。

      几人出了屋便往诊堂去,聆苓行在众人中间,低头看看脚下:青石铺路,斑驳绿苔中缀着星点白花。

      又抬头环顾左右,院中晒着十五六匾药材,北墙栽植忍冬,藤上花繁叶茂,香气扑鼻,墙下架起两根竹竿,晾着几件尺寸不一的衣衫。

      她腹诽:“衣服怎么晒在忍冬藤下,晚上多招虫子啊。”

      又看到东墙角两缸荷花,亭亭新荷,圆叶高擎,她这才惊觉两手空空,不由得暗自懊悔:“哎呀!我的荷花!”

      看看天,又“啧”了一声:“我的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