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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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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庵的后墙比苏棠想象的要高。
青砖湿滑,覆着经年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她光裸的脚底几次打滑,指甲缝里嵌满泥土和碎屑,掌心被粗糙的砖棱磨得火辣辣。身后远处隐约有衣袂带风之声——追得比预想的快。
不能停。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一蹿,右手堪堪够到墙头,左手的短刀咬在齿间。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动作不算轻盈,甚至带落了几块松动的碎砖。
墙内是庵堂的后院,寂静无人。一株老槐树的黑影张牙舞爪,树下石桌石凳,再远处是几间黑着灯的厢房,只有最东头一间窗纸上,透出极暗淡的一点暖黄光晕。
苏棠顾不上多看,从墙头滑下,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传来刺痛。她咬牙忍下,目光迅速扫视,想找个藏身之处——柴堆、水缸、或是那排晾晒着僧衣的竹竿后……
“什么人?”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从老槐树的阴影里传来。
苏棠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树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月白色细棉布的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件灰青色的薄斗篷,身形纤瘦,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手里,竟提着一把剑。剑未出鞘,但那握剑的姿态,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是个年轻女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唇色也淡,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倦意,像是久病之人。可那双眼睛——苏棠对上了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深处却像淬着冰的寒潭,没有半分病弱之人的浑浊或怯懦。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无声对峙。
庵堂外,追赶的脚步声已至墙外,窸窣低语隐约可闻:
“进去搜?”
“蠢!这是静心庵,尚书府那位病秧子小姐住着养病的地方!”
“那账簿……”
“先撤,明日再查那寡妇下落。”
脚步声渐远。
墙内,苏棠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眼前这个“病秧子小姐”,比外面那两个黑衣人,给她的压迫感更重。
“我……”苏棠开口,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嘶哑,“我被贼人追赶,慌不择路,翻墙进来,求小姐行个方便,容我躲一躲,天亮便走。”她垂下眼,做出惊惶柔弱的模样,这是寡妇惯常的护身符。
沈昭没有动,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凌乱的粗布衣裙,沾满尘土的光脚,掌心渗血的擦伤,还有齿间咬着的那把短刀——刀柄磨损得厉害,但刃口在月光下有一线雪亮的反光。
“贼人?”沈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什么样的贼人,追一个妇人,追到静心庵外,又忽然走了?”
苏棠心头一凛。这女子太敏锐。
“我……不知。”她继续低头,肩膀微微瑟缩,“许是见我翻进庵堂,怕惊扰了贵人。”
沈昭向前走了两步,走出树影。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份苍白愈发明显,但眉眼轮廓清晰秀致。她走到石桌旁,将手中剑轻轻搁在桌上,动作有些慢,仿佛真的气力不济。
“你过来。”她说。
苏棠迟疑一瞬,慢慢挪步过去,在距离石桌五步远处停下,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手里的刀,放下。”沈昭又道,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苏棠松开齿关,短刀落在手中,但她没放下,只是握得更紧。“防身之物,不敢离手。”
沈昭看了那刀一眼,没再坚持。她忽然咳嗽起来,以袖掩口,咳得肩头轻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会儿才止住,气息微乱,真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我身子不好,受不得惊扰。”沈昭喘息着说,声音弱了下去,“你既来了,也算缘分。西边有间空着的柴房,你可暂避。明日一早,自行离去。”
她说着,转身似乎要回那间亮着灯光的厢房,脚步虚浮。
苏棠心中疑窦更深。这病弱姿态,乍看无懈可击,可方才握剑的手,那眼神……她忽然瞥见,沈昭搁在石桌上的那把剑,剑柄缠绳的磨损方式,是长期惯用右手、虎口发力的痕迹。而一个真正的、连走路都喘的深闺病小姐,哪来这样的磨损?
“小姐且慢。”苏棠忽然开口。
沈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小姐慈悲,收留于我。可我一身尘土,恐污了佛门净地。不知可否……讨碗水喝,略作梳洗?”苏棠语气恭敬,目光却紧锁着沈昭的背影。
沈昭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丝潮红已褪去,又是冰雪般的苍白。“也好。随我来。”
她引着苏棠,走向那间亮灯的厢房。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年檀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设简素,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摊着本佛经,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床边小几上,确有一碗黑褐色的汤药,已冷了,碗边无唇印。
“水在那边。”沈昭指向屋角铜盆,自己则走到桌边,拿起佛经,似要翻阅。
苏棠走到铜盆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她借低头之机,眼风向桌案飞快一扫——佛经书页崭新,无翻阅折痕;砚台旁搁着的笔,笔尖湿润,但笔杆中段有一圈极浅的、长期被手指某处按压形成的印记,那不是握笔写字该有的位置,倒像是……长期拨弄算筹或把玩什么小型器物留下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角镇纸下,压着几张散开的纸笺。上面并非抄录的经文,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略符号,格式排列,竟与她怀中那本蓝布账簿上的密记,有几分相似的神韵!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收回目光,拧干布巾,转身道:“多谢小姐。”
沈昭已合上佛经,抬眼看她。“你脚上有伤。”
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棠低头,这才发现左脚踝已肿起,一片青紫。“不妨事。”
“柜中有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沈昭语气依旧平淡,“自己取用。处理完,去柴房。”
她说完,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佛经,垂眸阅读,似乎不再关心苏棠的存在。侧脸在灯下显得静谧,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那股病弱之气又笼罩了她。
苏棠走到柜前,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素色衣物,一个小巧的药箱摆在角落。她取出药瓶和布条,坐到一旁小凳上,处理脚踝的伤。
屋子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药粉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微微吸气。
忽然,沈昭又开口了,眼睛仍看着经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今夜月色尚好,本该安静读经。偏偏总有意外之人、意外之事,扰人清净。”
苏棠缠布条的手一顿。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沈昭翻过一页,“可有些东西,比碎银更烫手,沾上了,便难甩脱。”
苏棠慢慢系好布条,抬起头,看向沈昭。“小姐像是在说禅。”
沈昭终于从经书上抬起眼,目光与苏棠相接。那双眼深不见底。“不是禅,是理。比方说,永盛号的账,就不该是个卖酒的寡妇该碰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棠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知道账簿!她怎么知道?!
电光石火间,苏棠猛地起身,受伤的脚踝剧痛也顾不得了,手中剩余的布条如鞭子般甩向桌上的油灯!同时人已向门口疾退!
灯灭,屋内骤暗。
但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一刹那,一道锐风扑面而来!苏棠凭直觉偏头,冰冷的剑鞘擦着她的耳廓掠过,重重击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紧接着,手腕一紧,已被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扣住脉门。那力道极大,瞬间让她半条胳膊酸麻,短刀“当啷”落地。
“别动。”沈昭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平稳,哪有一丝病态?“我没打算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
苏棠在黑暗中僵住。扣住她脉门的手指,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握剑,或者……长期拨弄算盘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究竟是谁?”苏棠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
“一个需要那本账簿的人。”沈昭松开了手,但气息仍锁在苏棠周围,“而你,一个被账簿真正主人追杀的人。我们或许可以……谈谈条件。”
苏棠喘息着,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沈昭的轮廓。她已退开两步,但依然堵在门的方向。
“什么条件?”
“账簿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另给你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沈昭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或者,你继续带着它,看下次还有没有运气,翻进另一个‘静心庵’。”
苏棠慢慢蹲下身,摸索着捡起自己的短刀,握紧。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昭淡淡道,“门在那里。你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的账簿,去赌赌看,是追兵先找到你,还是你先破解账簿里的秘密,找到……比如,你丈夫周安真正的死因。”
周安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根冰锥扎进苏棠心里。
“你知道他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账目上。”沈昭在黑暗中似乎微微侧头,“我也知道,永盛号王全福背后的人,对你手里那本东西,志在必得。你活不过三天。”
沉默在黑暗的厢房中弥漫。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苏棠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已没有选择。
“账簿不在我身上。”她说。
“我知道。你藏起来了。”沈昭似乎并不意外,“明日,你去取来。之后,你需暂时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从你翻进这院子起,盯着这里的人,就会认为你是我的人。”沈昭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凉薄的讽意,“一个寡妇,走投无路,被‘病弱善良’的尚书小姐收留为仆,合情合理。这是最能麻痹他们的身份。”
苏棠愣住了。“为仆?”
“不愿意?”沈昭向前一步,月光从窗纸透入,隐约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深潭般的眼。“还是说,你更愿意现在出去,面对那些真正的狼?”
苏棠攥紧了刀柄,指甲陷入掌心。
良久,她松开手,短刀再次落地。这一次,是她自己放开的。
“我需要那本账簿里的信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关于我丈夫的。作为交换,在我查明之前,我可以……暂时听你安排。”
沈昭静默片刻。
“成交。”她转身,走向床榻,“今夜你睡外间榻上。明日,我会让丫鬟送一套仆役衣物来。记住,从此刻起,你是苏棠,是我新收的、因家乡遭灾投奔来的远房表亲,负责照料我起居。少说,多看,尤其要记住——我体弱,畏寒,畏惊,每日需进汤药两次。”
她说完,和衣躺下,拉过薄被,仿佛真的只是个需要静养的病人。
苏棠站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那模糊的轮廓,脚踝的疼痛,怀揣秘密的沉重,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更沉。
而在静心庵高高的院墙之外,这座城市黑暗的脉络中,关于那本蓝布账簿的暗流,正无声汇聚,等待着将更多卷入其中的人,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