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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商行云时不时偷眼瞧向坐在身边的男人。

      他低垂着头,疏于打理的乱发垂落在额前,遮挡了他的眼睛,也挡住了他眉心处的伤疤,只露出了下半张脸。

      鼻梁高挺,唇抿得很紧,显得薄而长。相比头发的凌乱,胡茬打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到毛孔,只有浅淡的青色从皮肤下透出来,像初春将生未生的草芽。

      商行云还记得见到他第一眼时的讶异。

      眉心三寸是精神体的孕宫,伤疤呈十字型,一看就是孕宫被毁后留下的刀痕。

      这在扶桑境内是违法的,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清俊、瘦弱的男人经历过什么样不幸,一想到她的到来将带给他另一个不幸的消息,身为女性天生的悲悯让她不由得心情沉闷。

      “你就是纪凡纪先生……我是雷池附高三班的班主任商行云……”

      从她自我介绍时起,男人就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黑漆漆黑的眼眸里古井无波,平静得只有一片死寂。

      商行云心里打了个突,明知道失去孕宫的男人对她来说毫无威胁,但还是有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上了她的脊背。

      不明来由的恐惧让她加快了语速。

      “我很遗憾,有个不幸的消息要通知你,你的儿子纪择言在赴黄梁时遭遇意外……”

      “他的精神体四分五裂了。”

      纪凡突兀的打断了她,声音低哑无力,透着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怠感。

      商行云心头又重重一跳:“你怎么知道?”

      男人抬起手,手心里捏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水晶球,球心处,有一团火焰,火苗微弱得似乎风一吹就会熄灭。

      “这是精神体的碎片,它怎么……怎么在你手里?”

      商行云大吃一惊,发生意外后,校方第一时间就进行了抢救性搜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纪择言的精神体在破碎后,就被黄梁里游荡的魇魔吞噬,前程大好的少年一夕间变成了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活死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精神体全都被魇魔吃掉了,所以现在看到竟然还有一小块碎片在纪凡的手里,商行云当然吃惊,但更有一丝惊喜。

      精神体碎片虽然弱小,但只要送回纪择言的孕宫里温养,他就还有醒过来的机会。

      “三天前,它自己飞回来的。”

      纪凡语气平淡,全然没有儿子出事的担忧与焦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商行云顾不上他反常的态度,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纪择言天赋异禀,他的精神体化形之后,是一头玄凤,拥有罕见的‘灵犀’神通,你跟他父子连心,他的精神体受到重创时,触发了神通,这块碎片就穿透时空来到了你身边。”

      “走吧。”

      纪凡收起水晶球,神色冷淡的擦过她的肩膀,往前走去。

      “啊……去哪里?”

      “去看我儿子,顺便接受你们给出的补偿。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

      男人略带讥讽的声音传来。

      商行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莫名不安。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纪择言的入学资料。

      出生在流沙镇,家贫,母不详,父亲纪凡无精神体,打零工为生,扶桑历三九九六年,通过精神体全民普查,特招入雷池附高。

      这就是一个天赋出众但是出身普通的小镇少年,就算出了这种意外,校方也没太在意,给一笔小钱就能打发。

      商行云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意外事件了,驾轻就熟,来之前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不安。

      她想了一路,最后归结于纪凡的态度。

      男人的态度太平常了,这不是一个父亲应有的反应。

      一路上,她多次偷瞄纪凡,看着他垂落的乱发,半阖的眼睛,以及无波无澜的表情,始终没能问出得口。

      男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每临大事有静气,静而安,安而不动如山,动则雷霆万钧……身具此象者,非枭既雄,虽百千万人,莫敢为敌。

      商行云脑中突兀的闪过一段雷池先贤的话,又自嘲的摇头,一个失去孕宫没有精神体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她无声叹了口气,忍着吧,百忍成……轰隆!

      耳畔惊雷乍响,地动山摇,吓得她思绪一断,差点失控的跳起来。

      前方雷云翻腾滚动,不时有金色的电蛇从云层里游过,滚滚雷声,像沉重的车轮,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这就是雷池。

      商行云轻拍心口,定了定神才出声提醒:“纪先生,雷池到了,你坐稳,我们现在开始下降。”

      此时他们正坐在商行云的精神体幻化而成的月轮内,随着她语声落下,月轮急速下滑,转瞬间就没入了云海里。

      穿出云海的霎那,一直垂头的男人缓缓直起脖颈,散落额前的乱发随风而动,露出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

      没多久,月轮就挂在了雷池附高西北角的梧桐树上,有树梯顺着粗壮的树干蜿蜒而下,藤蔓缠绕,鸟雀时不时从中掠过,叽叽喳喳。

      空气里充满了清新的气息,一派祥和安宁。

      上课时间,整个校区都显得十分冷清,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我先带你去见校长……”

      “我儿子在哪儿?”

      商行云哑然半晌,迎着纪凡古井无波的表情,妥协的叹气。

      “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纪择言目前在宿舍里躺着,我先带你去看他。”

      “宿舍?”

      纪凡漆黑的眼珠子轻微转动,扫过她的脸。

      目光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但商行云却感觉皮肤像被冰刀子刮过一样刺疼。

      “不应该在医院吗?”他又问。

      冰刀子刮过的地方一片火辣辣,商行云忍着抚摸的冲动低声解释。

      “医院下了诊断,纪择言已经是个活死人,没有继续治疗的必要,校长单独给他批了一间宿舍安置,只等亲属来接……或者是……”

      像纪择言这种情况,通常就是两个结局,要么被家人接回去送进疗养院花大钱维持生命体征继续当活死人直到寿命自然终结,要么就是直接安乐死,让他少受几十年活罪。

      以纪凡全身上下凑不出一张整钱的身家,显然是负担不起维生费用的。

      这是她之前的想法,自从看到纪择言的精神体碎片之后,她就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只不过温养精神体同样需要不菲的资金,或许她可以跟校长说说,发动一场全校募捐。

      当然,这只是单方面的想法,她没把握能行,也就没说出来。

      纪凡没理会她的欲言又止,淡淡开口:“带路。”

      宿舍非常偏僻。

      准确的说,那根本就不是宿舍,而是一间废弃不用的杂物房,被一道石墙隔离在整个院区之外。

      刚走近,就听到石墙里传来阵阵嘈杂声。

      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夹杂着七嘴八舌的骂声,随之又传来踢打、滚动、痛呼的动静。

      “陈飞,你算老几,要你多管闲事。”

      “还敢拿校长来压我,他是我舅你不知道吗?”

      “打,给我打得他妈都不认。”

      打骂声中,传来虚弱的辩驳。

      “是……是校长让我来照顾纪择言……”

      “他……他都成了活死人,你们就……就不要再欺负他……”

      “求求你们……我给你们磕头,放过他吧……”

      纪凡神色瞬间沉冷。

      商行云心里一急,脚下加快,飞快的绕过石墙,冲上去制止这场欺凌。

      “你们在干什么?”

      纪凡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转过石墙的时候,商行云已经将那个叫陈飞的少年从地上扶起来。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身上全是被踢出来的鞋印,脸上挨了不少巴掌,已经肿了起来。

      施暴者同样也是少年,一共三人,在被商行云喝斥后,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商老师,你最好也别闲事。”

      商行云火冒三丈,但又不好发作,冷着脸道:“吴立仁,你仗势欺人,校长知道吗?”

      三人中,个头最高的少年吊儿郎当,长得人模狗样,却满脸骄矜,闻言咧嘴笑开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我今天是好心来探望纪择言同学,陈飞拦着不让我进去,纯找揍,这事捅到我舅跟前,也是我占理。”

      明知是狡辩,商行云却没法反驳,憋得心口发闷。

      “放屁,谁不知道你跟纪择言一向不对付,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飞破口大骂,一激动,扯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声音都走了样。

      吴立仁双手一摊:“商老师,他诬蔑我,你管不管?”

      陈飞被他倒打一耙的举动气得眼都红了,呼哧呼哧大喘气,拳头紧了又紧。

      商行云叹了口气:“大家都是同学,你……”

      “同学归同学,我的名誉不能被人诬蔑。”

      吴立仁完全没打算息事宁人,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陈飞身上。

      “你敢不敢跟我赴黄梁,不敢的话,现在跪下来给我磕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陈飞脸色一白。

      黄梁就是梦境,精神体想要晋级成长,就必须在梦境里进行训练和实战,吴立仁话里的意思,就是要跟他进行精神体一对一的对战。可他的精神体并不是战斗型的,要是答应了,无疑会被对方按在地上狂虐。

      那还不如像刚才那样被拳打脚踢一顿,毕竟外伤容易治,精神体受损就麻烦大了,搞不好就会变得跟纪择言一样,成了活死人。

      看他不敢应声,吴立仁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一唱一和大加讥讽。

      “你怕了…你怕了……真当你有多讲义气,就是做做样子的。”

      “看看你这副怂样,充什么大头蒜,想当英雄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你、你们不要太过分……”

      陈飞虽然平时怯懦,但毕竟有些少年心气,经不住他们一激再激,眉心处精神体蠢蠢欲动,几乎要控制不住显露出来的时候,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没怎么用力,但蠢蠢欲动的精神体,瞬间缩回了孕宫内,安静如鸡。

      陈飞哑然的扭头看过去,对上一双黑漆漆看不出情绪的眼。

      “既然是来看我儿子的,我替他谢谢你。”

      轻轻巧巧一句客套话,把吴立仁的咄咄逼人堵了回去。

      男人的声音依然是倦怠的,淡然的态度很容易让人误解,以为他唯唯喏喏不敢跟人起冲突。

      吴立仁神色不悦,打量纪凡几眼,视线落在他眉心处的伤疤上,突然又乐了,满含恶意的开口。

      “你是纪择言的老子?长得不太像啊。”

      边上的跟班秒懂,立刻接话:“哪有儿子不像老子的,除非……”

      另一个跟班抢答:“不是亲生的。”

      吴立仁一拍大腿:“原来纪择言是个杂种。”

      话一出口,三人立刻肆无忌惮的笑成一团。

      “你们三个,够了。”商行云摆出老师的威严,“今天不上课吗?赶紧给我回去,不然我给你们每人记一个旷课。”

      “切,没意思,走了走了。”

      吴立仁笑爽了,拍拍屁股走人。

      俩跟班立刻屁颠颠跟上,意犹未尽的挑拨:“吴哥,这就算了?”

      “一个活死人还能活几天,为他被记旷课,呸,他配么,再说商行云背后……也犯不着……”

      随着走远,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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