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拾淮染

5、冷淡

　　日子在试卷、铃声和偶尔的闲聊中平稳滑过。叶迟逐渐习惯了新学校的生活节奏，也习惯了陆离那独特的存在方式——沉默，但有求必应（仅限于学习），界限分明，却又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流露出极其细微的关切。

　　沈影组织的班级篮球赛，最终以他们班的惨败告终。苏新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但实战起来手脚不协调；其他男生也配合生疏。叶忠实地履行了“首席智囊兼啦啦队长”的职责，在场边喊得嗓子有些哑。陆离没有去看比赛，听沈影后来抱怨，他那天请了假。

　　“肯定是躲清静去了！”沈影大口喝着叶迟递给她的矿泉水，愤愤道。

　　叶迟笑了笑，没说什么。他隐约觉得，陆离请假可能另有原因，但这不是他该过问的。

　　期中考试临近，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感。就连最活泼的沈影，课间也多了几分埋头苦读的严肃。叶迟的压力更大，他需要证明自己转学后的适应能力，更需要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尽量考出好成绩，让家人安心，也让自己那份“正常”的伪装更加牢固。

　　连续几天的熬夜复习，加上一次例行的治疗后反应，让叶迟的状态有些下滑。他强打精神，但脸色骗不了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偶尔会走神。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叶迟正对着一道化学平衡题苦思冥想，熟悉的眩晕感又隐隐袭来。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打算去走廊透口气。

　　刚站起身，旁边的陆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这题，你忽略了温度对平衡常数的影响。题干给的是标准状况下的K值，但问题情境是升温。”

　　叶迟一愣，重新看向题目。果然，他惯性思维地直接套用了已知K值，没注意条件变化。被这一点醒，思路立刻清晰了。

　　“谢谢。”叶迟低声说，坐下重新演算。心里却有些异样。陆离很少主动指出别人的错误，尤其在这种“非求助”的情况下。

　　写完步骤，叶迟舒了口气，侧头看向陆离。陆离已经继续做自己的事了，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几分钟后，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被陆离用手指轻轻推到了叶迟的桌沿。

　　叶迟疑惑地打开。上面是陆离清隽的字迹，只有一行，言简意赅：

　　“脸色不好。别熬太晚。咖啡因过量对神经不好。”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依旧是陆离式的风格。但这句话里包含的观察和……算是提醒吧，让叶迟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陆离注意到了他的疲惫，甚至可能误会他是靠咖啡硬撑。这误会让叶迟有些哭笑不得，但那份被注意到的感觉，却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在心湖，漾开一丝温暖的涟漪。

　　他迅速收起纸条，像藏起一个秘密。然后，他也拿起笔，在刚才那道化学题答案的空白处，写下很小的两个字：“懂了。” 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将卷子往陆离那边稍稍挪动了一点点，让那个笑脸恰好进入陆离的视线范围。

　　陆离做题的笔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幼稚的笑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似乎微微松了一瞬。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又在一片哀鸿遍野中结束。

　　考完最后一门，教室里充斥着对答案的喧嚣和解放的欢呼。沈影瘫在椅子上大喊“得救了”，苏新则已经开始研究起刚发布的某科技展会信息。

　　叶迟收拾着文具，感觉像是打完一场硬仗，身心俱疲，但又有种松快感。他考得应该还行，至少没有明显的失误。

　　“叶迟，周末！”沈影元气恢复得很快，转过身来，眼睛发亮，“考完了必须放松！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密室逃脱，评分超高，四人主题！怎么样？我，你，苏新，再叫一个……嗯，叫谁呢？”她目光在教室里逡巡。

　　叶迟心里一紧。密室逃脱？那种相对封闭、可能涉及奔跑躲藏、情绪起伏较大的环境，对他来说不太合适。他正想着该如何婉拒，沈影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旁边。

　　“哎，陆离！”沈影直接喊了出来，带着她一贯的直率，“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玩密室逃脱啊！四人刚好！”

　　叶迟和陆离同时一怔。

　　陆离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他抬起头，看向沈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冷淡地移开目光：“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沈影碰了个钉子，也不尴尬，只是耸耸肩：“好吧，果然。”她又看向叶迟，“那我们再找人，或者看看有没有三人能开的主题？”

　　叶迟趁着这个机会，露出抱歉的笑容：“那个……沈影，我周末家里可能有点事，不确定能不能出来。要不你们先约别人？或者……下次？下次一定！”他用了最常用的借口。

　　沈影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好吧，家庭事务最大。那说好了，下次可不能推脱！”

　　苏新推推眼镜：“根据概率，下次叶迟有空的几率约为65%，沈影你提前三天以上预约成功率会提高。”

　　“要你算！”沈影笑骂。

　　这场小小的邀约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叶迟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看到陆离在那句冰冷的“不去”之后，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叶迟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迅速褪去的微红。

　　是因为被突然邀请而感到不快？还是别的什么？

　　放学铃响，大家作鸟兽散。叶迟收拾好东西，看向窗外。夕阳很好，金色的光线铺满了走廊。他忽然不想立刻回家。

　　“陆离，”他开口，声音不大，“今天天气不错。”

　　陆离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疑问。

　　“要不要……去操场走走？坐了一天了。”叶迟提议道，心里没什么把握。这几乎是他对陆离发出过的最“私人”的邀请了，超出了学习互助的范畴。

　　陆离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这个提议的意图。夕阳的光落进他眼里，那层薄雾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暖色，但又看不真切。

　　就在叶迟以为又会得到一个“不”字时，陆离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很轻，但确确实实是同意了。

　　叶迟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惊讶和一丝小小的雀跃取代。他背好书包，和陆离一起，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闹的教室。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往常一样没什么交谈。但气氛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了教室的局促和课业的压力，只有开阔的天空，柔软的草坪，和拂面而来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晚风。

　　走了半圈，叶迟打破了沉默：“期中考试……你觉得难吗？”

　　“还行。”陆离的回答依旧简短。

　　“化学最后那道大题，你用了热力学第二定律推论吧？我想了半天才绕过来。”叶迟试着找话题。

　　“嗯。常规思路。”陆离说，脚步未停。

　　又是沉默。但并不尴尬。叶迟发现，和陆离在一起，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比刻意找话更自在。他能感觉到陆离的呼吸，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看到他被夕阳拉长的、安静的影子。

　　走到篮球架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远处有几个住校生在打球，呼喊声隐约传来。

　　“你……”叶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轻，“是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他想起了陆离对沈影邀请的拒绝，以及平时对喧闹的回避。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天边燃烧的晚霞，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但也更显得孤独。

　　“不是不喜欢。”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迟听，“是……不习惯。”

　　不习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叶迟心里微微一震。不习惯热闹，不习惯被突然关注，不习惯超出既定轨道的人际交往……这背后是怎样的成长环境？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自己，不也“不习惯”将真实的病痛暴露于人前吗？

　　“其实，”叶迟也望向天空，橘红色的云朵正缓缓变幻形状，“偶尔这样走走，也挺好的。”

　　陆离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叶迟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眼里，似乎终于驱散了那层薄雾，露出底下清澈的、映着暖光的瞳仁。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叶子已经枯黄，边缘卷曲，但叶脉还很清晰。他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捻着叶柄。

　　叶迟看着他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远处的打球声，近处的风声，头顶归巢鸟雀的鸣叫，还有身边人清浅的呼吸，交织成一片宁静的黄昏交响。

　　体育馆在操场的另一头，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高窗上的玻璃反射着最后的霞光，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子。那枚无人知晓的光斑，此刻大约正安静地栖息在那道褪色的刻痕上，见证着两个少年，在这平凡又珍贵的放学后时光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无关课业、并肩而立的沉默同行。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跑道上交叠了一小段，又很快分开，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