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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严重 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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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意越来越浓,天空总是一副灰蒙蒙、欲雪未雪的样子。教室里早早开了暖气,干燥的热风烘得人昏昏欲睡,与窗外清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叶迟的状态像这天气一样,时好时坏。新调整的药物让他更容易感到恶心和疲倦,脸色也愈发苍白,即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底偶尔掠过的疲惫和不适却难以完全掩藏。他必须更加小心,将吃药的时间严格控制在无人注意的午休或放学后,课间去走廊透气的次数也增多了。
陆离的观察变得越来越不动声色,却也越发细致入微。他不再仅仅是将水推过去,或者关上一扇窗。有时,当叶迟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按压胃部时,陆离会看似随意地将自己桌上那罐未开封的苏打水(据说能缓解胃部不适)往叶迟那边挪一挪。当叶迟课间趴在桌上小憩时,陆离会放轻收拾东西的动作,甚至不经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挡掉一些过道上可能传来的碰撞。
最让叶迟心悸的一次,是某个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导数应用题,叶迟因为早晨服药后的反应,脑子有些昏沉,思路几次卡住。他正努力集中精神,忽然感到旁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是陆离的字迹,将那道题的关键步骤和易错点清晰列出,甚至还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先看步骤二,别急。”
那句“别急”,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叶迟最脆弱的心弦上。他不是急,他是力不从心。但陆离这笨拙的安慰,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安抚他瞬间涌起的焦躁和自我怀疑。
他侧头看向陆离,陆离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仿佛那张纸条与他无关。但叶迟看到,他搁在桌沿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影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调侃,而是换了一种更细致的方式。她会“顺便”多带一份家里炖的、据说很补气血的汤,硬塞给叶迟:“我妈炖多了,你帮我解决掉,别浪费!” 她会拉着叶迟课间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里通风好,阳光也足,“走走走,陪我去透口气,教室里闷死了!”——实则是想让叶迟离开浑浊的空气,呼吸点新鲜空气。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陆离在场的时候,谈论一些“健康生活方式”或“压力管理”的话题,内容琐碎,却总能巧妙地将一些对叶迟可能有益的常识穿插进去。
苏新则贡献了他“技术宅”的力量。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份“高效休息与精力恢复方案(青少年版)”,打印得工工整整,里面包含了科学的小睡时长、课间放松操、营养搭配建议等,在某个午休时“顺便”放在叶迟桌上,推推眼镜说:“根据你的近期表现数据,这套方案的适用性约为78%,建议参考。”
叶迟被朋友们这种细腻的、不越界的关怀包围着,心中既温暖又沉重。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也感激他们不问缘由的体贴。但那份无法言说的真相,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陆离那边的“黑衣人”——现在叶迟和沈影他们私下都这么称呼那个中年男人——出现的频率确实降低了,但每次出现,带来的压抑感似乎有增无减。
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后叶迟因为要去图书馆还书,走得晚了些。抱着书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时,他听到了压抑的争执声。声音从一丛高大的冬青后面传来,很熟悉。
是陆离。还有那个黑衣男人。
“……这次必须去。已经安排好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说了,不去。”陆离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由不得你。这是为你的将来考虑。别任性。”男人的语气里透出不耐烦。
“我的将来?”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罕见的尖锐和嘲讽,但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冷,“我的将来,就是按照你们画好的每一步走,对吗?”
“陆离!”男人的声音带上了怒意,“注意你的态度!”
接着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叶迟屏住呼吸,抱着书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下周五放学,车会准时到。别让我再来学校找你。”男人最终丢下这句话,脚步声响起,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沉稳而渐行渐远的声音。
冬青丛后,只剩下陆离一个人。叶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走了过去。
陆离背对着他,站在一株叶子几乎落光的樱花树下,单薄的校服外套在暮色寒风中显得有些空荡。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在看清是叶迟的瞬间,那锐利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难堪,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
“我……我来还书。”叶迟举了举手里的书,声音有些干涩,“不小心……听到了。”
陆离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暮色四合,寒意侵骨。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他……”叶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是你父亲吗?”
陆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不愿多谈的抗拒。
叶迟没有再问。他走到陆离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萧索的冬景。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同样沉重而冰凉的气息。
“有时候,”叶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觉得身上像套着一个看不见的壳。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陆离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暮色中,叶迟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陆离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和寥落。
这句话,叶迟既是在说自己,也像是在描述此刻的陆离。
陆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火,声音低沉:“壳……也会有裂缝。”
叶迟心头一震,看向陆离。陆离却没有再看他,只是抬起手,接住了从枝头飘落的一片最后的、干枯蜷曲的樱花瓣。
“走了。”他将花瓣握在掌心,转身,朝着与黑色轿车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决绝而快速,反而有些迟缓,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却也格外……真实。
叶迟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离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陆离那句“壳也会有裂缝”,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们各自坚固的防御,照见了彼此内里相似的荒凉与渴望。
周末,叶迟在家休息,接到了沈影的电话。电话里,沈影的声音难得地有些严肃。
“叶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沈影顿了顿,“我表哥在附中读书,附中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以严格和升学率著称的私立中学。我昨天听我表哥说,他们学校最近在搞一个什么‘精英培养计划’,从各校挖尖子生,条件开得特别好,但听说管理也特别……变态,几乎与世隔绝那种。我表哥说,他好像看到过你们学校一个男生的资料,照片看起来……有点像陆离。”
叶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附中……精英计划……与世隔绝……黑衣人强硬的态度……陆离那句“必须去”和激烈的反抗……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我只是听说啊,不一定准。”沈影补充道,语气担忧,“但结合陆离家里那个样子……叶迟,如果……我是说如果,陆离真的要转学去那种地方,你们……”
沈影没有说完,但叶迟明白她的意思。如果陆离真的被送去那样的地方,他们之间这刚刚萌芽的、脆弱而珍贵的联系,恐怕会像这冬天的枯枝一样,轻易就被折断。
“我知道了,谢谢。”叶迟的声音有些发飘。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很快就在地上覆了薄薄一层,掩盖了所有痕迹,世界一片纯白,却也一片冰冷。
叶迟想起陆离握在掌心的那片枯萎花瓣,想起他说“壳也会有裂缝”时低沉的声音,想起他站在樱花树下孤独而倔强的背影。
秘密依然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的病,陆离的枷锁。但此刻,另一种更迫近的、来自外部的分离压力,像这漫天的雪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下一周的校园生活,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只有当事人才能感知的暗流。叶迟更加沉默,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陆离似乎也心事重重,眉头锁着的时间更长了,偶尔与叶迟目光相接时,那眼神深处仿佛沉淀了许多想说又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周五,那个注定要发生点什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初雪过后,天气并未放晴,而是持续着阴郁的灰冷。体育馆高窗上的玻璃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但叶迟知道,无论阴晴,那枚光斑依旧会在特定的时间,穿透一切,落在那道旧刻痕上。就像某些注定要发生的碰撞,某些必须面对的选择,无论多么想回避,终会到来。
他和陆离,连同他们身边那些关心着他们的朋友,都被推到了这个冬天的十字路口。秘密、疾病、控制、分离,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日益清晰的悸动,交织在一起,等待着一次爆发,或者一次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