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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澜 这一次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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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历云珏三年二月二十三,皇宫内水牢。
沈于澜灰青色的衣衫破碎,遍体鳞伤,四根铁链将他的双手双脚牢牢地拴住,身下的浑水没膝,不断浸着他未愈合的新旧伤口,血水流淌而出,将四周的水染上暗红,一圈圈漾开涟漪。
楚殷一袭粉紫色锦衣华裙,信步走来,她挥了挥手,便有狱卒快步上前,将牢房的门打开。
楚殷朝前走了几步,她自幼爱干净,所以这浑浊的深水,让她实在难以下脚,她只能悻悻后退,冲着牢房里喊了一句:“喂。”
沈于澜听着呼唤,缓缓转过视线,淡淡招呼道:“公主殿下。”
打完这声招呼,他便又转回了视线,懒懒靠于墙壁,沉沉暮色和累累伤痕都难掩清俊的脸上,是一派淡然不在乎,也无所谓的神色。
楚殷等了一会,到底沉不住气,见他不理自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沈于澜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镣铐,再抬头看向她,他冲她勾了勾唇角:“现在我是阶下囚,而公主是座上客。所以公主屈尊枉驾,无非就是来看我笑话或是决定我生死。”
“猜得不错,”楚殷赞赏地轻拍两下手,又问,“那你猜猜,我是想让你生还是死?”
沈于澜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给阿珏喂下假死药,再伪造她的书信,不都是为了引我回来吗?”
楚殷眉眼一凝:“你最初便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如何知晓?”
“你与你阿姊性格迥然。字也是有神韵的,你虽学了十分的形,却终究学不了她三分的神,明眼人一看便知。”
楚殷愕然,片刻,她犹疑道:“明知是假的,你为何还要回来?”
沈于澜顿了一下:“你不懂。”
锈迹斑斑的铁链不断折磨着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又一阵刺痛,沈于澜调整了一下坐姿,铁链随之晃动,传来叮当的响声。
这声响在静默的水牢中回荡,楚殷忽然就烦躁无比:“够了,不就是你爱她胜过生命的戏码吗,有何稀奇,我不稀罕。”
“哦不,我曾经稀罕,也曾有机会懂得。”
“是你,都是你,斩断了我该有的幸福。”
楚殷本有一爱人,名魏寂,曾供职于羽甲军轻骑队,云珏二年,因临阵脱逃,被沈于澜斩于马前。
关于这件事,于理来说,沈于澜依军法行事,没有错。
但于情来说,他自觉愧对楚殷,确实无可辩驳。
他沉默了一下,却也只能垂眸,诚恳地道一句:“抱歉。”
“虚伪。”楚殷冷笑一声,给他下了评判。
“人是你斩的,一声抱歉就想抵消所有?”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不可能,你休想。沈于澜,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沈于澜由她叫着骂着,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楚殷一时顾不得形象,将能想到所有的难听话语,都一股脑倾泻在他身上,但他一句话也不说,由她辱骂,楚殷唱着独角戏,渐觉无趣,发泄了一阵,也就作罢。
她背过身去,平复了一下气息,从广袖里掏出了两个小瓷瓶:“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死阿姊活,我保证立马给阿姊喂下解药。二阿姊死你活,我现在就把解药扔水里毁掉。”
“解药只有一份,你可想好了回答。”
沈于澜毫无犹豫:“我选一。”
2
“方才你若是有一分的犹豫,我都会把解药毁去。”
沈于澜正坐于床榻前,安静凝视着尚在沉睡的爱人,闻言,他无声地笑了,肯定道:“你不会的。”
楚殷见不得他这般笃定的模样,不禁呛声道:“你又怎知我不会,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平等地恨着你们。”
“假死药虽有解药,但为了追求真实,发作时的症状也与毒药无异,”沈于澜指了指楚珏身上干净柔软的衣服,“公主若是真有心要阿珏的命,又何必为她擦拭干净,再换上崭新的衣物?”
楚殷被他说中了心事,但不想承认,依旧嘴硬道:“见不得脏罢了。”
沈于澜笑着摇了摇头:“公主你本心良善,亦不恨阿姊,何必伪装出冷心冷情的模样。”
“你只是...”他顿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恨我,只是见不得我们恩爱幸福。”
楚殷瞪着他,没说话。
“罢了,罢了,因我而起,便由我终结罢。”
“只是...”
“遗憾从军十载,未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但我不悔。”
沈于澜伸出手,想再触碰一下他心爱的姑娘,却在看见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和血污时,匆匆收了手。
他站起身,深深望着她,终究没忍住,缓缓俯身,在她的额头落下珍重一吻。
那么缱绻,那么留恋不舍。
再次直起身时,沈于澜说:“公主帮我带几句话吧。帮我和她说,我爱她,所以我不悔。她是天边的皎月,干净温润的玉珏,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你帮我这么和她说,她会懂的。”
3
沈于澜最后看了一眼楚珏,便轻轻合上了房门。
他在屋外的台阶上坐下,冲楚殷伸出手,微笑道:“来吧,公主殿下。”
楚殷却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迟疑:“吃下去可就没有退路了,这毒没有解药。”
沈于澜依旧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仿佛生死都无法让他变色一瞬。
“我自己选的路,我无怨无悔。公主只需牢记,阿珏永远是你的阿姊,这世上只有你们姐妹了,千万莫要离心离德。”
楚殷居高临下地默然地望着他,须臾,她递给他一颗药丸。
沈于澜接过吞下。
毒药很快开始发作,他慢慢坐不住,按着胸口,扑伏在地。
体内撕心裂肺的痛,似是燃起了熊熊火焰,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燃烧殆尽。
他痛地咬紧牙关,鲜血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
眼前如走马灯,闪过曾经的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时光,最后定格在初次相见。
深宫院墙一角的梨花树下,楚珏粉面如桃,笑意盈盈地唤他:“沈于澜。”
“我在。”沈于澜在心里应着。
他一点点移动手指,努力冲着虚空中渐渐消散的画面伸出手。
“阿珏...”
“再见了。”
4
“将军,将军,醒一醒,别受凉了。”
沈于澜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发现面前竟站着自己的副将王虎。
“我这是在哪?”他不禁脱口而出。
王虎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问:“将军你这是咋了,你在你自己的营帐里啊。”
沈于澜一怔,随即环顾四周,桌椅床铺,桌上的书籍,什么都没有变,这确实是他的营帐。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现在是什么时候?”
“亥时三刻。”
“我是问哪年哪月哪日。”
王虎又挠了挠头,但还是如实回道:“云珏三年二月十六。”
沈于澜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
二月十六,是他收到楚珏来信的那一天。
怎么会这样?
怎么...
回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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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将军,”王虎一拍额头,“这是京里来的信,信使刚到,我就赶紧拿来给您了。”
信...
沈于澜接过信来,深吸一口气,展开一看,果然还是那封伪造的信,一字没差,一模一样。
上一次他便是在接到这封信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那会楚珏已经服下了假死药,楚殷以楚珏的命要挟,他只能就范。
现在又收到了这封信,连时间都是一样的,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机会改变那个结局?
这么想着,沈于澜便不准备再等了,同王虎仔细交代了一番,就片刻不停地朝京城飞驰而去。
6
从边关到京城路途遥远,沈于澜一路狂奔,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怕迟了,就会走向和上次同样的结局。
皇城还是那个皇城,森严肃穆,但是这次沈于澜没有碰到,前来阻拦的一兵一卒。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他隐隐觉得这次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他骑着马一路疾驰,在诚心殿门口,他翻身下马,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伸手推开了大殿的殿门。
殿中的人循声看来,四目相对,沈于澜抖着唇轻念:“阿珏。”
楚珏则朝他奔来,正好接住了他瘫软在地的身体。
7
沈于澜醒来的时候,楚珏就坐在一旁。
见他醒了,她也不说话,看了他片刻,便起身朝前走去,直走到圆桌边坐下,她忽然就趴了下去,像儿时受了委屈一般嚎啕大哭,哭得肩膀都在不住颤抖。
沈于澜赶紧爬起来,坐到她边上,轻轻拍抚她的肩膀。
他嘴笨惯了,相伴多年,还是学不会该如何哄她,从前惯常是送一些她爱的小物什。
但这次中间隔了生死不复相见,他便觉得任何物什都不足够。
他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只能一遍遍念着:“阿珏,阿珏...”
“沈于澜,你混蛋。”
这是楚珏哭累了,直起身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于澜并不在乎她怎么说自己,对他来说,她还好好的,还能见到她,便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多的他也不求。
“是我混蛋,是我不好。”
楚珏顾自说着:“你知道我醒来看见你气息全无,遍体鳞伤,我抱着你,一遍遍呼喊你的名字,你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回应我的时候,我有多心痛吗?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楚珏说不下去了,泪水又纷纷掉落下来。
痛苦的记忆不堪回首,她只想那些从未发生。
沈于澜拍抚她的手一顿,问了个问题:“你...有之前的记忆?”
楚珏回道:“我醒来发现,回到了出事以前,所以这次我先发制人,将阿殷换掉的人又都换了回来,我没有想到,重活一次,她还是执迷不悟,偏要拆散你我。”
“不哭,”沈于澜捧住她的脸,将她脸上的泪痕都轻柔抹干,“上一次你后来是如何处置公主的?”
楚珏低了低眸子:“我还没来及处置,她便一头撞上了柱子。”
这行事倒像是楚殷的风格,有些偏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沈于澜心中也难免有些唏嘘:“其实她也是个苦命人。”
“所以这次我没让她成功,我把她软禁在了她自己的住处。”
“你做得很好了,”沈于澜抱了抱她,又问,“她有没有把我的话带给你?”
“有。她说,你爱我,说你不悔。”
“就这些吗?”
“就这些,”楚珏问,“怎么了?”
“她没有说全。”沈于澜微微叹气,“我还说,你是天边的皎月,温润的玉珏,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违背自己的本心。”
“你想让我不要杀她,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沈于澜点点头,楚珏苦笑一声:“原来阿殷她,根本就不想活。”
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7
是夜,星河璀璨,月色流银。
沈于澜和楚珏坐在少时,他们经常观星的那个屋顶上。
楚珏将头靠在沈于澜的肩上,沈于澜搂紧她的腰,他们一同望着头顶的那片星空。
“阿珏。”沈于澜忽然唤她。
“嗯?”她收回视线,微微仰头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我走后,你...过得还好吗?”
楚珏沉默了一下,忽然便直起身,略微低头,似是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强压什么情绪。
沈于澜依旧搂着她的腰,他没有逼她,耐心等着。
片刻后,楚珏开口道:“我,死于云珏六年十二月十一。”
楚珏把手附在他搂着自己腰的手上:“那一年,一场瘟疫席卷了全境,死了好多好多百姓。”
“我很努力得寻找高人,也很努力得活了,我没有寻死,因为我知道我身上背负了你的期望。”
“可是...可是我救不了我的子民,同样也救不了我自己。”
楚珏沮丧地掩面落泪,沈于澜没有特意安慰她,仍是静静等待她平复好自己。
“最后的那一天,我特别想喝面皮汤,就是街口咱们常去的那家的。”
“我想,记住那个味道,应该就能记住你,我好怕到了那边会忘了你,那样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只是那个店家在月初就已经去世了,店铺也打烊了。”
“月枝那个傻丫头,竟然生生跑了二十里地,就为了帮我求一碗汤。”
“最后呢,喝到了吗?”沈于澜轻轻问。
“嗯,”楚珏点点头,“喝到了,只是味道终究不是那样。”
8
“沈于澜。”楚珏忽然喊了他的名。
“我在。”
“这一次,这一次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再来一次,我真的会随你而去。”
“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太苦太苦了。”
沈于澜再忍耐不住心疼,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抱歉,我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不知道原来我的死,终究也只换来了你三年的生。”
“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人了,若是那场瘟疫无法避免,我也会同你在一起,你生我也生,你死我便随你而去。”
“这一次我们生同衾,死同穴,死生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