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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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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与下坠的那几秒钟里,陆昭正一笔一划地在信纸上写着陈与的名字,他终于决定在这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向陈与表白。
下一秒,粉身碎骨的疼痛向他袭来,陆昭晕了过去,重重栽倒在地。
在这个刚刚开始热烈的夏天,陆昭永远失去了他的月亮。
天台上,林与百无聊赖地坐在边缘,双腿就这样随着清爽的风晃动着。
太阳很明媚,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到正午,阳光金灿灿的却并不晃眼。
林与突然觉得心情好多了。老天总算对他好了些。
“送我一个这么好的日子。”
说罢,林与毫不犹豫地从天台跳了下去。
就在这一刻,命运给陆昭开了个玩笑,他和林与共感了。
在林与终于决定将自己还给大自然的瞬间,另一个人也在经受着生命无法承受的痛苦。
陆昭在医院里醒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洁白的玉兰花,正散发着清香悄悄探进病房里。
仪器在床头滴答响着,隔壁床的大爷正在盘手里的核桃。
陆昭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病房,他环顾四周。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悬挂在病床前的电视上。
临川市第一中学一高三学生跳楼坠亡,附上的照片里,是一个笑得很温柔的少年。
陆昭早就将那张笑颜印刻在心底无数遍,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双眼,希望自己看错。
明明昨天还一起撑着伞回家,明明还约定好周末要一起去植物园看萤火虫,现在却突然告诉他,林与从楼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不好笑的恶作剧。
但今天不是愚人节。
林与死了。
*
时间像一辆疾驰的大卡车,因为有高额的保险,肆无忌惮地碾碎人的骨头,拖着半死的人往前赶。
“小陆啊,又来买花啊。”
花店老板陈凤热情地招呼着这位年轻的客人,每月21号,这位客人会准时出现,带走一束最新鲜的满天星。
独自承受着所有痛苦和思念,陆昭熬过了索然无味的高中生活,参加高考,再留在临川大学读计算机。
他计划就这样默默陪着林与。
好友李远和他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大学。
李远心里明白,自从林与走后,陆昭虽然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其实心已经被蛀空了,全靠一口气勉强支撑着。
但陆昭自己不表露任何,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远只好经常劝他,让他多接触新事物,多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期盼着他早点走出来。
在李远心里,以前的陆昭是一个很恣意,很欢快的人。
陆昭只会说:“知道了,不用担心,没事。”
没事就有鬼了。
于是又到了21号,陆昭准时去学校附近的花店带走一束满天星。
满天星通常是作为配花出现,很少有客人会单买一整束的满天星。
陈凤对这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印象很深。
总是很有礼貌地向他买花,笑起来很好看但觉得很冷。
陈凤从不过问顾客的生活,她只按时准备最新鲜的花束,等待客人付钱离开。
此刻她看着陆昭默默离开的背影,突然心里也跟着有些落寞了。
乘坐27号公交车,可以从临川大学直达临川公园。
林与就葬在公园后面的墓地里。
陆昭爱坐在公交右侧的座位看路上的风景。
路上会途径游乐园,和林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那。会途经市图书馆,以前的周末陆昭会缠着林与一起去那儿学习。会途径动物园,林与害怕狮子园里面的一只围脖长长的狮子,因为它趁他没注意的时候搞突袭,把林与吓了一大跳。
“林与,我来看你了。”
陆昭蹲下来,把满天星放在墓碑前,他用手抚摸着粗粝的石碑,上面贴着林与的照片,淡淡地笑着,一身白衬衫很干净。此刻,他看起来好像也因为陆昭的到来很开心。
陆昭清扫了一下墓地周围的杂草,就那样靠着碑坐了下来。
每次,他一来就要在这里待上很久,然后和这块小小的墓地交待一下近况。
最后他总是会说,“我很好哦,你有没有想我,记得想我哦。”
不知道是因为坚强的伪装终于出现了裂缝还是再能够勉强的人也有无法强撑的那天,这次陆昭自说自话着,就这样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已经是黄昏。临川的春天还有些寒冷,陆昭睡得并不好。梦里他又一次感受到自由坠体后那种粉身碎骨的痛苦。这样的梦几乎每天都在进行。
那天太仓促了,陆一还没明白那阵令他痛苦到昏厥的感受是什么的时候,他就被无情地通知了陈与的离开。于是这样痛苦的梦就这样延续下去了。
像是陈与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很痛,但足够深刻。
“好狠心啊,居然用这种方式让我记住你。”
陆昭自嘲一样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又坐在水泥地上看了黄昏好久,等到最后一丝绚烂的颜色都消失,夜幕也降临,陆昭才站起来和林与告别。
突然之间,风起云涌。月亮的光芒都被遮住。天地间陷入纯粹的黑暗,周边的草木也在异常地响动。似乎又什么东西在相互追逐。“砰”地一声巨响后,世界又恢复正常,月亮洒下的光辉勉强够看清周边。
陆昭展开手臂护在林与的墓前,双眼戒备着,像一只护食的狼崽。好一阵,直到确认不再有任何动静后,陆昭才放松下来。
他在周边巡视了几圈,又将刚刚吹落在墓前的落叶清扫干净,才匆匆忙忙地赶着最后一趟公交离开。
陆昭打算明天再过来一趟。他害怕再出现任何意外。
他始终没有发现附在他衣角的那抹微光。
陆昭回到在学校附近租的公寓,洗漱完后就睡觉了。
夜深,在他又一次在梦中的剧痛惊醒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
他没有开灯。
手里随便抓着一个棒球杆就来到厨房查看。
皎洁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洒在面前人的身上。几乎在看见这背影的一瞬,陆昭突然有一种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感觉。陆昭的心脏狂跳,几乎无法承受了,他想大哭一场。
面前的人偷偷从冰箱拿出食物,转身的时候看到陆昭愣住了,旋即露出了太过熟悉的笑容。
“Hello!又见面了”
是林与。
时隔三年,林与突然出现,这个家伙几乎像强盗一样强势地掳走了陆昭的所有呼吸。
又见面了。
“陆昭!还认识我吗?不会才三年就把我忘了吧?”
“哎呀你这个房子好大啊,哎你这个沙发看起来软软的,不知道睡起来舒不舒服哈哈”
“你这个冰箱好大好凉快啊。里面怎么空空的,哈哈”
陈与还想打着哈哈继续进行这狼狈的、久别之后的寒暄。却在看清陆昭双眼的下一秒再也笑不出来。
好像一条被抛弃在大街上的小狗。
孤零零的,很久没有人抚摸。
没人要的小狗。
陈与有一种想要摸摸小狗的冲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陆昭的头上轻轻地抚摸了。
像在说,小狗小狗,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林与根本不知道,这条可怜巴巴的小狗就是他抛弃的。
陆昭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像是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一般,他害怕这是一场虚假的美梦。
林与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他打算撤走仍在陆一头上乱揉的手,尽管有些舍不得。
小狗的头发很柔软。
退缩的手被紧紧握住。下一秒,陈与被拽进一个强势到令人呼吸不过来的拥抱。
陆昭将头埋在陈与的颈窝里,手紧紧地箍在他的腰上,不给一丝后退的余地。
林与本能地想逃,却在感受到颈间的濡湿后不再挣扎。
陆昭牵着林与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哥哥,再摸一会儿吧。”
谁都没再说话。
陆昭放纵自己沉迷在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怀抱里,他好怕这只是一场梦。
尽管刚刚从梦里疼醒,但是万一这只是他清醒得还不够彻底呢?万一这是一个一环套一环的梦魇呢?待会儿梦醒了怎么办?
林与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怀中人柔软的头发,发颤的后背,以及他因痛苦蹙起的眉间。
奇怪的是,林与心里面正经历着同样的情绪。
在他作为一个鬼魂在人间四处游荡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莫名地充斥着各种酸胀得发疼的情感。这股感情明明不应该属于他。这种情感就像小时候失去最喜欢的玩具。就像因为意外在游乐园和父母走丢,边哭边跑,却连人影都看不见。就像牵挂着一个很重要的人,却明知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一样。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令他很痛苦。究竟是什么呢?连他这终于鼓起勇气离开的胆小鬼都不放过。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剧痛。
三年的时光,林与就这样带着这股剧痛在临川市飘来飘去。
他渐渐习惯了。
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让这样的痛扎根在他心里
让这颗种子在他空洞贫瘠的心里发芽。
而在这拥抱的刹那,林与觉得纠缠他许久的那股情感似乎正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迅速发酵。
他感觉自己的心就要爆炸了。
砰!
一声巨响。
会有人死于心碎吗?
林与情不自禁地想着
不对,他早就死过一次了。
他刚想自嘲一番,
可另一股陌生的情感慢慢地从陈与不堪重负的心底涌出。
它不像是之前那种像黑洞一样的,可以吞噬所有的东西却永远都不能被填满的的庞大的痛苦或空虚。
它像是一块肥厚的土壤,在陈与的心里蔓延。
踏实的。
即使下一秒再坠落,也会被宽厚地包裹住。
陈与更加困惑了,甚至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
“咕咕~”
两个泪流满面的人对视着,下一秒却笑出声。
好奇怪。
肚子空空的,心里却很满足。
林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陆昭,我有点饿。”
十几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挂面神奇地被摆在陈与面前,冰箱不是空的吗?
顾不上两个人刚才还抱着大哭一场的难为情,林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碗酸甜可口的面。
吃饱喝足,林与再也不好忽视面前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陆昭,他开始寒暄起来。
老套的开场白。
“陆昭,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话没说完,林与突然哽住,他看见陆昭眼底下的青黑。
他过得很不好。
林与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便自顾自把话抢过来说。
“我这几年过得还不错。你还记得吗?就动物园那只围脖长长的狮子?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被吓一跳呢。这几年,我隔几周就要去吓吓它,可好玩了。”
刚刚吃得太饱,陈与笑得肚子有点疼。
陆昭却看起来更可怜了。
完蛋了,林与心想,这孩子怎么几年不见就变成这么一个爱哭鬼了?
坏了坏了。
林与都做好哄陆昭到天亮的准备了,陆昭却垂着头。
“哥哥这近几年都在干些什么”,陆昭复又抬起头来,一扫刚刚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小陆啊,不是哥哥跟你吹,像哥哥这种人物,死了在地底下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哥哥一报道就考上公务员了,像这种什么人活着阳寿多长,死了被发配到天堂还是地狱这种事情都归哥哥管呢。就是前不久倒了血霉,碰上个棘手的同事,被他阴了一把。啰,这才来投奔你了。”
还不等陆昭说话,林与就迫不及待地接上。
“你放心,哥哥不会太麻烦你的,等我休养一段时间恢复些体力,我就走了。”
林与讪讪地说完这一连串的话,本来应该因为要麻烦陆昭而感到愧疚的,此刻心却像被谁狠狠揪了一把一样发疼。
林与看向陆昭的眼睛,在看到他的失落时,下意识地想伸手为他抹去他将要落下的泪。一滴滚烫的泪滴却在半路毫无防备地落在他的手背。
林与自己反倒先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