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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锄奸(五)~(九) (五)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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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后来,裴言川还是从晏清筠那里讨到了这本《清政八谏》,整日整日地抱着念来念去。
当然,他也会看上面的批注。
晏清筠在坚持亲近百姓,为百姓着想的语句旁标注了“做不到”。
晏清筠在制定和列出的相关律法旁标注了“天真”。
晏清筠在不使帝王受蒙蔽的语句旁标注了“鬼门关”。
……
书册的最后一页,写满了“不甘”,笔锋格外凌厉,格外深入,划破了纸张,也划破了人心。
裴言川的心也跟着破了个窟窿,不止为了百姓,还有晏清筠。
“到底为什么,明明《清政八谏》写得这么好,可这些政策和律法既没实施也没试行,就连半点风声都没有,难道夫子说的才是对的吗?”
裴言川坐在屋外的石阶上,晏清筠坐在屋内的桌案前看着手下搜集来的信息,心下难安,抬眼看向屋外的人。
他起身走出,在裴言川身旁坐下:“在想什么?”
“在想《清政八谏》真的没办法实施吗?”裴言川听到问题下意识回答,说完,才发觉是晏清筠的声音。
他侧头看向晏清筠,那人正被洒下的月光笼罩,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也许比之城北徐公也更美貌些。
他看到晏清筠微启薄唇:“也不是没办法,但那会触及到许多人的利益,甚至天子的利益,注定不是一片坦途。”
裴言川赌气别开脸:“不是坦途就不去走了吗?明知道这是对的,即便崎岖不堪,那也能走通。”
晏清筠双目定定地看着裴言川:“那不一样,山路崎岖不堪,拄着木棍也能勉强走过,可这条路……要人命来铺就。”
“那又如何,我们牺牲了性命,能换来天下百姓的安宁,为何不做?”裴言川倔强地回看晏清筠。
晏清筠心中无奈,按着他的发丝揉了揉,叹出气:“你太天真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他们贪财贪色贪恋权势,满朝上下找不出一只手的人。”
裴言川愤慨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就我来做,我相信现在的我不会让年少的我失望。”
一股寒意自晏清筠脚底而上,他怔怔地望向裴言川,思绪却止不住地飘远。
他还记得初入朝堂的自己,向他人介绍自己:“在下晏徵,字清筠,今日与诸位同坐此处实乃幸事,愿今后与诸位同进退,为百姓做实事,为陛下谏真言,开创清河盛世。”
那时他们是什么表情?不屑,嘲讽,可笑,可怜……可他装作没看见,继续与他们洽谈。
他也记得第一次见裴言川,他说了与自己近乎一样的话,当初那一批人早已被他打落马下,可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贪慕权势。
后进新人也用了那样的表情看着裴言川,与当初不同的是,裴言川性子烈,当场摔筷而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直至如今,五载有余,裴言川依旧在做,坚定不移。
晏清筠苦笑,比自己要强,比自己坚定得多。
裴言川被他笑得气恼:“你笑什么?”
晏清筠摇摇头,望向天边弦月:“笑你不知所谓,笑你天真,笑你狂妄。”
笑我怯懦,笑我无能,笑我不如你。
(六)
翌日,晏清筠下朝回来便只看到一个空落落的府邸,他知道,裴言川走了。
不对!他失忆了,现在会跑到哪里去?
此时的裴言川正在大夫的妙手堂中。
大夫对着他的后脑细细看了看,收回手:“裴大人,您这伤口无碍了,先前的药也该吃完了,老朽给您换一副,再吃上三日,就没什么问题了。”
“好,多谢大夫。”裴言川看了眼门外,没什么人,他看向大夫,轻声问出口,“上次您去晏府,我听到您说,我与晏清筠是死敌?”
大夫抓着药,随口应了一声:“是啊,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您二位见面即吵,一位是清官楷模,一位是不择手段的权臣,这话可是没人时我才与您说,您可别告到晏大人那里啊。”
“您放心,我定不会向他透露。”裴言川身体更倾向大夫那边,“那您知道我为何会磕到头吗?”
大夫抬眼看向他,随即收回视线:“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去时您已经疼昏了。”
听他这话,裴言川言语略显急促:“您可否告诉我,我这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呦,这难说,也许是颅内有瘀血,待它化解,就能想起来了,您先前的失明也是瘀血的原因,如今能看见了,也许明日,后日就能想起来。”大夫包好药物,放在他面前。
裴言川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他又问:“那您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不远,往南过两条巷子就是,这个时辰你家仆人应该在洒扫,能瞧见。”大夫想到他那倔强刚烈的性格,忍不住再叮嘱一句,“裴大人,切忌情绪起伏,少思虑少忧心,记住了啊。”
话落,裴言川已经走出门去。
可谁知这个时候街上也会有人横冲直撞,当街纵马。
裴言川面色一变,急忙后退两步,却被门槛绊倒,跌回妙手堂内。
大夫急忙起身将人扶起:“裴大人,要紧吗?可摔着哪儿了?”
裴言川却受惊过度,头痛欲裂,浑浑噩噩被大夫扶至里间的床榻上。
一幅幅画面从脑中闪过,几欲撑得炸开。
大雨滂沱,裴言川下朝登上马车,饮一口热茶,暖流入喉,蔓延全身,他面上露出舒爽的神态,朗声开口:“卫琨,回府!”
“好嘞,主子坐稳了!”卫琨笑着应声,甩开马鞭,驱着马匹动起来。
马车晃悠起来,水珠四溅,与旁侧珠玉水晶成串,且有两匹马拉的马车相较,实在是可以算得上简陋。
驶出宫门大道,穿过商铺,走到正大街,拐过一条道,马车忽然停下。
裴言川抚稳,皱眉开口:“卫琨,怎么了?”
“主子,有人拦路!”
闻声,裴言川掀起车帘看向前方。
倾盆的大雨哗哗落下,不甚看得清前方的人。
裴言川取出油纸伞,小心下车。
“主子,我去就成,您坐回去!”落雨声几乎将卫琨的声音全数掩盖。
裴言川大声喊着:“不行!若是百姓鸣冤你不会处理,扶我下去。”
卫琨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把人扶下,自己照看马车,瞧着裴言川朝那人走去。
裴言川越向前走越觉得眼前人熟悉,可不远处的人晃晃悠悠,与晏清筠平日里一副华容矜贵的模样差得远。
惦念着万一是百姓,在这雨里浇着定会高热不断,他还是上前扶住那人。
抬眼一瞧,还真是晏清筠,裴言川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不要脸的,今日来堵我的门做什么?莫不是又要劝说我放弃,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晏清筠张口,声音却细小绵软,半点听不清。
看着他这幅样子,裴言川心中纠结。
救不救?救了他又有不少百姓遭殃,可若不救他,又会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见死不救,实非君子所为……
(七)
裴言川最终还是把这人送回晏府,唤了大夫给他瞧瞧。
好在只是受了寒,人有些晕,还没有开始发热。
裴言川看着他心中气愤,这人瞧着方才在朝堂之上还挺能说,怎么一下朝就病倒了,真是朵权势灌养的娇花。
“裴澈……”
正出神,却被这一声呢喃拉回,裴言川没好气地开口:“叫我做什么,你这畜生。”
晏清筠双颊泛着微微红晕,两片薄唇张张合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言川心下一横,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起身将耳畔凑到晏清筠唇前,却不想没控制好距离,让他的唇碰到了耳朵。
裴澈!你真没出息!不过就是初入朝堂时他帮过你,世上没人要你了吗?居然对着一个日日挑逗你的男人动心!
骂完自己,他抚了抚发烫的脸颊和耳朵,重新凑了过去:“我在,你说。”
“裴澈,救裴澈,裴澈,别去……”
裴言川闻言一愣,缓缓坐起身,救我?为什么?
“别去哪儿?”
“鸿门宴……”
晏清筠口中呢喃,裴言川只捕捉到这三个字。
鸿门宴?近日没人来送请柬啊。
不对!兵部侍郎之子郭兆强抢民女,被自己送入大理寺,昨日送来了请柬,邀自己去明月楼一聚。
裴言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这是个套子等着我钻吗?瞎操心。”
晏清筠,你明明是权倾朝野的奸佞,为什么一次次帮我,打落魏国公和魏贵妃,又任由我拔出你的势力,你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裴澈,喜欢……”
裴言川像是被一鞭子抽在身上,从凳子上跳起来:“你这混账在说什么?是不是想在我喜欢的梅花酥饼上下毒!”
他不敢去想,如果晏清筠喜欢自己,会怎么样,只下意识撇开两人的关系。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大,晏清筠竟迷迷糊糊醒了。
“裴澈?”
裴言川敛起情绪,拉平嘴角:“醒了?那我走了。”
话落,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也许是病得糊涂,晏清筠从床榻上翻下,刚走出两步的裴言川被他从身后圈在怀里。
裴言川察觉到他靠近,就抬起胳膊肘向后击:“晏徵!你干什么!”
“不做什么,让我抱抱,求你了。”晏清筠凑在他脖颈处,埋下脑袋轻蹭着。
裴言川脑中诡异地冒出一个想法,他这是在撒娇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他居然不想推开身后的人,可怜吗?还是因为……爱。
“裴澈,你晚间睡梦中也会梦到我吗?我梦到过许多次你,你很美好,像虚幻的假象,像海市蜃楼,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消逝,不要继续下去了,好不好?”
裴言川垂下眼眸,抓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扒开:“做不到。”
“我不做,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我不死,百姓始终会处于水深火热,这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哪怕你以命相逼,我也做不到。”
他转身推着晏清筠回到床边:“你病了,明日我帮你告假,你好好歇息。”
咔哒——
床侧打开一个暗格,晏清筠脸色一变,伸手去夺。
是罪证吗?裴言川先他一步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几本书册,还有一个小巧的水利模型。
裴言川后退几步,取出里面的书册。
“《清政八谏》!”
看见的一瞬间,裴言川像是被击中一般,他潦草地翻过整本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含着泪拿起《清政八谏》,面朝晏清筠:“这是你的?你为什么还留着?你告诉我,你不是只手遮天的奸佞吗?为什么还留着这个?”
晏清筠踉跄着从床上爬下,劈手要夺,裴言川后退,躲开他的手。
“晏清筠,晏徵,你还认识你自己吗?你对得起从前的你吗?”
“住口!”晏清筠狼狈起身,几乎是要扑在裴言川身上。
书册被他横扫在地,裴言川向后闪躲,却被凳子绊倒,后脑结结实实磕在桌上。
他强忍着头痛,一手扶上头,却摸到一手温热,裴言川愣愣地把手放到眼前,刺入一抹血色:“血,血……”
“裴澈!”晏清筠陡然清醒。
(八)
裴言川思绪回笼,从床榻上起身,他按了按后脑,推脱着大夫的手:“无事了,杨大夫,您忙去吧。”
“真没事?”杨大夫仍不放心,生怕撤了手他就倒下去。
“没事。”裴言川揉着后脑摆摆手,“我先回府了,若是晏清筠来问,您就说没见过我。”
杨大夫点头:“行。”
应下后回到柜台后抓药,抓了半晌,杨大夫才反应过来,裴大人的记忆恢复了!
裴言川回到府里,把搜集来的所有官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证据全部整理一遍,又多加了一条。
兵部侍郎贿赂大理寺官员掩盖罪名,另其子郭兆仍不知悔改,当街纵马,致使数条街铺损失惨重,当以律法处之。
隔日,这些东西就被送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明察秋毫,臣相信陛下和朝廷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沉默片刻,看着他开口:“你知道郭兆是谁从大理寺带出来的吗?”
裴言川想了想,摇摇头:“回陛下,臣不知。”
虽说不知,可满朝上下,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晏清筠。”
裴言川嘴角一抽,勾起嘲讽一笑:“呵,又是他。”
“裴爱卿,朕知你怀揣伟大抱负,是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官员,朕欣赏你,也为有你这样一员而感到欣慰,可这朝堂,他如今不是朕说了算。”
裴言川从怀里取出《清政八谏》,放在皇帝面前:“这是晏清筠年少时所书,臣恳请陛下,与臣一试。”
他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跪下,叩首。
皇帝垂眸看着桌案上的书册,不语。
半晌后,晏清筠接到陛下旨意进宫。
恰恰巧,到时,他看到了跪在御书房前的裴言川,正在被侍卫杖责。
背后已经渗出鲜红的血色,可那挺直的脊梁没有半分弯曲。
“住手。”徐徐的步伐不自觉加快速度,他蹲下身,轻轻擦去裴言川眼角的泪痕,“陛下为什么打你?”
裴言川没有忽略他眼中的那一抹痛色,看着眼前蹙着眉的人,他别开脸:“不用你来假惺惺,陛下真是瞎了眼,居然护着你这么个贪赃枉法的奸臣!”
行刑的侍卫赔着笑脸开口:“劳请晏大人让一让,陛下叫卑职打够一百杖才能停,卑职也不想脑袋掉地,还请您不要为难。”
晏清筠凌厉的目光刮过侍卫,随即换上柔和的目光看着裴言川,额间轻碰了碰裴言川的额头,声音颤抖:“裴澈,是我输了。”
“等着我。”他抬手抹去溢出的泪水,起身走向御书房。
晏清筠落座,双目直勾勾盯着皇帝:“陛下,裴言川进言乃明正视听,一百杖,他没那个命挨。”
皇帝闻言,看向他:“爱卿许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搜集了许多官员所谓的贪赃枉法的证据,还有你的,一同要朕处置。简直满口胡言!如今他如今都欺到你头上来了,朕这么做也是为你出气,除了杖责,不知你还想如何处置?”
晏清筠伸出手:“证据?臣瞧瞧。”
皇帝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太监躬身拿走,放在晏清筠手中。
他翻开折子,随意看了看。
皇帝开口:“你看吧,朕一看就知道是捏造——”
他话还没说完,晏清筠便淡淡打断:“真的,都是真的。”
(九)
裴言川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也没想到晏清筠居然真的就这样乖乖进了牢里。
那天晏清筠被抄家,他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从负责查抄的侍卫那里拿走了先前装着《清政八谏》的匣子。
晏清筠坐在牢里,似乎与平日并无不同,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啷——
听到牢门锁掉落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只一眼,人都轻松了许多。
来人是裴言川,拿着那个匣子。
“你和陛下演戏,就等着我钻这个套吧。可惜,我还真躲不过去……”晏清筠看着他,眼中情绪不明,“裴澈,你对自己太狠了。”
裴言川在桌子前坐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是吗?”
晏清筠唇齿之间发苦,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笑自己的牢狱之灾,哭裴言川把他的感情看得透透彻彻。
“走吧。”裴言川看向他。
晏清筠微微一愣:“去哪儿?”
他的脑中已经上演了一出裴言川为救他,和他互换身份,替他遭受牢狱之灾的剧情。
裴言川把他从木板床上拉起,只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他这荒谬的想法:“我找陛下求情,免了你死罪。”
晏清筠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直卸力压到他肩上,笑着开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今后要靠你养我了。”
“我养你?”裴言川看着他挑眉,似笑非笑,“我可不似某些人,贪墨敛财,想跟着我过好日子肯定是不行。”
晏清筠轻啄他的嘴角:“不用,我好养活,给我口饭吃就行,我有木雕手艺,等我摆摊赚了钱,给府里添些收入。”
完结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