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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风起于青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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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门,杂役区。
林寒从打坐中缓缓睁眼,窗外的天光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抹布。他吐出一口浊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颜色,在空气中只停留了一瞬,便彻底消散了。
炼气二层,整整三年。
同批入门的弟子,最差的也已突破到炼气四层,成为外门弟子中的一员。只有他,这个五行俱全的五灵根废物,依旧日复一日地蹲在药园里,伺候那些越来越难养活的灵草。
“灵力运转三百六十周天,丹田气海只涨了发丝粗细的一缕。”林寒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照这个速度,筑基需要……八百年?”
窗外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青色剑光划过天际,剑上站着个白衣少年,衣袂飘飘,腰间玉佩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内门弟子王师兄,据说已至炼气九层,正在为三年后的筑基大比做准备。
林寒默默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山峦之后,指甲悄无声息地陷进了掌心。
三年前,他们一同入门。那时王师兄拍着他的肩膀说:“林师弟,咱们以后要互相照应。”
后来测出灵根,王师兄是单系金灵根,直接被内门长老收为记名弟子。再后来,他们在山道上遇见,王师兄御剑而过,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正在清扫石阶的他。
“林寒!滚出来!”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一个身穿灰袍的执事弟子站在门外,脸上满是不耐。
林寒立刻起身,低头行礼:“赵师兄。”
赵执事扫了一眼简陋到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蒲团的柴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药园东三区的凝露草,又枯了七株。昨日是你当值吧?”
“是。”林寒应道,没有辩解。
“废物。”赵执事啐了一口,“连几株草都看不好,宗门养你何用?这个月的灵石扣一半,去戒律堂领十鞭子,长长记性!”
林寒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每月两块下品灵石,是他全部的资源来源。扣掉一半,意味着接下来半个月,他连最基础的“引气丹”都买不起。而那十鞭子,戒律堂的“打灵鞭”专破护体灵气,以他炼气二层的修为,至少要在床上躺五天。
但他依旧低着头:“是,师弟知错。”
赵执事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冷哼一声,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状似无意地说:“对了,昨夜亥时三刻,有人看见你的身影在药园附近徘徊。那时……你在做什么?”
林寒的心脏骤然一缩。
昨夜亥时三刻,他确实在药园。因为他亲眼看见,赵执事豢养的那只“寻灵鼠”偷偷钻进药园,啃食了三株凝露草的根茎。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土重新埋好,祈祷这几株草能熬过去。
显然,它们没熬过去。
而赵执事此刻的问话,是试探,更是警告。
“师弟昨夜在柴房修炼,未曾离开。”林寒的声音平静无波,“许是哪位师兄看错了。”
赵执事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最好如此。记住,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你这点修为,有些浑水,蹚进去就是个死。”
说完,他拂袖而去。
林寒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刺破,渗出细密的血珠,又被他用灵力悄悄化去。
不能留痕迹。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界,任何一点软弱,都可能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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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东三区。
七株凝露草枯萎在灵田里,叶片焦黄卷曲,原本该在晨露中闪烁的淡蓝色光晕彻底消失了。周围的灵草也显得有些萎靡,这一小片区域的灵气稀薄得令人心慌。
林寒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株的根茎。
微灵感知——这是他唯一的天赋,或者说,是这具五灵根身体带来的唯一好处。他能感知到极其微弱的灵气流动,能分辨出不同属性灵气间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差异。
在他的感知中,这株凝露草的内部,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木属性灵气,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而在那灵气的核心处,有一点异样的“空洞”,那是被啃食过的痕迹。
果然是寻灵鼠。
那种小兽对木属性灵草根茎有着近乎偏执的嗜好,但通常只敢偷吃野生的灵草。敢钻进宗门药园,只能是受人指使。
“赵执事……”林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去举报一个炼气六层的执事弟子?恐怕话还没说完,就会因为“诬陷同门”被废去修为,扔下山去。
他沉默地开始清理枯草,动作熟练而轻柔。这些草虽然死了,但根茎中还残留着些许灵气,可以晒干后卖给炼丹房做辅料,多少能换点贡献点。
就在他碰到第四株枯草时,异变突生。
识海深处,那块沉寂了三年之久的“未来碎片”,毫无征兆地发烫了。
那是一瞬间的灼烧感,仿佛有滚烫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灵魂上。林寒闷哼一声,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他看见这株枯草在三个时辰后,枯萎的叶片竟然重新舒展,泛出比之前更浓郁的翠绿光泽。
他看见草心处结出一颗指甲盖大小、通体湛蓝的果实,果实表面有银色的天然纹路,那纹路在月光下会流动。
他看见自己摘下那颗果实,果实入手冰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画面戛然而止。
林寒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死死盯着手中这株枯草,心脏狂跳。
未来碎片——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诅咒。
三年前,他刚入门不久,在后山捡柴时失足跌下一处悬崖。濒死之际,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刺入了他的眉心,与他识海融为一体。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在触碰某些特定物件,或者在生死关头时,看到一些关于未来的破碎画面。有时是几个时辰后,有时是几天后,最远的一次,他看到了一个月后某位长老炼丹失败的场景。
但每一次使用,都要付出代价。
第一次,他因为预知到一块灵石原矿的位置,得到了入门后的第一笔资源。代价是——三天后,他在山道上被一只发狂的灵兽撞断了两根肋骨。
第二次,他预知到一次小范围灵气潮汐,趁机突破到炼气二层。代价是——接下来一个月,他修炼时灵力运转滞涩,差点走火入魔。
他渐渐摸清了规律:看到的未来越重要、越清晰,付出的代价就越惨重。而且那代价往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防不胜防。
而现在,这块碎片再次被触发了。
“这株草……会复活?还会结果?”林寒盯着枯黄的叶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凝露草是炼制“清心丹”的主药之一,但从没听说过会结果。而且那果实表面的银色纹路,让他莫名联想到曾在传功阁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的图案——蚀文。
上古蚀文,据说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力量,现今修仙界能辨认者万中无一。
代价是什么?
林寒的呼吸急促起来。未来碎片已经沉寂了整整一年,这次突然被触发,预示的事情绝不简单。而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次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该不该等?
等三个时辰,亲眼见证这株草的奇迹复苏?
或者……主动做点什么?
就在林寒心念电转之际,青云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钟声苍凉厚重,仿佛从远古传来,瞬间传遍了整座青云山脉。
林寒猛地抬头。
“咚!咚!咚!”
又是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警钟?”他愣了一下。宗门警钟非大事不鸣,上次响起还是五年前有魔修袭击附属家族。
但紧接着,钟声的节奏变了。
七短,三长。
林寒的脸色瞬间惨白。
七短三长——这是青云门传承千年,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使用的最高级别钟声:元婴祖师兵解化灵。
“不可能……”他喃喃道。
元婴修士,寿元两千载,已是此界顶尖存在。青云门三位元婴祖师,每一位都是镇压宗门气运的定海神针。他们怎么会……
未等他细想,一股浩瀚磅礴的气息,突然从青云主峰冲天而起!
那气息如山如海,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绝。整个青云山脉的灵气都开始躁动,天空中云层翻滚,原本晴朗的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主峰方向,一道金色光柱直贯苍穹。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他负手立于天地之间,衣袍猎猎,目光扫过青云山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殿宇,每一个弟子。
那目光太过沉重,林寒只是被余光扫到,就感到灵魂都在颤抖。
“吾,青云子。”老者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青云门弟子的耳中,“修道一千八百载,今日……道尽了。”
话音落下,金色光柱骤然炸裂!
化作漫天金色光雨,洒向青云山脉的每一处灵脉节点。光雨所过之处,枯竭的灵脉重新焕发生机,萎靡的灵草舒展枝叶,甚至许多卡在瓶颈期的弟子,都感到修为隐隐松动。
而老者的虚影,在光雨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为虚无。
天地间,只剩下细雨般的金色光点,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祖师……兵解了?”
“他把毕生修为,反哺给了宗门灵脉……”
“灵寂时代……真的来了吗?”
远处,有弟子哽咽出声。更多的弟子则跪倒在地,朝着主峰方向叩首。
林寒没有跪。
他呆呆地看着漫天光雨,看着那些金色光点融入大地,看着药园里原本萎靡的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
这就是灵寂时代吗?
连元婴祖师,都不得不以这种方式,为宗门续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衰亡。而在这条沉船上的每一个人,无论修为高低,最终都逃不过坠入深渊的命运。
除非……能找到新的船。
或者,学会在水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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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停歇。
药园里的灵草都恢复了生机,甚至比之前长得更加茂盛。但林寒面前那七株凝露草,依旧枯黄。
不,等等。
林寒瞳孔骤然收缩。
第四株——那株触发了未来碎片的凝露草,枯黄的叶片边缘,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绿色。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且……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叶片中心蔓延。
三个时辰。
林寒脑中闪过这个时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分析现状。
第一,青云子祖师兵解,意味着青云门最高战力折损三分之一,宗门整体实力下降,外部压力会骤增。
第二,祖师化灵反哺,短期内宗门灵气会有一个小幅回升,但这是竭泽而渔,长远来看衰败更快。
第三,自己所在的杂役区,很可能成为第一批被裁撤或削减资源的对象。必须尽快提升修为,获得自保之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株正在复苏的凝露草,和它将会结出的那颗果实。
林寒看向自己的双手。
如果现在摘下这株草,带走它,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待结果,或许能独占这份机缘。但未来碎片给出的画面里,果实是在药园中成熟的。换了环境,还会结果吗?
如果留在这里等,三个时辰内,随时可能有其他人发现异常。到那时,以他的实力,根本保不住这桩机缘。
更别说,未来碎片那尚未降临的“代价”,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赌一把。”林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将那株草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用一块浸过灵泉水的布包裹好根系,藏进怀里。然后迅速将其余六株枯草清理干净,恢复灵田的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正要离开,药园入口处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赵师兄,你确定那小子有问题?”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是赵执事的声音,“昨夜寻灵鼠回来时,身上沾了一股很淡的异香,和凝露草枯萎时散发的味道很像。那小子当时肯定在附近,看到了什么。”
“那直接抓起来审问不就行了?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搜魂都没什么风险。”
“蠢货!”赵执事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祖师刚刚兵解,戒律堂那帮人盯得正紧,无故对同门搜魂,你想死别拉上我。”
“那……”
“先敲打敲打,让他自己慌。等他露出马脚,或者……等他离开宗门范围。”赵执事的声音压低,带着森然寒意,“一个杂役弟子,下山采药时‘意外’陨落,再正常不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寒的心跳如擂鼓。他环顾四周,药园三面都是阵法屏障,唯一出口正被那两人堵住。躲无可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凝露草忽然轻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流从草根处渗出,顺着他的经脉,流向了眉心识海。
未来碎片再次发烫。
但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一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信息,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阵眼……青云……镇……不是封印……是供养……”
“……他们在……喂……”
信息戛然而止。
而与此同时,林寒感到自己的寿命,凭空消失了十年。
没有痛苦,没有异象,但他就是知道——自己的生命上限,被硬生生削去了一截。原本若能顺利修炼到筑基,他有二百五十年可活。现在,只剩二百四十年了。
这就是代价。
用十年寿命,换来了一段意义不明的蚀文信息。
“喂?喂什么?”林寒脑中飞速运转,“阵眼……青云镇……不是封印是供养……”
青云镇他听说过,是青云门山脚下最大的凡人城镇,住了十几万人。据说那里有青云门布置的守护大阵,保护凡人免受妖兽侵扰。
难道那大阵,不是封印妖兽的,而是在“供养”什么?
供养谁?
“林寒!”
赵执事的声音在药园入口处响起。
林寒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赵师兄。”
赵执事带着另一个身材瘦高的执事弟子走进药园。两人目光如刀,在林寒身上扫过,又看向他刚刚整理好的灵田。
“动作挺快嘛。”赵执事似笑非笑,“枯草都处理干净了?”
“是,师弟怕枯萎的灵气影响周围灵草生长,就尽快清理了。”林寒低头道。
“哦?”赵执事走到那几处空位旁,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林寒的掌心渗出冷汗。
赵执事养寻灵鼠多年,对灵草气息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万一他闻出那株草被挖走时残留的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执事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看不出喜怒:“做得不错。不过……”他话锋一转,“传功阁的墨长老刚才传话,让你去一趟。”
“墨长老?”林寒一愣。
墨长老是青云门传功长老之一,金丹后期修为,主管外门弟子和杂役的功法传授。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召见他一个杂役弟子?
“对,现在就去。”赵执事盯着他的眼睛,“墨长老亲自点名,让你去后山禁地外的‘听涛亭’。小子,你最好没惹什么麻烦。”
后山禁地?
林寒的心沉了下去。
青云门后山是宗门禁地,据说封印着上古魔物,平日里连内门弟子都不允许靠近。墨长老怎么会约他在那种地方见面?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在他刚触发了未来碎片,得到那段诡异的蚀文信息之后。
巧合吗?
他不信。
“师弟这就去。”林寒没有多问,躬身一礼,转身朝药园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走出药园,拐过山道。
山道蜿蜒,两旁古木参天。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寒走得并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祖师兵解、凝露草异变、蚀文信息、十年寿命的代价、墨长老的突然召见……
所有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却都挤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发生。
就好像……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推着他朝某个方向前进。
而那个方向,很可能就是后山禁地。
“阵眼……青云镇……不是封印是供养……”林寒反复咀嚼着那段信息,“如果青云镇的守护大阵,实际上是在供养某个东西,那供养的对象在哪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青云山脉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山峦叠嶂。而在最高那座山峰的背后,就是被列为绝对禁区的——后山。
一个荒谬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青云门,知不知道自己在供养什么?”
“如果知道……那他们,又是什么?”
怀中的凝露草又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对某个方向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林寒停下脚步,望向共鸣传来的方向。
那是后山禁地的方向。
暮色渐深,远处的山峦在昏暗中只剩下狰狞的剪影。夜风乍起,吹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寒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被列为禁地的黑暗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那条按部就班、挣扎求存的旧路了。
要么在沉默中枯萎。
要么在黑暗中,抓住那唯一的光。
即使那光是淬毒的蜜。
即使抓住光的代价,可能是万劫不复。
“总要有人去看看,山顶的风景。”林寒轻声自语,声音散在夜风里。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
而在他身后,药园的阴影里,赵执事和那瘦高执事缓缓走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
“鱼儿上钩了。”
“通知那边,猎物正朝陷阱走去。”
“记住,要活的。墨长老……可等着呢。”
夜,彻底黑了。